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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元丰九年十二月,帝都金陵,漫天大雪。
      若站在望楼栏边向北看,华安街上连绵的官邸都被大雪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依稀分辨出四周的檐角。此长街的尽头处便是明安伯沈家的宅院。此时沈府内宅归芳院,陆宜娴披着件素白绒面银线梅花斗篷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四周的下人扫雪,院子里十分寂静,偶尔有风吹过的声音,但也旋即消散在半空中,留不下半点踪影。
      十七年前,也应当是这样一个大雪天,陆宜娴想着。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陆宜娴轻轻回头,是自己贴身的大丫鬟雪湖同老太太房中的春秋来了。雪湖立在陆宜娴身后,春秋上前含笑道,“问姑娘安。老太太那边传膳了,请姑娘过去。”
      陆宜娴颔首道,“谢姐姐辛苦来了,我即刻便去。”
      春秋屈膝福身,然后便缓缓退下,陆宜娴忙唤雪湖道,“这雪大不好走,差个门童送姐姐回去。”
      雪湖答应着跟着春秋下去,陆宜娴把斗篷的兜帽戴上,系上带子,进了房让小丫鬟添了手炉的炭拿上,此时雪湖正好回来,一同去老太太的慈寿堂用膳。
      外头冷得骇人,陆宜娴纵然抱着手炉,但脚下踩了雪,仍是寒浸浸的。进了慈寿堂偏厅便立刻暖和起来了,老太太早备下了炭盆子,烧得正旺,厅门口用厚重的棉帐搭着,透不出丝毫热气。
      老太太瞧见陆宜娴打帘子进来便招手道,“娴儿来,先暖暖身子。”
      雪湖拿过陆宜娴的手炉,取下斗篷交给门边的丫鬟,陆宜娴含笑走到老太太身边屈膝请安道,“请外祖母安。外祖母今日怎的这么早叫我过来?”
      老太太抿唇微微叹口气,牵着陆宜娴坐下,“今儿得了你父亲的信,说是不日要调回京中,要你回京中陆宅去。”陆宜娴骤然听得此语,说不出话来,只听老太太道,“你到了议亲的年纪,本是该回本家的,去年你父亲让我送你去杭州我便没答应。但这回特殊些,因你父亲调回京中,我且问问你自己的意思,若你不愿回去,外祖母必然全力护着你。”
      陆宅,一个几乎模糊的地方,陆宜娴已经十几年未踏足了。陆宜娴看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思绪又回到她出生的时候。因沈家老太太与早逝的陆家老太太是闺阁的姐妹,于是两家早早定了这门亲事。她是难产生下来的,她甫一降生母亲沈含便没了气息,从此她的生辰便是母亲的忌日。陆闻章双亲已逝,带着这个孤女到了两岁,先帝圣旨让陆闻章外放做官,陆宜娴便被外祖母接到沈宅抚养,至今已是十五年。但她是知道的,当年母亲怀有身孕之时撞见父亲在外养的已有身孕的妾室,心中羞愤,抑郁成疾,才会难产而亡。老太太每每想起她母亲,心中便无比酸楚,流泪叹息,“我那娇养十几年的独女,嫁人不过三年便弃了咱们祖孙两个去!”陆宜娴自然是不喜她父亲的。不过这些年陆宜娴虽不在父亲身边,但陆家的事情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陆闻章离京之前娶了续弦夫人,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樊氏,还让之前的外室朱姨娘进了门,一同去了杭州赴任。朱姨娘进府不久便病死了。樊夫人膝下倒是两子两女,此外还有两个妾室,一个是樊夫人做主买来的良妾安姨娘,一个是府中伺候的丫鬟,在樊夫人有孕时伺候了老爷便开了脸做了姨娘,府中都叫容姨娘。两个姨娘倒是没有子嗣。通房也还有些那便不提了。
      陆宜娴细细思量半晌,终究还是攥紧老太太的手,含着眼泪道,“外祖母,我愿意回去。”
      老太太听她这样说,更是流下眼泪来,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好孩子,好孩子……”一边的春秋忙拿上帕子来替老太太拭泪。老太太接过帕子来又哭了半晌方才平复道,“你就是要回去,也不能这般轻易,必要你父亲与你后母亲自上门来接才是。”
      陆宜娴听得此言,心中更是难受,忍了半天的泪也落下来。老太太道,“罢了,你父亲回京的事情还早,先不说这些。今日你生辰,你母亲的祭品都一应准备妥当了?”
