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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散场后,我们聊聊? ...

  •   第一章散场后,我们聊聊?

      这秋雨下了整整三天,整个北平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柳春胭就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吧嗒吧嗒”的落在窗沿上,看窗外一片烟雨朦胧气压低沉,倒也不恼。白净的手指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百无聊赖的玩着一支玉簪子。忽的停住了手,只托着下巴静候夜晚的到来。

      几天前他就知道今晚有贵客,王妈妈下午就催促他化好了妆,用了最艳丽精致的油彩,换上了最华贵的戏服。

      戏服厚重,穿在这秋末正正好好。他重新定了定妆,将那身戏服的褶皱处抻平。打理好了一切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嘴角弯了弯。

      今天王妈妈没骂过他,也没动手打过他,至于原因自然清楚——今晚他就是玉溪楼的摇钱树,王妈妈骂不得他也打不得他,不但不打不骂,甚至换上了谄媚奉承的讨好。实在令他作呕。

      离夜场的登台还有半个来钟头,他坐着也是无聊,索性就拿出了本诗词集逐字逐句的念了起来。

      “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读到这里,柳春胭的声音又不禁放柔了一些,汪着一泓水儿似的桃花儿眼柔情蜜意,哪怕浓厚的戏妆也掩不住那清甜纯净的气息,这眼睛若是被人看到,甭管男人女人,那都得沦陷进去——这就是他作为摇钱树的第一步。

      再说那柳春胭身量高高挑挑,身段又不输姑娘窈窕,面皮又白净,手指纤长如白玉凝脂,嗓音也是婉转清脆,正是块唱戏的好料子。也是他作为玉溪楼的摇钱树的本钱。

      就往那儿一站就叫人移不开眼,朱唇一启就叫人惊艳,扮相好看唱的也好,大财主们也愿意往玉溪楼撒钱,久而久之,这玉溪楼变成了北平第一名楼,他自然也就是北平第一名伶。

      “你在哪儿磨蹭做甚!你个戏子读那么些诗又有什么用!快下来,人都到齐了!”王流扯着破锣嗓子往楼上招呼着,柳春胭皱了皱眉,整了整衣衫,换上了平日里的浅笑,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

      王流对他奉承了个上午,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脸颊上的肥肉乱颤,豆大的眼里都是阴狠,还伸手就狠狠地拽了他一把。

      长满皱纹的眼角忽然瞥到那群贵客们的侍童,突然从凶神恶煞转到笑容可掬,嗔怪似的对柳春胭说道:“你这也不大懂事,人都到齐了,怎么能让常总司令久等?这叫我也难做。”

      柳春胭低头无语,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只加快了步伐来到了戏台的幕后。人还没站稳就听到报戏名的老曹喊道:“各位老爷司令们,这下一出可是咱们玉溪楼的头牌儿的大戏——《桃花扇〈守楼〉》——开戏——!”

      坐在正中间的常溥淮勾了勾嘴角,没由来地想到:这个名字还怪好听的。

      这出戏是名片段——阮大铖等逼迫李香君嫁给漕抚田仰,李香君以死相抗,血溅定情诗扇,如狼似虎的差人要上楼抢人,无奈中,香君养母李贞丽听从杨文聪的劝说,冒名替香君出嫁。

      这是名戏,又是名片段,大红大紫或杂七杂八的旦儿们都唱过。可柳春胭又哪在怕的,他五岁开始学戏,今年都二十有一了,十六年的戏不是白学的。

      他站在戏台上,灯光全照在他一人身上。他仰起了刚刚微微低下的脸,只一刻,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不论大小军官抑或是财主们,都在心中默念:这个戏子真是副好皮囊!

      常溥淮摩挲着下巴,忽然觉得呼吸一紧。他一路北上,大大小小的戏也或多或少听过几出几折,那群戏子也见过不到一千也有八百,没觉得有哪个美的这般的气壮山河。

      柳春胭将这群人的表现尽收入眼底,脸上轻微表现出轻蔑来,他从未觉得自己唱戏是多么一般下九流的事,也没觉得过自己的扮相或生皮有多好看,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打量的目光。

      然而响起的音乐不容许他多想,他就清清脆脆地开了口,这又是一席惊艳。

      当柳春胭唱到:“我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我立志守节,岂在温饱。忍寒饥,决不下这翠楼梯。”常溥淮竟然大声喝彩:“好!好一个香君情深!”

