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月门》绮谣

5、灭师（三）

　　李萧初心中的惊慌可想而知。
　　她腿脚又一次发软，她心里默念:假的假的，柳袭说了他死了，柳袭说他死了……
　　可沈箬赫还是一步一步阴沉着脸走过来，因为太过真实，李萧初不得不随着沈箬赫一步一步后退，她是真的想撒开腿跑，可是她始终无法迈开步伐，只能和沈箬赫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行走。
　　“傻瓜。”不知道谁嘲笑般骂了一句，李萧初朝声音那边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再转过来，这才发现面前根本不是她所畏惧的沈箬赫，而是一株千日红。
　　李萧初虽没有柳袭那样敏锐的观察力，但直觉告诉她这株千日红碰不得，若是碰了，会有让她后悔的结果。
　　李萧初拔腿就跑，意外的发现那株千日红并没有追过来，只是呆呆地亭亭伫立在那个地方。
　　？
　　？
　　李萧初有些犯懵，这是什么玩意？
　　她终于在无数次的回头中发现有个人一直跟在她身后。
　　好吧，是柳袭。
　　李萧初紧绷的心这才松弛了不少。柳袭看上去很惊异地瞪着她，李萧初一脸茫然，她完全不知道柳袭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只好闷不做声低下头去。
　　“你就不怕我？”柳袭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
　　“你怎么了？”李萧初还是一脸无辜的神情。
　　“喂喂喂，”柳袭似乎哭笑不得，这表情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冰冰，“楼下的人可都在说我杀了我的师父呢。”
　　“哦，这，这个啊，”李萧初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你赶紧逃吧，说不定马上就会有官府来抓你了。”
　　“……”柳袭终于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你……怕不上被吓傻了吧？我可是，杀，人，犯。是要通缉的！我会杀人，把天下人都杀了。”柳袭义正言辞道。
　　李萧初还是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她轻声细语道，“我，我不认为你会杀……”
　　“笑话，”柳袭冷冷地反驳，打断了李萧初的话，“敢问你见过我几次？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会。”李萧初看上去认真道。
　　柳袭彻底放弃了与李萧初交流的欲望，他实在是无话可说，无言以怼，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没想杀她。
　　李萧初见他不再说话，试着开口吸引柳袭的注意，“那，那芩栎真仙真的死了吗？”
　　柳袭白了她一眼，“死了。”
　　李萧初又小心翼翼地问:“是……是谁做的？”
　　柳袭被她气的笑起来了，“他们不都说是我吗？”
　　“你不像。”李萧初道。
　　“哟，你很了解我？”柳袭还是阴阳怪气道。
　　“我爹爹说，最好不要相信大众的口舌，他们大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而且我们昨天还遇见呢，你总不可能昨天刚遇见我就赶回去灭师吧？”李萧初道。
　　“敢问你爹称何许人士？”柳袭倒是对李萧初她爹产生了兴趣。
　　“居然敢如此谩骂大众，你爹和我可真是同道中人。”柳袭又皮笑肉不笑的道。
　　“我爹爹不是谩骂大众，是看不惯他们的有些做法，爹爹也一直想改善的。”李萧初辩解。
　　“切，”柳袭撇撇嘴，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话说回来，你们村为什么要找我师父？”
　　“因为，因为我们村闹鬼。”李萧初低声道。
　　“撒谎，你当我师父是江湖道士？捉鬼是一个真仙做的？不要跟我开玩笑 。”柳袭一下子就揪出了漏洞。
　　李萧初 见柳袭不信，发现自己果真骗不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出了原因，“因为我……因为我。”
　　“因为你？”柳袭又情不自禁嗤了一声。“你怎么着了？”
　　“我比较，比较奇怪。我，我经常被村里人糊弄扔去别村，因为，因为他们觉得我的存在是个错误，所以经常把我丢到别的村里，可别的村里自然也不肯要我，于是就把我丢到深山老林喂狼，可是我每次都能毫发无损的回到村里……”李萧初的声音更低沉了。
　　“等一下，”柳袭觉得有个地方比较奇怪，“为什么村里人认为你的存在是个错误？”
　　“村里人不是认为我不是李韦靖的女儿，是他妻子与另一个男人的烂种啊，而且我……我可以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就会，听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都声音，而且每当我告诉村里人，村里人都不相信，而每次我说过之后，就真的会出现那些东西，村里人于是相信我是个灾星。”李萧初咬了咬嘴唇，有些动容。
　　柳袭内心里有些鄙视李萧初村里人，简直是无中生有暗度陈仓。
　　这胡扯的能力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柳袭不怜悯李萧初。
　　他向来不是个无情之人，可惜的是，他有情，但无心。
　　他永远只是顺着自己，太多太多世的记忆堆垒在一起，他的心早就干涸了，没什么波澜，没什么情感变化。
　　该恨就恨，喜欢却是很淡。
