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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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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璃被魏陵川那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噎了一下,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屋外适时响起了绛苏师尊的咳嗽声和敲门声。
“川儿,药服下可好些了?”门外传来关切的声音。
魏陵川立刻扬声应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劳师尊挂心,已无大碍,弟子这便去练剑。”
“不急在这一时。”绛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们收拾一下,随为师去个地方。”
当三人行至山门时,那里依旧戒备森严,弟子们神情肃穆,严格盘查进出之人。云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值守弟子上前查验魏陵川。衣领被拉开一角,少年白皙的肩头裸露出来,上面赫然是一片狰狞的粉色烫伤疤痕,面积颇大,完全掩盖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印记。
“这是?”值守弟子皱眉问道。
魏陵川面不改色地整理好衣袍,语气平淡无波:“幼时不慎被烛火所伤,旧疤而已。”
云璃在一旁看得心头复杂难言。这人对自己可真狠!竟用如此酷烈的方式生生燎去了那个要命的水滴印记……也不知当时该有多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在心里连“呸”了几声——她怎么能心疼这个未来的魔头?谁又来心疼那些因他而覆灭的人界与妖界生灵?感化他,引导他重回正途,才是挽救苍生的唯一途径。
——
万潮镇坐落在云霄山脚,是弟子们外出历练的必经之地,平日里也颇为热闹。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天空澄澈如洗。
云璃和魏陵川安静地跟在绛苏身后,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集市。周遭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吆喝、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让云璃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她素来喜爱这份热闹的生机。想起多年前曾偷偷溜下神界,在一个小村庄里住过一段时日,体验过柴火饭的香气,跟着老黄牛犁过地,还亲手种下了一棵槐树。
可惜没等到树苗长高,就被二姐抓了回去,少不了挨大姐一顿训斥。那些简单快乐的日子,成了她在冰冷神界里最温暖的念想,总惦念着那棵槐树长多高了,还想再尝一口村里婆婆做的饭菜。
然而,所有的宁静与美好,都在那一夜之后戛然而止。
整个人间几乎毁于一旦,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应泷!
思及此处,云璃的神色骤然冷峻,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身旁的魏陵川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微微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璃迅速收敛心神,面无表情地回道:“无事。”
这时,绛苏在一家酒香四溢的酒楼前停下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邻桌那盘色泽诱人的烧鸡吸引,他努力维持着仙风道骨,目不斜视地走进店内,径直要了个雅间。
“望霜初入我峰,理当设宴欢迎。这家的烧鸡乃是一绝,你定要多尝些。”绛苏笑着招呼。
云璃坐在他对面,含笑应允,筷子却先伸向了离自己最近的牛乳豆腐。
豆腐入口滑嫩,奶香浓郁,竟比膳食坊的还要美味,让她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绛苏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魏陵川坐在一旁,垂眸静听,偶尔恭敬地应一声。
酒意微醺,绛苏叹了口气,忽然语出惊人:“要我说,那锁魂灯丢了,未必是坏事。”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云璃和魏陵川同时抬眼看向他,难掩惊讶。
“师尊何出此言?”魏陵川按捺不住,率先问道。
“你们可知,我云霄山千尺寒潭之下,镇压着一尾龙。”
绛苏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凝重,“上古时期,神龙穷节触犯天条,引动灾祸,致使三界动荡,民不聊生,最终被天帝遣康衢帝君剜去龙骨,神魂永寂。而山下镇压的,名为长樂,正是穷节的后裔。三百年前,由掌门亲自出手,将其封印于寒潭之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听得入神的弟子:“那锁魂灯,恰是解除长樂封印的关键之物。此次失窃,倒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欲解封长樂。”
云璃听到这里,心中疑窦丛生:“既然如此,师尊为何又说丢了也好?”
绛苏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认为,长樂……或许本无罪。”
魏陵川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师尊,长睫微颤,掩不住震惊。
“若其无罪,囚禁至今,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放了,或许才是解脱。”
绛苏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以手支颐,迷离地望向窗外漫天晚霞,不再言语。
魏陵川垂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紧了手中的茶杯,陷入长久的沉默。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云璃寻了个借口起身:“师尊,师兄,我出去透透气。”
“去吧,随便逛逛,我们晚些才回山。”绛苏挥挥手。
——
走出雅致却略显沉闷的酒楼,外面市井的喧嚣热浪般扑面而来,让云璃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小仙娥,来看看新到的簪子和胭脂呀,好看得很!”路边小贩热情地招呼。
云璃笑着买了个糖人,一边舔着,一边弯腰打量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目光扫过一堆首饰,忽然被缝隙间一块闪着温润光泽的玉石吸引。
“这个怎么卖?”
“三块灵石就好!”
价格不贵,云璃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正好可以送给魏陵川。
这摊位恰巧摆在一家客栈的二楼窗下。正当她付钱时,楼上敞开的窗户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是非要气死你娘不可吗?”
