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天也想登基》江呓

4、蛰伏 我不是公主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雪。

　　永安宫中，空气中混杂着药味，门窗紧闭着，宫内静悄悄的，毫无声响。

　　朝欢赶来的时候，清欢正躺在床榻上，“怎么样了？太医来瞧过了没？烧可有退？父皇知道吗？”朝欢看着榻上睡着的太子，小声地向梅安姑姑问到。

　　“回公主的话，太医已经来瞧过了，开了些药，烧也退了，太子刚刚喝完药就睡下了，圣上那边也派人去通知了，圣上还在忙，晚一点会过来。”

　　方知寒站在朝欢的身后，眉头紧锁，双眼紧紧注视着熟睡的清欢。

　　刚刚退烧的清欢脸色惨白，薄唇毫无血色，少年身形单薄，眉头微蹙，似乎梦中也有让他忧心之事。

　　朝欢小心地拿浸湿的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清欢的额头，少年双睫轻颤，口中喃喃呓语，似乎在喊“阿姊”。

　　“在呢，阿姊在呢，”朝欢攥着少年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清欢梦里又回到八岁那年，他站在白茫茫一片的大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听得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声和惨叫声，他拼命地跑，想要离开这个令他害怕的地方，但是他怎么也挣脱不了，只有血，一地的血，他大声呼喊，嗓子都要裂开了，可是发不出声，也没有人回应。

　　“母后！”

　　“阿姊！阿姊！”

　　自从八岁之后清欢常常会梦见这样的场景，他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睁开眼看见正紧握着自己手的阿姊，所有的不安像是在瞬间有了归属点。

　　朝欢看着受到惊吓的弟弟，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说到，“没事，没事，阿姊在呢，阿姊一直都在，别怕。”

　　少年原本惨白的脸因为惊恐浮现出一抹红晕，在看见朝欢之后又迅速恢复平静，“阿姊来啦，”他望着朝欢，就只这一句话，“弟弟很想念你”，后面半句却终是被他咽回肚中。

　　“都下去吧，孤有些话要单独同阿姊说！”清欢屏退左右，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姐弟两人。

　　“还是常会梦到吗？”朝欢理了理少年耳畔的碎发。

　　清欢呡着嘴唇，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别怕，阿洵，姐姐在，会永远保护你的。”朝欢又扶着清欢躺下，替他掖好被脚。

　　“乖，再睡一会儿，阿姊看着你睡，”朝欢看着少年削瘦的脸庞，眉峰微蹙。

　　那些记忆蛰伏在心底最深处，或是柔软，或是苦涩，似一滴墨在朝欢心中晕染开。

　　武宣二十九年，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回暖，九岁的朝欢带着七岁的清欢在邀月阁摆弄舅舅刚送他们的黄金九连环。

　　摆弄了没一会儿，朝欢便失了耐心，她将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柳眉倒竖，

　　“哼，什么破玩意儿，不玩也罢！本公主才不稀罕！”

　　十一岁的方知寒，拾起地上的九连环，走到朝欢的身旁，将黄金九连环重新递到朝欢的手上，“永阳太急了，慢慢来，”十一岁少年的声音泠泠。

　　方知寒同朝欢并肩坐着，他默默注视着朝欢将黄金九连环扯的叮当作响，眼见朝欢又要急躁起来，方知寒无奈地笑笑，凑上前去，轻轻搭上她的手，

　　“我们慢慢来，解九连环需要耐心，永阳不要急躁。”

　　小小的清欢，踮起脚将头凑近，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方知寒的话，颇为赞同地说到，“表哥说得对，慢慢来。”

　　三月的空气中夹杂着春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中，裹着花草、泥土的香。三月是生，沉寂的万物苏醒，三月也是尽头，多少的沉寂就此沉寂，无声无息。

　　“不过是一个病秧子，软弱无能的废物！”大皇子宋樊双叉着腰，脸上一派得意之色。

　　大皇子是嘉嫔所出，嘉嫔是官妓出身，姿色妖艳，颇受武宣帝宠爱。

　　“啪”地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男孩的脸上，他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庞，还未能有所反应，朝欢又冲上前去，挥舞着自己小小的拳头朝男孩脸上打去。

　　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朝欢虽然年纪小，身量及力气都不及男孩，但是她向一只发怒的小兽，揍得男孩只能抱着头在地上左右扭动。

　　“就凭你，也配说我弟弟？你是个什么东西？对着我们指手画脚，不过是一个奴才生的，也敢欺辱到我弟弟的头上！”

　　“今日我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卑！什么叫嫡庶！”

　　奴婢们赶来的时候看见小小的朝欢将清欢护在身后，衣服上沾满了泥，头上也蹭破了皮，但是朝欢毫不在意，她气势十足，而大皇子宋樊双则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地上，鬼哭狼嚎。

　　当夜，九岁的朝欢被罚跪在太庙里，小脸委屈地皱成一团，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阿姊，”大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小小的清欢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朝欢听见弟弟的声音，立马用袖子在脸上乱抹一通，吸了吸鼻子，扬起一个笑脸。