      陆宜娴轻轻点头,“是,还有普渡寺的法事都安排好了。”
      正说着,门下的婆子到厅前来报,“老太太,棠姑娘与晚姑娘到了。”
      老太太忙对陆宜娴道,“好孩子,快擦了泪水,与你那两个姐妹一同玩乐去。”
      陆宜娴正解了帕子拭泪,就听外头爽朗的笑声传来,“娴妹妹!”
      这一听便是陆宜娴的表姐,沈棠玉,大她半岁,是她舅舅沈令与舅母闫氏的嫡长女。闫夫人所出两女,后头跟着进来的便是闫夫人的幼女,也是陆宜娴的表妹,虚岁十五的沈晚玉。陆宜娴见两人进来,急忙亲起身去接,沈棠玉一边立着由伺候的丫鬟解猩红绒面棠棣斗篷的带子,一边向老太太屈膝道,“问祖母安。娴妹妹生辰大喜,我与晚玉可是都记着呢。”
      陆宜娴瞧只来了她们俩,没瞧见沈府庶出的幺女沈梨玉,正要开口问,晚玉便道,“梨玉妹妹来不了了,昨晚下人忘了关窗,晚上风灌进来着了凉,现下说头晕身子软呢。”
      老太太一听便皱眉问,“也不是第一回了。伺候的人怎这般不当心?冬夏,你去问清楚,把近身伺候的和昨晚守夜的婆子各打二十板,罚半月月钱。再有,请郎中了没有?”
      冬夏旋身出去,晚玉点点头道,“回祖母话,母亲今早知道了便派人请了郎中,现下已到了。”
      棠玉走到炭盆边的椅子上坐了,拿了块芝麻糯米圆吃着道,“梨玉不来便是可惜了。今日娴妹妹生辰,祖母这里必定有许多好吃的。祖母,棠儿都饿了。”
      老太太听了棠玉的话这才笑起来,“你这个饿猴儿!都定亲待嫁了还是个只顾着嘴的!只怕以后顾家养不起你,要把你送回我身边来。”一边又向春秋扬脸,春秋走到门口低声向门边的婆子道,“老太太与姑娘们预备着要用了,把饭菜摆上桌罢。”
      一屋子丫鬟女使都笑起来,棠玉羞红了脸道,“祖母怎么取笑棠儿,棠儿可不嫁了!”
      晚玉插嘴道,“那可不行!咱家可要养不起你了,就等着快送走呢!”
      老太太一听更是抚掌大笑起来,陆宜娴也笑出声来,棠玉一扭脸道,“晚玉,你且等着吧。等你嫁人了,我便去你夫家把你小时候的糗事都讲出来。”
      晚玉掩面笑着道,“那我便叫下人守住了大门,偏不请你进来!”
