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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按照尚丹楼的意思,集云子属于典型的纵徒——或者干脆就是教唆——犯罪,三十棍都是轻的。
      只不过正被几棍子打得神智不清的潘十四闻言顿时一振,撕心裂肺地劝谏“不行啊!”“不可以啊!”,感觉恐怖大王就会从天而降也不过如此。
      面对尚丹楼的命令,仙姿佚貌如集云子也不禁露出错愕之色。好在尚丹楼的部下并没有尚丹楼那样缺乏对美的感受,神情都很困惑,在要不要伸手去抓那白云一般的衣袖的问题上都显出犹疑。
      不知怎的,反正就是感应到了他们内心的纠结,集云子善解人意地没有做出抗拒的动作,而是侧过身,对正在不断发出痛苦呼喊的潘十四慈祥地说:
      十三啊,我是你的尊长,这三十棍替我领了罢。

      他的面容是无法拒绝的温柔款款,他的声音是不容违逆的理所当然。
      被这样神仙般的大美人当面做出这样温柔的请求,任何人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吧…………
      当然尚丹楼除外。

      挨了十棍后就气若游丝的潘十四起先眼神涣散,听到集云子的声音后瞳孔顿时放大了,被牢牢按住的身体又哆嗦起来,用一种混合了惊恐、振奋和咬了舌头的含糊哭腔答应着喊,应该的!应该的!

      劳天胜也在旁边忙不迭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不对,师叔祖方才还为挖坟的事还教训老潘来着!

      集云子恍然地点点头说,确实如此,本座连管教不严都谈不上,遑论纵徒作恶。要是十三多捱那无妄的三十棍,说不定就被将军你给打死了,真是好险。
      但是他脸上那层所谓的恍然大悟则完全是在说“之前没想到这一点,是故意的哦”。

      尚丹楼当时就觉得,这个穿白衣服的家伙好像特别混蛋啊!
      他挥了挥手,手下们放开了潘十四,转而揪住劳天胜按翻在地。劳天胜显然没有花多少工夫在体格锻炼上,毫无反抗之力地也被打上了十棍。就在他吸了一口气,酝酿着发出第二波惨叫时,按着他的人松开了手。

      尚丹楼居然亲手提着他后领把他拽起来,以至于他当场感激涕零。结果尚丹楼说,看在下面还要赶路的份上,还有二十棍记账,回去再打。

      劳天胜一手扶着腰,眼泪汪汪地问,可以戴罪图功么?

      尚丹楼斜起眼睛看他,仿佛刚听了一则冷笑话。
      “无当军从来赏罚分明,你可以戴罪图功,功过相抵就甭指望了。”

      劳天胜悲愤地瞪着他。
      “你干脆打死我吧!”

      “以后有机会再说。”尚丹楼状似亲热地箍住据说是亲舅舅的人的脖子,“现在我得把你带回去,你给我乖一点。”

      这时又传来急促马蹄声,两名风尘仆仆的乌衣军士翻身下马,禀报说仝国良曹富宝归队。尚丹楼松开劳天胜,站直身体说辛苦了,事情怎么样。乌衣军士对看了一眼。

      “属下奉命补好那个窟窿,还添了些土。之前和老曹进去查看了一下,那坟头……不,墓,是空的,棺材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墓志上写是什么裕王墓,快有两百年了。”

      “哦?是衣冠冢啊——怎么啦,看我也没用,不管是什么坟,挖了都三十棍。”

      “我就知道……”劳天胜哭丧着脸,“舅舅就是不服气,那个什么裕王怎么在这个深山里搞个衣冠冢。老潘啊,休要怨我,要怨就怨那个裕王,把咱俩都坑了。”

      “但愿你们没从坟里拿点什么,要给我查出来,绝对不是几十棍子就能了账。”尚丹楼又搂过劳天胜的肩膀,“我想,您还能骑马吧?”

      “什么?!你这倒霉孩子,为一个不知来路的外人的坟欺负你舅舅,这就算了,回头我也不跟你爹娘告这个状。打了舅舅十棍子还要舅舅骑马,有你这么孝顺的外甥么!”

