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柳》西北有梧桐

12、11

　　北境之行一来一往仔细算算居然过了一季，气候转凉，冠服上开始加了毛绒绒的领子，范闲没有这样的衣服，萧庭生觉得年轻人的眼光应该都差不多，便叫人做了一套与萧平旌差不多的给他。

　　只不过颜色不一样，有点像后世的宝石蓝，他拢了拢厚重的大氅，若不是那一头微卷的乌发，从后面看，与长林二公子别无二样。

　　正牌长林二公子在牢里呢，再关几天等荀白水气消了就会被放出来，范闲对于顶包事件十分不好意思，时常会来此看他。

　　“烧饼好吃吗？”他盘腿坐在牢前，铁柱的影像投在白皙的脸上看不真切表情。

　　“好吃！新开的吧？要是撒点芝麻就更好了！”萧平旌对于坐牢之事甘之如饴，坦白说，要是坐一次牢就能打一次那个混蛋他不介意牢底坐穿，“打人下次叫上我。”

　　范闲嘻嘻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萧平旌一怔，兴奋极了：“打谁？”

　　范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还没想好。”

　　萧平旌早在范闲敢拳打当朝首辅的时候就把对方划入己方阵营——虽然被坑了一道。但是他一点也不介意，范闲做什么都行就是不适合坐牢。

　　人间风月天，梁帝忽然要召见和亲的三皇子范闲，地点定在御花园。

　　其实在大婚第二天，按照习俗，婚事的主人翁应该要到宫里走上一圈，拿些新人该得的礼物，得到些好意的祝福。但是长林王年过半百，实在拉不下那个面子带着新夫人在一群至交好友面前出这种风头，再者他一生忠于大梁，什么添头索性都免了，若顶着这张老脸去要梁帝的红包……，还要脸不要？

　　接着举家去了北境，这事就这么被搁置下来，现在萧平旌也回来了，世子萧平章也伤愈，梁帝就提出来，想要办一场家宴。

　　实际就是想看看，皇兄的……少妻。

　　老王爷见横竖躲不过这场邀请，万分羞愧之下只好点头应允，希望老友能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千万不要较真刮了他那张老脸。

　　萧平旌一被放出来就被单方面通知去宫中洗尘。

　　因在天牢的缘故，这几天消息闭塞，听大哥萧平章一通陈述，才得知老梁王要见范闲。

　　见就见呗，他担忧个什么劲儿？

　　大梁皇宫跟自家后院似的。

　　他在后院里不知所措。

　　好多宫女太监稀奇地出来看这一对。

　　萧庭生低沉着脸勉强不动声色，实际上红透了耳根，一身黑金龙纹冠服，威严庄重，权贵之上;在他旁边时停时走的范闲活泼娇俏，发尾带着卷儿仿佛能圈住阳光，宝蓝的大氅虽然与长林二公子的相像许多，不同于萧平旌的长身玉立，他穿起来就是天生贵气，一看就是从蜜罐里爬出来的人儿。

　　有人鄙夷，有人嗤笑，有人讽刺，有人奚落，即便是那些仅仅带着好奇的眼光就足以让人缩到地底下去。

　　“看什么看！”萧平旌怒不可遏。

　　萧平章带着妻子走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看范闲：“你学的，还有很多。”

　　只见后者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见人就点头，好奇之色从不掩饰，坦坦荡荡晶莹剔透。

　　实际里面黑得跟什么似的，萧平旌吐槽道：“他是个怪物。”

　　萧庭生听了个正着，怒瞪了他一眼，看范闲路也不瞧只顾着看新鲜，到岔道口又要走散，忍不住去拉了他的手：“御花园在这边。”

　　长辈拉小辈倒是无可厚非，可他们名义上有那一层关系，等他反应过来猛的一僵，烫了似的放开手。范闲以为他不小心摔着了，忙去扶他：“王爷，看着点儿路！”

　　“到底是谁不看路？”老王爷微微羞怒。

　　这一幕看在不远处的梁帝眼里，竟然也红了耳根，皇兄老树开花也实在是太稀奇。

　　“皇上。”萧庭生慢吞吞走到他跟前拱手。

　　范闲也学着拱手。

　　一个沉静一个跳脱看着实在是有趣，梁帝内心笑开了花，面上却不显：“此番家宴，诸位随意。”

　　众人当中最会随意的就是范闲了，这种酒席他有经验，负责吃就行了，是以也是第一个拿筷子，他抬手扫一圈：“吃好喝好啊，就跟家里一样，不要拘束！”

　　饶是总胸有成竹自信万分的萧平章撇过脸，恨不得不认识他。

　　梁帝呵呵笑了两声：“王妃的性子真是直爽。”