　　“阿洵怎么来了？”

　　清欢担忧地看着姐姐，紧紧攥着姐姐的手，但是还没有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吧嗒吧嗒的滴下来。

　　“阿姊，都怨我，是我连累了阿姊受罚……呜呜呜……”，长长地睫毛被泪水浸湿，他拼命想要止住眼泪，胡乱地用手去擦，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忍不住打起了嗝。

　　朝欢被弟弟这副委屈的模样逗乐了，她一边替弟弟擦着眼泪，一边安慰道，“阿洵乖，姐姐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先回宫好好陪陪母后。”

　　清欢眼里泪花闪烁，他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母后和阿姊！”

　　那时候的清欢就想着长大一定要成为和父皇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时间若是可以一直停在无忧无虑的时候，快乐若是可以长存，若是……若是有若是……

　　武宣四十二年秋，珍柔皇后薨，葬入皇家陵墓，珍柔皇后一生贤良淑德，为圣上育有一儿一女，赐谥号“文德”。

　　长春宫内灯火通明，烛油滴落，香炉里点的仍是皇后生前最爱的鹅梨帐中香，宫人在收拾着皇后的生前之物，静谧无声的大殿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叹息和抽噎。

　　“皇后是个心善之人，待人温和，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的。”

　　“红颜多薄命，哎……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圣上竟然不念一丝旧情，真真是铁……”，话还未说完便被另一宫女打断。

　　“你不要命啦？！这深宫之中，我们的性命都由不得自己，怎么还敢说出这种话来，小心掉脑袋！”

　　“就是可怜了那太子和公主，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永安宫大殿内

　　清欢拉着朝欢的手，眼睛肿肿的，是刚哭过的样子，“阿姊，母后还会回来吗？”

　　朝欢没有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入秋的夜，一轮钩月吊在萧索的枝头，树梢上的一只鸟不知道被什么惊起，它张着翅膀扑腾地飞向夜色中，晃动着树枝落下最后一片枯叶。

　　那天晚上朝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长春宫是灰色的，梦里的母后站在长春宫门口对着她笑，“欢儿”母后这般轻轻地唤她，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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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在干嘛？”朝欢躺在长椅上，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侧头看向墨截，眨了眨眼，极其期待的模样。

　　墨截伸了个懒腰，把椅子往朝欢身边挪了挪，

　　“十四五岁？每天研究机关数术，日复一日”

　　“凌虚山的生活很自在，”他顿了顿，看见朝欢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又说到，

　　“凌虚山的鱼这么长，果子又大又圆，”他用手比划到，“还有还有，公主您见过牛吗？活着的那种，还有啊，那时候我经常上山摘果子，下河捉鱼…”墨截故意说那些朝欢没听过的。

　　他表情夸张，说的绘声绘色，说到激动的时候手舞足蹈，他说的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旁的侍女们都被她逗的咯咯笑。

　　朝欢听着，脸上只挂着淡淡的笑意，她似乎兴意阑珊，

　　“公主，您似乎有烦心事，”

　　“你才是我的烦心事！”朝欢脱口而出，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微微一愣，有些吃惊。

　　墨截听完这话，当即想到三日前的事，但他脸上并无尴尬之色，相反只有疑惑，他眉头微蹙，手轻轻捏着下巴，睫毛轻颤，若有所思。

　　半晌，又直直地盯着朝欢，不解地问道，“福公公和祁月姐姐都说让我好好服侍公主您，可公主却将我赶出来，我难道不是公主的男人吗？”

　　侍女们听了这话，个个都嘘若寒蝉。

　　朝欢被他这么一问，噎得说不出话来，双颊立马飞上一抹红晕，她瞪了墨截一眼，咳了一声，“谁说你是我的男人，你休要胡言！”朝欢像是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晚间，墨截坐在窗前，夜里似乎又飘起了雪。

　　“墨公子在吗？方便我进来说话吗？”方知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墨截打开门，看见屋外的方知寒，他仍是一身白衣，抖了抖伞上的雪。

　　墨截示意方知寒坐下，他向墨截鞠了一躬，道，“不必了，多谢墨公子好意，此番前来是有些话想同墨公子说明，以免日后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墨截看了看方知寒的脸色，想到今日下午之事又回想起之前方知寒说的话，心中也大概明了他的来意，墨截没有说话。

　　“墨公子，下面说的话可能会唐突到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公主救墨公子是赏识您的才能，并无他想，还望公子可以理解公主的一片苦心，莫要再说惹人非议的话！”他说完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离去，似乎在等墨截的一个答复。

　　墨截没有说话，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往方知寒面前推了推，方知寒并未喝下，又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

　　另一边，丞相府书房内，人影绰绰，陵迁端坐在案前，专注地写些什么，

　　“大人，探子来报”，休白凑到陵迁耳边一阵嘀嘀咕咕。

　　“哼，这个墨天宝倒是有些意思，派人好好盯着永阳宫，看看公主到底在密谋些什么，我倒是好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