      “看来您也不想骑马,正好,跟外甥走一走山路。”尚丹楼把缰绳交给一名乌衣军士,吩咐道,“你们下来二十个,换上这些…………”
      转头看见潘十四和集云子,踌躇了一下,指着潘十四对部下说,再下来一个,把这家伙也捎上,老仝领队,带着少将军的军师和亲兵,后夜里子时安井见。如有意外,三日后子夜金坪见。

      那二十名亲兵和潘十四都十分惊恐,感觉不是要和少将军小别,而是被拉去砍成几段埋作花肥。劳天胜自然也很不愿意,但尚丹楼是不接受任何反对意见的,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办,他很委屈地挣脱外甥的胳膊,上前拍了拍潘十四的肩膀,又抱拳团团一揖,道,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咱们安井再见,回头进了延龄我请大家吃流水席。

      他是劳承天最宠爱的老幺,虽常年居住京城,在延龄也算得上说话掷地有声的人物。这样一番言辞做派,不管有几分出于真心,总是讨人喜欢的。
      然后他再次拽住集云子的衣袖,对尚丹楼说,师叔祖跟我们一起吧?

      尚丹楼的目光在劳天胜与集云子间扫来扫去,看起来似乎有将袖子上的那只手剁掉的意思。劳天胜心中十分紧张,但还是勇敢地没有撒手,继续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尚丹楼,甚至用另一只手牵住后者的衣袖。如果此时给他插上一条尾巴,一定能摇得虎虎生风。

      集云子微笑着拍了拍劳天胜的脑袋,此举不敬到了极点,但他做来却偏偏有种毋庸置疑的师叔祖风范。
      “师叔祖还有事,将来再见罢。”

      劳天胜露出不胜哀怨的神情,手攥得益发紧。集云子露出“真拿你没办法呀”的笑容,又拍拍他的脸颊,哄小孩子那样说,以后师叔祖去你家看你,好不好?

      围观人员表现各异,尚丹楼皱眉盯着集云子那只手,似乎也有将它剁掉的打算。然而劳天胜并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全身上下写着喜出望外四个大字,连连问此话当真?

      集云子点头。于是劳天胜恋恋不舍地松开爪子,待要再说些珍重千金体勿损好容颜一类孝心拳拳的话,尚丹楼将双臂一抱,开了口。

      “抱歉得很。”语气中蒸馏不出丝毫的歉疚之意,“你得跟我们去延龄。”

      摸着良心说,劳天胜对外甥的表态是如此的激赏,以至于要感慨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这孩子其实生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水晶玻璃心肝。显然师叔祖不是太高兴,但尚丹楼哪里会在乎这个!
      果然,正当集云子强自按捺地挑了挑眉,似乎要说点什么,尚丹楼已经把眉头皱得更紧,绕着他走了半圈。

      “白的…………”对于集云子那身云朵似的白衣,尚丹楼听起来有很多意见,“赶紧脱了,换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解下轻质盔甲,将身上黑色的箭袖战袍脱了下来,扔在集云子身上。

      “这是什么。”集云子冷冷地说。

      “这是为你好。”尚丹楼也冷冷地说,“天马上就要黑了,你穿得像一大坨猪油一样,又白又亮,三岁小孩也能拿弓把你射成刺猬。”

      他的譬喻成功地令集云子顿时变了脸色。集云子一把抓起那团衣服,似乎很想狠狠甩回他脸上。极短的片刻后,集云子又似乎领悟到什么,瞥了一眼劳天胜。
      “免了。不跟你们走,想来也没人会拿弓把我这与世无争的老人家射成刺猬。”

      “这可不一定。”尚丹楼冷冷地笑一声,“不跟我走,现在就把你射成刺猬。”

      集云子与劳天胜齐齐对他怒目而视。集云子说,这算什么,抓壮丁还是强抢民男?劳天胜说,外甥,你想对师叔祖做什么不好的事?
      尚丹楼嘿了一声,说元帅现在是求贤若渴,我这不正是替他老人家礼贤下士。等我们把你师叔祖带回去,他见了一定欢喜。

      集云子默默地将手中的衣服展开,把它挂在正欢然点头的劳天胜头上。
      “我夙存匡扶社稷之心,重整河山之愿,岩州不适合我。”

      用了大约几个刹那反应过来所谓的岩州正是延龄的旧称,尚丹楼并不去阻止集云子,而是悠游地望向远方的山麓。
      “那些心愿什么的,趁早打消了比较好。从此地去京城得路过庆州,要是被王杰的人逮了去,你就有的哭了。那里可没有延龄的上宾之礼招待你。”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

      集云子怀疑地转向他。

      “实话告诉你,除了古董之外,王杰那厮喜欢脸蛋标致的男人,据说搜罗了十几个放在屋里。不过以你的姿色没准能专房擅宠也说不定……”

      “等等。”集云子将信将疑地问,“庆州王杰,不是娶了李国文的姐姐,靠她娘家人打仗的吗?他搜罗十几个男人放在屋里,李家没意见?”