      常溥淮在一派肥头大耳的财主和军官中间显得格外出众,即使看戏那军装也是穿得服服帖帖,剑眉和狭长的丹凤眼透着军人的凌厉气质,少了很多柳春胭心里的那种“好色打量”,循着低沉浑厚的嗓音柳春胭看了过去,只是这一看便和这男人撞上了目光。

      躲开自然不是他的风格,柳春胭对着他微不可见的弯了弯眼角。

      许是常溥淮坐的近的缘故,这微微弯起带点笑意的眼睛只有他看见了。常溥淮还有点窃喜——这北平第一名伶的笑,只有我看见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儿的结束,戏台下,厅堂里,柳春胭不出意外的捧回满堂喝彩!

      常溥淮站起身理了理军服,嘴角微微一挑,“那唱戏的我记得是北平第一名伶吧,叫什么来着柳春胭?”

      王流立马堆着笑,“是!”“常溥淮顿了顿,看向了僵在了戏台上的柳春胭,声音却不似对王流讲话般充满威严,反而轻轻柔柔地,“站着做甚,来,坐到我这儿来。”

      王流小跑到柳春胭身边,狠狠地拽了把他的袖子,“还傻愣着干什么!这是咱捞钱的好机会!”

      王流一个老女人,却仗着肥硕,力气大的很,这一下让本来就纤瘦的柳春胭趔趄了一下,脚一踩空,直直的从近两米的戏台上摔了下去。

      柳春胭正准备用手撑一下地,好让自己摔的体面点,也少些笑话,他已经听到些细细碎碎的讥讽,不料却跌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他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常溥淮甚至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微微弯着眼角,柳春胭顿时就红了耳尖。

      他挣扎着直起身,没想到头上繁杂的各种装饰将常溥淮的手心划开了一个约莫寸长的口子,殷红的血顿时流了出来,看着特别的触目惊心。

      讥讽声全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怜悯又幸灾乐祸地想着这戏子完蛋了。

      谁知最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常总司令竟妥妥地将柳春胭抱回去,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

      直到常溥淮坐在了位置上,也没说要处理一下伤口。倒是柳春胭心里愧疚了起来,“常……常总司令您去处理伤口吧。我……我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常溥淮低声笑了笑,“身为军人,这点小伤算甚?倒是你,摔痛了吗?”

      另一场节目也匆匆开始了,在一阵敲锣打鼓的吵闹声中掩盖了两人的对话。“没……没有。”柳春胭微微红了脸,“我给您拿点药膏吧。”常溥淮看着那慌忙的背影,心底微微有点触动。

      柳春胭小跑着从后边溜回了自己的小楼上,懊恼自己刚刚那怂包的样子。匆匆的摘下了头饰和发套,换下了戏服,又匆匆忙忙的卸了卸妆,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从小红木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膏,脚步一顿用那只玉簪子将散乱的长发盘了起来。

      等柳春胭再回到时那节目还没结束,常溥淮的眉头拧的越来越紧,显而易见这节目有多劣质。

      的确,试想谁品尝过满汉全席后会有胃口去吃一盘寡淡如水的青菜。

      “常…常总司令,您把手心先翻过来。”就在常溥淮准备不耐烦的踹桌子时,耳边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

      他一偏头,挽着长发的柳春胭脸上的妆淡淡的,额头前沁出一层薄汗,想是跑着过来的。常溥淮乖乖的伸出手,看着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地给自己上药,想起刚刚也是这双手,翘着兰花指唱了一场情深的戏。

      想着想着眼眶渐渐湿了。“淮儿,把手心先翻过来。”曾经他的母亲,那个能从容就义的烈性女人,也这么轻轻柔柔地给自己上过药。

      晃了晃眼,那只玉簪子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温润。“这只簪子很好看。”常溥淮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谢谢,这是我娘给我的。”柳春胭仰起脸,轻轻地对常溥淮笑笑,却不再肯多说一句话。

      倒也不是他不懂事儿,只是他向来厌恶这种喜欢调笑或耍皮的人,今天见过的这个司令,倒竟不像往常的那些买笑甚至羞辱他。

      这种反差,让他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便也不知道该怎么讲话,怎么应对。

      说完后两人便沉默了好一会,常溥淮甚至还端了酒杯让柳春胭吃酒。柳春胭愣住:“这,这不大和规矩。”常溥淮想了想,“规矩是人定的,我到这儿来,规矩都是我定的,现在我就是规矩。”

      眼见的推辞不过,柳春胭接过那杯酒,只是轻轻呷了一口,眼角却看见常溥淮嘴角上挑,方知是被骗了,顿时觉得憋屈极了。

      就在柳春胭气包包的时候,常溥淮突然凑到柳春胭耳边,“生气了?待会儿散了场,留下,我们聊聊?我也给柳老师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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