      一番嬉笑之后,春秋挑帘子进来道,“老太太,饭摆好了。”
      老太太闻言便起身,一只手牵着陆宜娴一边向棠玉道,“饿猴儿还不快上桌了?若是去晚了,你喜欢的肚条豌豆羹可要凉了。”
      棠玉这才高高兴兴挽着晚玉的手随着老太太上桌吃饭。
      沈府极重规矩,吃饭向来寡言,传菜递茶虽人来人往,却无甚响动,后面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伺候的丫鬟,端着各种东西,如手巾、漱口茶、饭后消食茶、痰盂等,皆一动不动。一餐饭毕,陆宜娴心中郁结难解,便擦手漱口后饮了茶,再次向老太太请安,然后便回自己的归芳院去了。
      路经园子时,瞧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架着另一个矮小的婆子走,像是受了伤的样子,那婆子皱着眉嘟嘟囔囔道,“明明关了的……我是真冤枉……”左边那个婆子立时凶神恶煞道,“还敢嘴硬!伺候不好姑娘,撵出去都不为过。”那婆子哭丧着脸道,“老姐姐我真记着是关了窗啊!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这种伺候主子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呢!”然后一路叫屈过去了。
      陆宜娴只稍稍停了停脚步,雪湖低声道,“老妈妈上了岁数,想必是忘了罢。”
      陆宜娴轻轻横一眼雪湖,“跟你说了多少次,别人院子里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外祖母说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快回去吧。”

      进了房坐下,雪湖收拾好陆宜娴的斗篷便端了茶上来,“姑娘午饭用得少,等下怕要饿了,奴婢让厨房备了些点心,姑娘若要用,奴婢去拿。”
      陆宜娴轻轻摇摇头,不自觉落下两滴泪来,一想到今后要离开外祖母,重新回陆家生活,心中不免悲伤难抑。雪湖不解道,“姑娘若伤心,跟老太太说不愿回去就是了。怎么姑娘自己答应了回去心里又不愿意呢?”
      陆宜娴攥着绢子道,“你不明白,外祖母也是有难处的。若真从沈府出阁,那便是两家都没了体面规矩,外祖母纵然不顾这些,但我怎能让外祖母难堪?外祖母疼我比几个嫡亲的孙女更甚,舅舅虽不敢置喙,但舅母的面子便不好看了。外祖母疼我一场,我怎能任性妄为?”
      雪湖叹口气道,“可姑娘若要回陆家了,姑娘都未见过你的后母姊妹,若是些不好相处的,那后母对姑娘的婚事不上心,为着私心许了个不好的人家,那可是姑娘你的一辈子啊。”
      陆宜娴摇摇头,“父亲虽不疼爱我,但对我与母亲以及沈家都是有愧在身的。当初冲着这份愧疚,父亲才肯外祖母接我去抚养,如今再不回去,便是不懂事了。当年母亲走得那般不甘,外祖母为了我与我早逝祖母的颜面,才生生忍下了屈辱,与我父亲没撕破脸皮,我再不能让外祖母为了我委屈自身了。外祖母正经的家人该是舅舅他们,何必因为我家宅不宁呢?”
      雪湖闻言道,“姑娘这话便听着伤心了。自姑娘进府,吃穿用度皆是按着府中姑娘的份例,老太太暗里更是各种给姑娘添妆,怎的便不是正经的家人了?老太太刚还说,要陆家亲自上门来接,不肯轻易放人呢。”
      陆宜娴扣了扣茶盖,伤怀道,“外祖母自然是处处为我考虑,就连我要走了也为我撑面子。其实何止是外祖母,这府中谁人不待我好呢?棠玉与晚玉知道我要走,怕外祖母与我伤心这般逗趣儿。梨玉平日里也是一处玩乐,我自用的荷包都是她亲绣的。年节下舅舅与舅母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什么好的时新的玩意儿我与姐妹们都有。正因他们都待我好,我才不能留下来。”
      雪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姑娘你别伤心,老太太说了让我与荀妈妈跟你一同过去,若受了委屈,便只管回来住,这院子一直给你留着。”
      门下的小环来报,“姑娘,棠姑娘与晚姑娘来了。”
      陆宜娴看一眼雪湖,“棠姐姐快出门子了,咱们别哭丧个脸,多晦气。”
      帘子一掀,冷气骤然便灌了进来,棠玉与晚玉并两个丫鬟一同进来,陆宜娴瞧她俩兜帽上都沾了些雪,心知一定是走得快,后头打伞的都跟不上,心下感动,忙起身相迎。棠玉道,“本想与梨玉一同过来,刚去瞧了她,精神虽好,却还是说身子乏,便只有咱们两个了。今日是你十七岁生辰,咱们可是专程来送礼的。”
      陆宜娴笑道,“送礼的都来了,那更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了。雪湖,去拿些果子茶水过来。”
      晚玉提议道,“过来的时候瞧见外头雪都变小了,不如咱们去园子里赏雪吧。”
      棠玉看一眼晚玉,看一眼陆宜娴,旋即笑道,“外头这么冷,可别冻住了,跟梨玉似的都倒下了怎么好呢?”陆宜娴感激棠玉的体贴,知道自己看了雪心中便想起亡母,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笑。
      陆宜娴岔开话题,含笑道,“罢了罢了,不是送礼的么?礼在哪儿呢?”