　　萧庭生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皇上，闲儿不是大梁子民，很多规矩……”

　　“无碍无碍，我看他很是有趣。”梁帝截断他的话，兴致盎然地看昔日好友红熟了脸，这门婚事当日不过是戏谑之言，没想到长林王竟然答应了下来，朝中风声鹤唳，他明白此举意味着妥协，一直对老友心怀愧疚。

　　范闲筷子不停，直奔一道水晶豆腐而去，萧平旌想插一筷子都不让。

　　“小孩子心性。”萧庭生忍不住调侃一句。

　　萧平旌还真急眼了，说什么都要吃上一筷子，范闲索性把盘子一推，转战脆皮鸭。

　　萧平章大伤初愈，只能吃些清淡的，蒙浅雪帮他抢救了一勺所剩无几的豆腐，被范闲的筷子挡住，她心中一惊，见范闲面无异色，犹疑间把这勺豆腐让给了他：“抢不过平旌就来抢平章哥哥的，真霸道。”

　　范闲吃掉豆腐，擦擦嘴：“我正长身体呢！”

　　“平旌哥哥！”这时一个明黄的小炮弹疾射而来，直直撞到萧平旌的大腿。

　　“元时！”萧平旌喜笑颜开，因琅琊阁学艺一别，已有数年未见，太子竟是长这么高了！

　　梁帝对这儿子很是慈爱：“元时，你怎么来了？”

　　太子元时天真烂漫，正是正邪未分之际：“他们都说来看看什么梨花压海棠，我也来瞧瞧，没看到梨花海棠呀！”

　　梁帝脸色一黑，冷哼一声却又无可奈何，众口难调，皇兄这桩婚事受到诽谤也是正常。

　　范闲眯了眯眼睛，摸摸孩子的脑袋：“谢谢你来看我。”眼珠一转，“诗神集卖得不错啊，一树梨花压海棠都知道了！”

　　“你知道诗神集？”元时惊讶道，“诗神集可难买了，本宫也只有一本手抄的！”

　　这本诗神集中的诗句，都是人间罕有，饶是最讨厌文邹邹的萧平旌都能随意哼出个两句，更别说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萧平章了。

　　萧平章从王启年那里花了五十两买了本诗神集，几乎是夜夜都要看两句：“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像极了理想中的沙场生涯。

　　据说诗神集是范闲写的，他不信——他见过范闲那一堆狗爬字：“诗神集是海上南庆著书。”

　　这时皇后从小径处款款而来，仪态万千地行了个礼才道：“太子好学，听闻民间诗神集，才搜罗了来。”

　　一场家宴，皇后理应也在此之列，只是她心思敏感，说话爱夹枪带棒，萧庭生面皮薄，不忍妇人到场羞了他面子，梁帝才没有叫她，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来，分外尴尬，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尽是围绕在太子的教学上了。

　　几次三番会话下来，梁帝已然没了聊天的兴致，长叹一声撤席。

　　萧庭生心领神会，巴不得早点回家，转身拍拍屁股快步出了宫。

　　萧平旌跟在他身后，狠狠地把因为好奇跑出来看热闹的宫人们一个个瞪回去。

　　待一出宫门，他的眼睛才闲置了下来，酸痛无比，差点双双抽筋，眼前忽然一道深色的弧线，忙伸手去接，掌心赫然是一颗灰色的药丸：“这是什么？”

　　“解药。”范闲摸摸肚子，豆腐吃多了隐隐有些疼。

　　蒙浅雪立刻会意：“那道豆腐有毒！？”

　　“可是我没有毒发啊……”萧平旌原地转了一圈，拍拍胸膛，还是倍儿有力气。

　　范闲深吸一口气，看来这大梁宫里也是数不清的尔虞我诈：“慢性的，长期服用会致胸闷气短，日积月累达到一定的量即刻毒发身亡。”他拍拍萧平旌拍过的胸膛，“你身体好，最多一两年内生不出孩子。”

　　萧庭生面色一白，梁帝子嗣单薄，身体每况愈下的根源竟在此！他万分震动，恨不得飞到梁帝身边告诉他有小人害命！

　　范闲知他心中所想：“王爷，人多眼杂。”

　　“对，父王，这两日可寻个理由单独与皇上秘谈，眼下还需从长计议。”蒙浅雪庆幸萧平章没有吃那勺豆腐。

　　“闲儿，你怎么样？”萧庭生猛然想到，大半盘豆腐都进了他的肚子。

　　“寻常毒药奈何不了我。”范闲想了想，“最多拉肚子。”

　　萧平旌不放心：“什么是不寻常毒药？你不要什么都吃！真的没事吗？”

　　“没事！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