      “噢,听说李氏被立作夫人,还是托李国文的福。”

      消息不算特别劲爆,但从尚丹楼之口说出仍旧令集云子为之瞠目,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知道的可真多呀。
      这句话应该不是褒奖,但尚丹楼毫无惭愧之意,理直气壮地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真的真的,我外甥说的都是真的,要不谁拿这个来埋汰人呢!”劳天胜连忙赌咒发誓,又透露,“其实我以为逃不出庆州时也想过要不要委屈一下,陪那姓王的睡两天……后来想到这样就算庆州放了我,我姐夫也要砍了我,所以才咬咬牙,继续逃命。”
      年近三十的他牵住集云子的衣袖。
      “师叔祖,还是来延龄吧,延龄欢迎你!”

      集云子苦笑了一下,似乎要再说些话表达no, thanks这样的意思,尚丹楼抢先一步开了口。
      “但凡是个男人,就会去延龄。”

      “不,我去庆州。”集云子云淡风轻地微笑起来,“不就是喜欢男人吗,我正好也好这一口。”

      尚丹楼明显被噎了一下,眼看就要完败,集云子心中委实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这时感到衣袖又被人牵住,转头看见垂着头、连耳根都通红的劳天胜。

      “……要是您不嫌弃……天胜……粗陋,天胜愿……服侍……您老人家……”

      尚丹楼隔着油纸把一只糗米团子掰成两半,比较了一下,将比较小的一半给了劳天胜,另一半则慷慨地递到集云子眼前。集云子注视了一会儿,说不用。尚丹楼说,你就装吧,有种一路都不要吃。劳天胜连忙打圆场,问说师叔祖乃得道高人,是不是已经修成辟谷神功,不食人间烟火了?是不是像书上说的那样,餐风饮露?集云子笑眯眯地说,餐风饮露那是知了,真正的仙人是非兜率天的紫霞不食,非弱水上的虹霓不饮。劳天胜大为倾倒,赞叹不已。尚丹楼冷笑着说,餐紫霞而饮虹霓,你是不是还会吞日月啊?

      集云子嫣然一笑,赞道,今日一见,将军比起诸葛亮还诸葛亮,真教人钦佩。这话如此突兀,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劳天胜还是很凑趣地问怎么讲。集云子也冷笑着说,诸葛亮不过是运筹帷幄之内,尚将军可是知彼帷幄之中——就算孙子在世也得甘拜下风,简直比孙子还……

      这话不但恶毒,而且低级。所以他没说完,尚丹楼已经气得要揍他,被劳天胜视死如归地拦住。劳天胜同时又解释说,这事真不能怪丹楼,因为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话说好几年前王杰有一次宴请四方豪杰,酒到酣处抚着李国文的背感慨说卿乃吾之李延年,在场从宾客到舞娘到李国文本人无不相顾骇然失色。

      集云子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这种事一般不是拿卫青来比吗,再怎么说李延年也实在是太……不吉利了一点。劳天胜说可不是嘛!据说是王杰觉得李国文姓李……集云子说王杰玩古董的按说不至于这样啊。劳天胜一拍大腿说,他懂个屁,上回刘松龄骗他说那只犀角杯是温峤点来照水怪剩下半截雕的,他不也信了。
      集云子听得直皱眉。

      “就这样的货色也能霸占庆州,如今朝堂上都是死人吗?”

      “他花钱从曹太后那里买的庆州刺史,前两天皇帝死了,曹太后想立幼子,大臣们想立春充媛之子,两边可了劲地闹,谁敢再来得罪王刺史?”

