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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桐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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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月洲地域辽阔,东高西低,南方的浔水正是发源自桐崎山,因此也算得上座小有名气的灵山。不过桐崎山对于南浔的普通人家来说,总是能和“原始”沾上点关系。树多人少,野兽横行,深居简出,能世代住在如此深山的,可不就是野人一样吗?
“可是玄度的不也住在山上吗!”浔崎杏生嚷嚷道。他才不想承认自己是野人!起码……他自己不是。
“那能一样吗?玄度所在的负水山不知比这大了多少倍,他们那些个小国小族加起来,比咱们整个南浔还大一圈。你管他们那叫山,他们只怕是管我们这叫小土包呢!”一名俏丽女子坐在秋千上,正笑吟吟地答着杏生的话。她神情天真烂漫,年近三十却有着少女神态,说的话也稚气未脱,任由杏生将她推得高高的,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臭小子你还不小心些!要是将玥儿摔了,看我不扒掉你的皮!”浔崎顾怒气冲冲的声音穿破一整个院子,人未到,声先至。杏生一听,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嘴上却不满地叫道:“师父,你就不能少管点闲事吗?”
话音刚落,一个细小的物件“嗖”地乘风而来,落在杏生头上好一顿啄。杏生忙伸手去捉,手舞足蹈地费了老大力气,才将一只身形极小的小鸟捏在手上。仔细一看,这小鸟嘴尖尖长长的,通体金黄,身上有黑色条纹,倒像只蜜蜂,被他捏在手里,还在不断挣扎,“啾啾”叫了两声后,竟然口吐人言:“坏蛋!坏蛋!”
“嗬!”杏生被它吓了一跳,一撒手,那小鸟忙扑着翅膀落在浔崎玥手上,在她手心里跳了跳,又窝成一小团,似乎很是舒服。杏生见此情形,忍不住问:“大小姐,这是你新做的信翎?”
浔崎玥抿嘴一笑:“是啊,这个好难做呢,你要一只吗?”
“玥儿,你别给他。”浔崎顾进了院子,瞪了杏生一眼:“想要自己学!”
浔崎玥见他走来,笑得两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叫道:“爹爹。”
浔崎顾看向她,神情柔和了许多,向一旁招招手,立即就有一名身材高壮的女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浔崎玥抱起,又放在一旁的轮椅上。动作之轻柔,好像生怕把她碰碎了一样。
浔崎顾微微颔首,自己伸手握住轮椅的木柄,慢慢地往外推去,杏生则跟在身后,和那个又高又壮的女子走在一处,冲她挤眉弄眼道:
“虎妹,大小姐又做了什么好东西没?”
名为虎妹的女子认真地想了想,道:“小姐给家里做了根新戒棍,你要试试吗?”虎妹不止身形彪悍,嗓门也很粗犷。听闻此言,杏生连连摆手道:“免了免了,还是留给师弟们吧……”
浔崎顾推着浔崎玥,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不温馨。杏生摸了摸鼻子,前几天去救浔狞希的时候还是酒气冲天呢,这会儿来见女儿,这老头只怕是还洗了个澡吧,怎么一点都不臭呢?
想归想,杏生才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呢。他这个师父实力虽强,臭毛病却是一大堆,也只有在他最心疼的大女儿面前才会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不过嘛……师父对他的小女儿浔崎幽的态度,可就没这么好了,上次还把火桐剑放她身上让她当饵呢,同样是女儿,怎么待遇差这么多?杏生一阵思索,难道是因为浔崎幽从小在外长大的缘故?
浔崎杏生他自己呢,倒是从小就被亲生父母送上了桐崎山,美名其曰“修身养性”,实际上根本就是把他丢给了浔崎顾然后去过二人世界了。而浔崎幽则是两年前才回到桐崎山上住的。据师父绘声绘色的描述,当时他正在恒月城中溜达,正准备找个酒馆不醉不归,忽地见了路边一个小公子打扮的男人,正对着个小姑娘拉拉扯扯,浔崎顾还感叹了句“世风日下”,摇摇头上前一看,却发现是那姑娘抱着男人的腿,哀嚎道:
“就是你撞的我!害得我腹中的孩子都没了呜呜……”
周围不明就里的民众通通围了上来,一见那小姑娘瘫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屁股底下竟是一滩红色血迹,纷纷指责起那名看起来一头雾水的公子哥。浔崎顾越看却越觉得那“鲜血”眼熟……那不是火桐树的汁液吗?别人不认识,他可熟悉得很,他们桐崎山上老大几棵了!
那姑娘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着,看起来身娇体弱,没曾想劲还挺大,死死地抓住那公子哥不撒手:“……今天你说什么也得赔钱!”