　　“所以你口中的‘爹爹’是谁？”柳袭问道。
　　李萧初这次却不愿回答了。
　　“你还是小心点吧，”柳袭没多问，直接抓起李萧初的手腕，露出一片腥红的斑纹，“看见没？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萧初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身上这本不该存在的斑迹，有些怀疑。
　　什么时候弄上的？我也没碰那株千日红啊。
　　我没碰那尸体，我遇见林若歌，之后我又看到“沈箬赫”，也没有触碰千日红，然后是柳袭……
　　等等，这总不可能是柳袭弄上的吧？那这么说来，只有林若歌了。
　　恍惚间，李萧初好像想起了遇见林若歌的场景，当时，林若歌似乎和她靠的很近，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她留下这么个红斑，也并非不可能。
　　还是去找她吧。
　　李萧初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说干就干。
　　她朝四周望了望，果真又一次没看到柳袭的身影。
　　她也没管别的什么，直接下楼去找林若歌去了。
　　楼下人似乎比之前更多了，李萧初没多想什么，只是发现她找不到和她一起来这里的人了。
　　队伍里的其他人呢？
　　李萧初四处晃了晃，努力在人来人往的人浪中辨别着，硬是什么眼熟的人也没发现。
　　“李萧初。”“嗯？”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名字，李萧初转过头去，却看到一拳朝她自己袭来，李萧初凭直觉做出了反应，她无意识般以掩耳盗铃之势打了那人一巴掌。
　　那拳还没挥到她身上，她就把那人打蒙了，李萧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想一拳击垮她的人，惊异的发现那人又是“沈箬赫”。
　　阴魂不散……
　　还有更阴魂不散的。
　　她一转身，就看到两个“沈箬赫”互殴了起来。
　　再待她定睛一看，俩“沈箬赫”已经两败俱伤，惨绝人寰，无法注视。
　　她往前走，又一次看到了“沈箬赫”，她暗道有完没完，刚想躲过去，“沈箬赫”已经转头，李萧初这一眼看去，才发现那不是“沈箬赫”，是穿着“沈箬赫”衣服的林若歌。
　　李萧初瞅着林若歌，觉着她还算正常，林若歌看到李萧初，露出比哭还毛骨悚然的笑容，就朝李萧初奔走过来。
　　“萧初萧初，”林若歌保留着令人发指的笑容，却哭丧着个脸，一把拽住李萧初，死也不让她走。
　　“……”李萧初没说话。
　　她瞟了眼林若歌的背上的外衣，发现外衣极其薄透，能清楚的看清林若歌的皮肤，令人作呕的是，林若歌背面上没有一块好皮肤，不是白皙的光洁的后背皮肤，而是猩红恶心的血肉模糊，李萧初实在看不下去。
　　她已经不是人了。李萧初木木地想。
　　她甩开林若歌一直攥着不肯松开的手，她突然很好奇自己为何突然间力气变得这么大。
　　她像柳袭那样无所谓的丢下“林若歌”，没有回头，没有转身，独自在这慢慢人海中漂泊。
　　她一瞬间就不知道自己是要干什么去，就这样毫无目的性的转啊，转啊，不经意间，她瞥到了自己臂上的一片红色，她愣愣盯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耗时间，她转瞬间清醒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直叫荒谬。
　　我果真是个傻瓜。
　　柳袭这边可没有李萧初的顺利，他拿了那块他师父芩栎真仙的玉珏后，那些行尸走肉就格外黏他，仿佛要将他吃干抹净才肯善罢甘休。
　　柳袭嘴角微撇，哼了一声，直接转战道李萧初这边，打倒不是打不过，只是他懒，嫌打太麻烦，直接放火烧。
　　火势蔓延很快，柳袭捂住李萧初的口鼻，静静看着火越烧越大，无论是什么时候，火烧永远是最痛苦的死法。
　　李萧初直直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剜出血来，冲着柳袭的手就咬了一口，柳袭皱了皱眉，却发现李萧初根本没到发疯的地步，他索性松开手，就听到李萧初声嘶力竭的喊:“那里面还有人呢！”
　　“里面早就没几个活人了。”柳袭淡淡开口。
　　李萧初一脸茫然的看向他。
　　说完柳袭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朝火里走了走，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面容皎洁，眉眼盈盈，火愣是没烧着他，仿佛有隔层一般，全身上下就算在火中也不失优雅，那人长得比李萧初还好看。
　　可惜是个男的。
　　柳袭竟觉得惋惜。
　　下一刻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没有自己直接过去，而是选择呆望。
　　太傻了。
　　这是柳袭唯一的想法。
　　可惜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腿上隐隐作痛，这才发现，自己腿折了。
　　为什么我似乎在某个讨厌的地方见过这个看上去很有欺骗性的人？
　　这是柳袭昏过去前第二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则是……
　　太丢人了，太羞耻了。
　　他居然被一个男人抱着。
　　他昏过去了，自然就没有听到李萧初和那人的对话。
　　李萧初声音发抖，“爹爹？”
　　那人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李萧初跟上去。
　　良久，李萧初才又道:“爹爹……明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