“我不想这么早成亲,娘您别逼我!”
“你真是反了天了!”
云璃抬头瞥了一眼,刚把买好的玉石收进储物袋,继续舔着糖人。
突然,头顶一阵风声掠过,她惊讶抬头,只见一个少年竟扒着窗棂,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身边。
“啪嗒!”云璃眼睁睁看着自己咬了一口的糖人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她心疼地叹了口气:“唉,白瞎了。”
楼上,一位妇人探出窗边,气急败坏地朝下喊:“谈隽泽!我看你能逃到哪儿去!等修炼大会结束,你立刻给我回家成亲!”
少年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娘!”
“别叫我娘!我没你这么不听话的儿子!”
妇人“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窗户。
这动静把云璃也吓了一跳。她看向身旁气得微微发抖的少年,认出是认识的谈隽泽。
谈隽泽勉强压下怒气,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兰师妹。”
云璃礼貌点头,目光已经开始搜寻街上其他卖糖人的摊位,准备告辞再去买一个。
谈隽泽低头看到地上摔坏的糖人,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兰师妹,走!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甜食!”
还没等云璃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少年温热的手掌握住。谈隽泽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跑,马尾辫上的红色发带在风中飞扬。
云璃怔怔地看着身旁笑容洒脱、昳丽鲜活的少年,心想:这人情绪转变得可真快,刚才还怒气冲天,转眼就这么开心,真是奇怪……
“兰师妹尽管说想要什么模样的,这里的师傅都能做!”
谈隽泽信心满满地将几块灵石拍在茶馆的桌子上,又殷勤地给云璃倒上热茶。
茶馆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仙娥可有中意的样式?咱家画糖人的师傅可是祖传三代的手艺,包您满意!”
云璃眉眼弯弯,打了个响指。银光一闪,小狐狸广白便出现在她怀里。
她举起广白给师傅看:“就照它的样子画吧!”
小狐狸似乎有些没精神,懒洋洋地趴在云璃臂弯里,舔着自己的小爪子。
当云璃“嘎吱”一口咬掉糖狐狸的尾巴时,广白浑身毛都炸了一下。
【殿下饶命!广白知错了!】
【很好吃呀,广白。】
【呜呜呜……别咬广白的耳朵……】
【我偏要咬。】
谈隽泽见云璃一脸满足,就知道她很喜欢,脸上的梨涡也漾得更深了:“兰师妹可还喜欢?”
“很甜,我喜欢。”云璃点点头,又抿了一口桂花糕,“多谢谈师兄。”
“兰师妹别这么客气,我和魏师兄是好兄弟,他的师妹就是我的师妹!千万别见外!”
原来是沾了魏陵川的光。云璃弯起嘴角,干笑了两声。
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望向窗外,天色已近傍晚,楼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光。
茶香袅袅中,广白用鼻子嗅了嗅,突然从云璃怀里跳下,一溜烟钻出了雅间的帘子。
“哎!”云璃连忙制止要起身去追的谈隽泽,“师兄莫急,它自己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时,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谈宁儿笑着探进头来:“哥,你原来躲在这儿清静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身后,向子苓温柔地抱着银狐,和向琉雪一同弯腰走了进来。
云璃与众人打过招呼,看着舒舒服服窝在向子苓怀里的广白,没好气地伸手狠狠掐了掐它的耳朵。
“你这鼻子倒挺灵。”
向琉雪含笑捧起茶杯:“广白真是聪慧,皇姐刚走到门口,它就扑过来了。”
云璃哼了一声:“真是个有色心的小狐狸!”
谈隽泽护住自己面前的马蹄糕,佯怒道:“谈宁儿!你跟娘是一伙的,没资格吃我买的点心!”
小姑娘“切”了一声,转而伸手拿了云璃面前的一块桂花糕:“小气鬼,不吃你的就是了。”
谈隽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别过脸去生闷气。
云璃看着这对兄妹斗嘴,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在神界时少有同龄玩伴,如今能遇到这些性情各异的同伴,倒也是件趣事。
“对了,望霜师妹,”向子苓开口道,“我与琉雪,还有宁儿,约好了每日清晨一同练剑,你可愿与我们一道?”
云璃舔了舔唇,看着面前几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窗外晚风微凉,屋内却茶香暖人,言笑晏晏,洋溢着温情。云璃唇角含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却蓦地定住。
不远处的街道旁,月光清冷如霜,魏陵川独自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芝兰玉树,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辉之中。他神色依旧冷清,目光却穿透夜色,直直地望向她所在的窗口,那眼神分明在说:该走了。
云璃心头一动,连忙朝窗外招了招手,随即向众人歉然道别,快步跑出了茶馆,奔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宽敞街道。
晚风拂过,带着些许酒意——魏陵川似乎抿了几口师尊碗里的酒,那辛辣的余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而匆匆跑来的云璃,周身却带着清雅的茶香,月光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样东西,递了过去。
“师兄,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