浔崎顾恍然大悟,这姑娘是来讹钱的……
他是明白了,可旁边那些人还被蒙在鼓里呢。正待浔崎顾清了清嗓子,要上前解说一番时,那姑娘忽然不哭了,定定地看向了他。浔崎顾被她这么一望,有些发愣,这脸似乎有些眼熟,和当年那个春曲楼的小娘子挺相像的……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小姑娘已然松开了公子哥的大腿,一个前扑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哭诉道:
“爹!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这小姑娘就这样被浔崎顾带回了桐崎山,也冠上了浔崎姓,单名一个幽字,正是她那位在春曲楼唱小曲的母亲起的。据她所说,几年前春曲楼倒了,她母亲也已经病逝,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在遇见浔崎顾之前,她已经被追债的追得换了几个落脚地,幸亏认出了浔崎顾身上的火桐剑,不然还不知要流浪多久。来到桐崎山后,师父便也让她跟着师兄弟们学习桐崎的术法法诀,好让她以后不再受人欺负。
杏生想,那能是别人欺负她吗?她砍价时那个伶牙俐齿的样子,只能是她欺负别人吧!
想着想着,几人就已到了大堂,浔崎幽也已经到了。杏生见大堂上留出了两个贵客坐席,忙向浔崎幽问道:“咱们这今天有客人来?”
浔崎幽置若罔闻,只向另二人道:“爹,玥姐姐,北朔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北朔?朔家的人来干什么?”杏生嘟囔道。朔家也是当今聚月洲上的名门之一,且近些年风头大盛,他们家更是不停地吸纳一些小族归为附属,招了不少高手门客,隐隐有超越西霖之势,使得霖家很是不满。不过他们再争再斗,都和南浔没什么关系,朔家在最北边,霖家在最南边,那两家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杏生又四处看了看,没见着浔狞希和元辛,怕是师父请他们先回避了。
片刻,门外进来二人,一男一女,身着赤焰纹衣袍,女子额间一簇小小的火焰印记,男子腰间佩一柄镶有宝石的弯刀。杏生一见,这样的衣着打扮,这二位在朔家的地位只高不低。这对男女进了大堂,一眼便认出坐在正中的浔崎顾,上前行礼道:
“朔彦宁。”
“朔彦青。”
那名女子叫朔彦宁,男子叫朔彦青。听这名字,倒像是兄妹或者姐弟。杏生也跟着浔崎幽回了礼,不情不愿地报上自己的名字。要不是他是浔崎的大弟子,他才不想来这听人客套。
那二人却也没有多客气,自报了家门,向在场几位都行了礼,便单刀直入道:“此番我二人前来,正是为明年年初的祭月礼一事。”
“祭月礼?”浔崎顾摸了摸下巴,感慨道,“是啊,一眨眼又过了二十年,到了祭月的时候了。怎么,这次的祭月礼是在你们朔华山办吗?我怎么记得还没轮到朔家啊?”
“回前辈,原本确实是归艮山氏举办,不过两月前艮山已归于我北朔门下,所以今年的祭月礼在阴平谷办。”阴平谷位于北朔西边的阴平山中,是个灵气聚集之地,用来办聚月礼倒是很不错。“我们家主对此次聚月礼极为重视,还要在聚月礼前期举办猎兽大会,为期一个月,前辈您可一定不能错过。”
“猎兽大会?你们家主舍得把他抓的那些奇兽放出来了?”浔崎顾乐呵呵地道,“只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去聚月礼上喝几坛美酒还差不多。”
朔彦宁、朔彦青二人对视一眼,又向浔崎顾行礼道:“前辈,我们家主特地嘱咐我二人,务必请来南浔的几位直系,不知您想报哪位小姐公子的名字呢?”
要请直系?那便是要请家主或家主的兄弟姐妹、儿子女儿前去。他浔崎顾的兄弟姐妹嘛,一个跑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去云游了,指望不上。他二儿子追着他儿媳去了抿星台,现在还在家里的也就只有他自己和他两个女儿了。浔崎玥身子太差,别说猎兽了,让她舟车劳顿几个月都能要了她的命,那能去的便只剩下自己和浔崎幽了。
去也行。浔崎顾转念一想,北朔如此大张旗鼓,必定是为了在各门各派前彰显一番实力,办这猎兽大会肯定是下了血本的,说不定还能捞上一笔。不过现在浔漪那边不太安分,他现在出发的话,桐崎山就只剩玥儿和几个小辈,山后那几个比他更老的老头又从不管事,只怕是不太妥当。
一番思忖,浔崎顾看向了一旁神色冷淡的浔崎幽,问道:“幽,猎兽大会你有兴趣吗?”