      门边的丫鬟端上两个精致的雕花木匣子来。晚玉先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只小巧的玉佩,是一整块无瑕的青玉雕的玉如意,下边坠着天水碧的编成如意结的流苏,晚玉拿起这枚玉佩道,“娴姐姐,这可是我专门寻得的好玉,请外头的师傅打的,望你事事顺心如意,今后不管是在陆家还是嫁了人,都过得舒心。”
      再看棠玉,匣子打开是一支样式极精巧的簪子,簪身由白玉做成,中间一颗硕大的碧玺,周围是玉雕的祥云,端的是云华富贵的好意头。棠玉道,“娴儿,我要祝你青云直上,荣华安康。今后嫁个金陵数一数二的高门佳公子,做个体面富贵的大夫人。”
      陆宜娴正要说话,晚玉抢先道,“娴姐姐还不知道吧,这簪子可是顾家来下聘的时候送来的。顾家的大公子说,大姐容貌绝世,特寻了满金陵找到这根簪子才堪配得上。”
      陆宜娴一听,忙跟棠玉道,“你自做嫁妆拿去顾家穿戴,给我做什么!你官人的心意,你可好生收着罢!”
      棠玉摆摆手道,“当日不过是隔着帘子见了一面,只怕他还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子呢,说什么容貌绝世定是唬人的。若他真疼我,便是再寻便了金陵也能找到更好的。我当时一看见这簪子便觉得更衬你,我既然拿来了,便不带走了,必得收下。”
      陆宜娴也不再推脱,向二人道了谢,让雪湖收了礼。既然说起了顾家那大公子,陆宜娴便顺嘴问棠玉道,“对了,你可曾打听过顾家那大公子的事情?人品是最最重要的。”
      棠玉怔住了,不解道,“打听什么呢?上门提亲时母亲说都查问过是个不错的,我也见过他,看着品貌都好的样子。”
      子不言父过,陆宜娴也不好指摘自己的父亲,只暗着说道,“上门提亲哪有不说好话的?我的意思,要悄悄打探,这顾公子房里如今纳了什么人,外头有没有相好的,更甚的,有没有子嗣。若万一有个什么,一进门便是个大坑。不过,舅母想必都打探过了吧?”
      棠玉点点头,“是,母亲都查问过了。说是他房里如今只一个通房,是顾家夫人亲自选的体面丫鬟,养了许多年的家生子,说是个本分人。等我进门了,看我的意思,若她合了我的眼缘,愿留下再抬姨娘,若我不愿她留下,便只管打发出去配人。至于外头,顾家夫人说他是个勤学上进,从不去沾染风尘的。又听媒人说他如今已中了举,就等过两年秋闱中榜,做个陛下钦点的翰林大官人。母亲听了很是高兴。”
      陆宜娴心想,这顾太师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府上在整个金陵是出了名的家教严,父子二人都是博古通今的太学博士,其长孙、也就是棠玉要嫁的顾家大公子顾书亭也是向来名声不错,这些话应当不是假的,这才放下心来。
      晚玉向陆宜娴道,“你瞧,大姐对这个顾公子早就倾心了罢。这么大一篇话,句句都是夸人。”
      棠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你懂什么倾心不倾心的,姑娘家家的不许胡说。”
      晚玉打趣道,“明明还有小半月才出嫁,你瞧你心急那个样子,整日把那嫁衣翻来覆去地看。”
      陆宜娴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只怕你真出门子那天,还舍不得我们姐妹几个呢。”
      棠玉道,“那自然是舍不得的。不过,等我在顾家站稳脚跟,我便邀你们常来串门子可好?”