      集云子听得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劳天胜抱着膝盖缩到外甥身边坐着,心里暗自感慨师叔祖果真是存着匡扶社稷、重整河山的志向,死鬼皇帝叹气起来也未必会比他更卖力,看来要说动他辅佐劳家大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吃了一点东西打底,尚丹楼下令整理行装,要趁着夜色开展一次山地强行军。劳天胜唉声叹气,集云子教训他年轻人要能吃苦,又怪他父亲太没魄力,不肯派上三五万人马前来接应,否则哪里用得着这样凄惶,成何体统。劳天胜不敢还嘴,专心听他数落,并且甘之如饴——他认为以师叔祖那样的修为,居然肯对他耳提面命,实在是难得的殊荣。
      一旁的尚丹楼终于听不下去,命令他们闭嘴,并再次调整队形,将处于队尾的劳天胜放在最中间,由四名无当军士组成菱形把他护在中间;尚丹楼自己带着一名军士走在队伍左侧,集云子在他右前方一尺的距离,不许远也不许近;此外派了三名军士在前作斥候,三名前锋,五名断后,剩下四名护在右翼。

      看着劳天胜被严防死守在中央,尚丹楼将背在身后的两具护身盾牌中卸了一面交给他拿着,又亲自替他调整了剑鞘的位置,然后才略感放松地叹了口气,下令衔枚疾走。这时有人拿住了他的手臂。他猛地回身,发现是集云子。

      集云子已经罩上了那件黑色的战袍,并用一条新编的草绳拦腰束住。他比尚丹楼要矮一些,将后者的外袍当罩衣穿似乎正好。而他那件白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上去像云朵那样溶溶的一团,穿在里面居然也一点不显臃肿。
      此时天色已晚,稍远些的地方就看不分明,月光被山林蕃盛的枝叶层层盘剥,待落到地面时已不剩下多少照明的力气,尽管如此,集云子的脸被一袭黑衣映衬得居然有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天生笼罩一层光霭的明珠,无论身处怎样的周遭依然夺目,绝不会被漆黑夜色所掩埋。

      尚丹楼确确实实注意到了这些。他没有理会集云子拉住自己手臂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而是顺势也捉住集云子的右手腕,把战袍的箭袖撕了下来。

      集云子大约是要说些什么,此刻就默然了。

      “把脸遮上。”尚丹楼皱起眉头,把那块布丢给他,这样吩咐道。

      “……”集云子明显忍住了什么,看向他身后说,“那柄剑,哪儿来的?”

      吃过饭团后,尚丹楼背着两具从马鞍上卸下来的护身盾牌和佩剑,刚摘掉一面盾牌后,那柄剑就露了出来,被集云子看见了。没有等他答复,集云子绕到他身后,伸手就去拔。他步伐轻捷而巧妙,若非尚丹楼早有防备,几乎被他得手。

      “那是临虹。”集云子笔直地盯着他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吓人得严峻,像是能把人看穿,语气也充满不容违逆的威严,“怎么在你这里?你从哪里拿来的?姓齐的哪儿去了?死光了吗?”

      “别废话了。”尚丹楼不为所动地说,“快把布蒙上,小白脸。”

      “……放肆!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尚丹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万事回头有元帅向你赔罪,眼下上宾就这个待遇。”他用力扳过集云子的肩膀向前一推,“快走吧。”

      劳天胜担忧地注视着左前不远处的集云子。萍水相逢而遭到绑架,劳天胜完全明白这有多令人恼怒,就算集云子是得道的前辈高人,修养与姿态一样像神仙那样出尘,想来也是很不高兴的。于是他担忧极了,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赔罪才好。
      他的目光转向左方的尚丹楼。尚丹楼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警觉地捕捉到劳天胜投来的视线,又回以警告的眼神,要他好好走路,不要东张西望。
      劳天胜像眼睛被烫着那样收回了视线,垂下头紧盯着黑黝黝的地面,跟在前方无当军士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他在心底默默地埋怨,尚丹楼一点也不把师叔祖放在心上,一点也不懂事,一点也不孝顺,一点也不……
      于是他又看向左前方的师叔祖。集云子显然修为不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里也如履平地。虽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这丝毫不妨碍劳天胜感到师叔祖的身姿仪态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也丝毫不妨碍他感到师叔祖因受到简单粗暴对待而在心头萦绕不去的不悦。

      就这样,劳天胜在担忧和赞叹之间无聊地切换着,直到嗖——噗的利落轻响后,右侧的护卫一声不吭地倒下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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