浔崎幽看了一眼杏生道:“我看师兄倒是挺有兴趣的。”浔崎顾听闻此言又看向杏生,只见他点头如捣蒜,一副极为期待的样子,眼睛里好像能放出光来。
猎兽大会啊!大会的意思,可不就在于一个“大”字吗!那里的灵兽肯定比自家山上那几头野狼好看多了。再说他还没出过南浔呢,从这到北朔,路程约莫有三四个月,这一路上还不得玩个爽!
“让他去?”浔崎顾倒不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而是担心他又像上次,在街上和人打架,自己反而还打输了,浔崎顾这把老脸,经不起丢……“这样,杏生你过几日护送你师妹启程去北朔,不准乱来,我过两月再赶去。”
这话一说,杏生是极为高兴,浔崎幽倒觉得没什么,只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路费的事了,浔崎玥坐在一旁,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她完全搞不懂什么是猎兽,只是看着别人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如此甚好。”朔彦宁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册,写上了浔崎幽的名字,又道:“诸位前往北朔的行车住宿费用,皆由北朔承担。”浔崎幽听了,立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浔还有哪些人会去?”杏生想了想又问。他不太想和浔漪的人碰上面,尤其是那个长逸。
“浔漪那边说是在请三公子浔漪千帆前去,不过三公子似乎去了恒月城上学,暂时联络不上。浔狞那边,则是由浔狞元易公子前去,过两日便要启程了。”
杏生皱起眉头,怪不得师父这几日派去打探消息的人都说,元易已不在浔狞,原来是被长逸押到浔漪去了。元易和千帆都才十五六岁,想必是长逸怕自己这一去,自己刚到手的家主之位会被人盯上,便强迫他们两个小孩代替两家前去,此举真是令人不齿。
回到桐崎山这几天,他们已经通过信翎知道了浔漪家主被还生和尚杀害的事。一开始他们还不太相信,直到昨日他们发现山脚小镇上通缉浔狞希的公文已经不见了,换成了还生和尚的模样,这才确信了此事。虽然并不知道那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起码他们浔狞二人暂时是安全了。
说安全,可能也就在他们浔崎还算安全。长逸保不准已经知道他们藏身于此,只是不想和浔崎撕破脸罢了。要是让他逮到机会,说不定还是会将二人灭口。
杏生看向师父,浔崎顾也想到了这些,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又再问了几句,北朔二人都一一作答,片刻后浔崎顾起身谢过,便送两位客人出门了。本是要他们留宿桐崎山的,可他们说还有别家要去,便告辞了。
杏生见他们走了,连忙去找浔狞希和元辛二人。他记得元易是被长逸打断了一条腿的,这样怎么能去北朔,还参加猎兽大会,那不是去送死吗?
浔狞二人收到信翎的呼唤,急匆匆地赶来了。听闻此事皆是面色凝重,兄妹两说来说去,最终达成共识:他们两个,最好得有一个替元易去北朔。
这个人选自然是浔狞希最好。她的实力在同辈中已是非常出色的了,比元辛更有自保之力。而元易……他本就不是碧容姑姑亲生的,自然不能作为浔狞直系的身份前去北朔。浔狞希这次也可与浔崎幽、杏生二人结伴而行,元辛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元易还并不知道他并非姑姑亲生……”元辛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元易听闻此事,会不会难过。
“总比他去送死强。”浔狞希坚定地握了握拳头,又道:“我明日便前往浔漪,先把元易换回来。朔家报了我的名额上去,长逸也应该不会为难我,否则他们交不出别的浔狞直系了。哥哥,这段时日你就待在桐崎山,我想顾前辈会同意的。”杏生听闻也点点头,他们浔崎别的没有,就属地方大,桐崎山虽比不了负水山阴平山那样的巨大山脉,但给元辛敲几间屋子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元辛点了点头,他也不想硬跟着去拖后腿。只是他想了想,又说道:“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浔狞希道:“有什么事,我去办也是一样的。”她想起元辛被浔漪侍卫追杀一事,还是有些后怕。狞台虽然被占了,他浔狞元辛却还是名正言顺的少家主,只要他活着,就始终是长逸的眼中钉。
“你办不了,我正是为少家主一事。”元辛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郑重道:“我要卸任少家主。”
浔狞希沉默了。此事他们其实已经商议了好几天,只是她一直觉得还没到那一步。一旦交出少家主的位置,就等同于将浔狞拱手让人,虽然可换得一时安宁,但那么多年的经营,就要在他浔狞元辛的手中葬送……这个骂名,她不想让元辛去背。
“你还记得姑姑对我说什么吗?”元辛看着浔狞希,缓缓道:“无需光宗耀祖,只需护好我的弟妹。希,浔狞的根基不在于狞台,而在于人。”
良久,浔狞希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