      晚玉拿了块点心吃了,做着长辈训话的样子道,“祖母可要说没规矩了。哪有常把姨姐儿往夫家带的?你若是想咱们便常回娘家来向祖母请安就是了。”
      棠玉听了掌不住笑了,“你怎么说话跟母亲似的?不必你告诉我,我也明白的。”
      陆宜娴认真道,“就是要听进去才好呢。你这做正头娘子的,既要体面又要规矩,处事要顾及大家面子不能任性。你若在夫家受了委屈遇了难题,可别轻举妄动,若想不明白便送信回来,咱们和舅母外祖母一同帮你想着。”
      棠玉听了忙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咱们都是体面人家,断不会委屈了我。”
      姐妹三个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棠玉出嫁在即,更是珍惜这些时日,天南地北地便聊开了去。由棠玉的婚事开始,不知怎的便聊到金陵城中适龄的公子们身上去了。
      棠玉掰着指头数道,“听母亲与祖母说,适龄又未定亲的公子哥里头,便是吏部侍郎王家三公子、曹翰林家的独子、襄阳候肖家六公子最出众了。一个是素有贤名、貌胜潘安的君子,一个是十五岁中举、提笔能做论的才子,一个是精通兵书、打过胜仗的少将军。据说,连陇国公府和承华郡主府都动了心,想嫁女儿呢。”
      陆宜娴道,“郡主娘娘是太后膝下长大的,向来眼高于顶。想来这几个哥儿是真不错了。”
      晚玉摇摇头道,“前两个还能想想,可若是我,才不乐意嫁个上沙场的将军呢。常年在外不说,若真有战事殉国了,岂不是年纪轻轻守寡了?”
      棠玉道,“你说的还真对。陇国公府就瞧上了曹家,郡主府就瞧上了王家,那肖家虽然也抢手,但多是品级不高的门第,指望襄阳候提携的。京中的高门望族倒没什么前去相看的。”
      晚玉喝一口茶,“是呀,这肖家公子是正儿八经要上战场的,谁家心里没谱呢?母亲说这现役的武将娶妻,向来是难娶高门贵女的。倒是武将中联姻的多,文官少见呢。”
      棠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武将,还有一个人呢。西北战事大捷,陛下让大军班师回朝,杜老将军与江宁侯可要回京了。说起来,江宁侯年方二十三,还没娶亲,瑞王府老王妃就等江宁侯回京述职,便要开始相看了。”
      棠玉和晚玉是常常去闫夫人这些贵妇办的各种宴席的,真真是消息灵通,哪家的事情都知道一些。陆宜娴身份略尴尬些,便不怎么去,只是常与老太太一同,认真学了好些为人处世、管事理家的道理。再加上身世悲凉,自然体会更甚,心思通透。
      晚玉却瘪嘴道,“江宁侯这个冷灶,谁家敢去烧呢?”
      陆宜娴不解问道,“这是何意呢?”
      棠玉道,“上回席间听荣王府世子妃说起,那都是早年的事情了。当年瑞王与陛下争储落败,陛下登基后依着太后恳求未处死瑞王,只幽禁在府,褫夺世子袭爵的权利,只半年瑞王便病逝,留下老王妃一个。因武将不参政,陛下还以磨练为名把当年的小世子托付给杜老将军送到西北边境从军,如今是打了大胜仗,又因太后求情,陛下才亲封了江宁侯,准许暂且先回京恩养,开府娶亲。只是,陛下明着厌弃瑞王一家子,谁敢把女儿嫁去呢?这不是冷灶是什么?”
      晚玉接话道,“只怕到时候场面难看呢。门第高的不愿嫁女儿去,门第低了太后与老王妃也不肯的,好歹江宁侯也算是近支宗室、陛下的亲侄子、太后的亲孙儿,手中掌兵有实权的。宫中如今没个态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三人一直聊到了近晚膳时分,闫夫人处打发人来叫两个玉过去听训话,她俩这才走了。陆宜娴晚膳并未用几口便叫撤了,只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积雪的院子。又再过了些许时分,雪湖伺候着陆宜娴更衣进了内室床帐里裹着被子坐下,陆宜娴正想着看书,却听外头小环在门边道,“姑娘,梨姑娘过来了。”
      陆宜娴唤雪湖去迎,“请梨玉进内室来坐罢。去把炭盆子烧得旺些,她刚病下不能受凉。”
      梨玉在门口卸下斗篷,绕过一面大插屏打了帘子进来,雪湖搬了圆木凳子来坐下。梨玉瞧陆宜娴已偎在床上,便含羞道,“不知道娴姐姐都更衣过了,我该早些来的,都怪吃药耽搁了。”
      陆宜娴牵着梨玉的手笑道,“不晚不晚,我刚更了衣才进里头来。倒是你,既然病了便好生在院子里歇着,大晚上的风大雪大,过来做什么呢?”
      梨玉轻轻摇摇头道,“今日是姐姐生辰,自然不能误了时候。我给姐姐亲手做了贺礼,想着给姐姐送来。只是……”梨玉迟疑着道,“我送不了什么好的,只是自己一点子心意罢了,还望姐姐别嫌弃才好。”
      陆宜娴明白梨玉处境尴尬,没了生母,又是庶出,只守着那点子月例过活,平日里姐妹聚会坐席或是差人办事又要打点花钱的。陆宜娴有外祖母补贴,棠玉和晚玉自有闫夫人补贴,但梨玉便不同了。陆宜娴点一点梨玉的额头,“可不许乱说。心意才是世上最最珍贵之物,快让我瞧瞧。”
      梨玉唤伺候的丫鬟打开,原来是一幅梨玉亲自绣的《雪景图》。图虽不大,但胜在栩栩如生,梅树、鸟雀、积雪样样精巧。那梅花开得极盛,鸟雀似在枝头鸣啼嬉戏一般,看着便意头祥瑞。梨玉微笑道,“我也不会别的,也就会绣些东西了,知道姐姐不喜欢花团锦簇的吉祥样子,便绣了这个。瑞雪兆丰年,祝姐姐来年嫁得好郎君。”
      陆宜娴欣喜道,“早知道你一手好绣活,这些日子又进益了呢,看着竟不比宝石斋的绣娘差。今后谁要娶了你可是大大的福气呢。梨玉,多谢你。”
      梨玉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喜欢,我便心满意足了。”
      陆宜娴拍拍梨玉的手背,叮嘱道,“对了,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棠姐姐要出阁了,那日可是大喜,咱们一起去送她出门子。”
      梨玉笑道,“是呢。真是好姻缘呢。”
      陆宜娴打趣道,“你怎知你没有好姻缘呢?”
      梨玉脸红道,“我倒不敢想这些的。姐姐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两人一同在内室坐着闲聊半晌,已是夜上掌灯时分。梨玉看着天色将晚,怕等下回去雪大,这才起身告辞离去了。
      陆宜娴斜斜倚在床头,凝视着这《雪景图》,那图上积雪似有数尺,白茫茫一片似乎把什么都埋下去了无比干净。仔细看了许久,她方才搁下手中的绣品,又瞧了瞧手边棠玉和晚玉送来的贺礼,自言自语道,“原来那婆子真是冤枉的。”
      雪湖一时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陆宜娴摇摇头,“没什么,你把这图好生收起来,要带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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