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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博弈 永阳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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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宣四十七年冬,刚下过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天气开始愈发寒冷,明明是丰收的一年,但天色阴阴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小德子一早就在隆庆街扫雪,这鬼天气冻的他手指发麻,他哆哆嗦嗦的扫着,突然,身边的管事公公将他往后一拉,按住他的头。
“你不要命了?公主的仪仗你也敢冲撞!”小德子被管事公公压着脑袋,只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一抹白色的衣角,腰上挂着玉佩,衣摆用银线绣着暗纹,雪白的鞋一尘不染。
想来那是公主身边的最得宠的大太监方知寒,仪仗上坐着的则是武宣朝千娇万宠的永阳公主,宋朝欢。
宋朝欢是皇后嫡出的公主,与当今太子乃是一母同出的亲姐弟。
听闻永阳公主这个称呼也大有来头,元皇后怀孕之时,武宣帝正在御驾亲征蛮族,大胜之后,宫中也传来公主出生的消息,武宣帝抬头看见冬日久违的太阳,龙性大发。
“就封为永阳公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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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子再抬起头来时红色的仪仗已走远,只留下步辇上铃铛的脆响和空气中淡淡的香味。
小德子看着眼热,小声嘀咕道,“真是好生羡慕啊,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凭着一张好脸,不用看人脸色,受尽欺负,还能白衣白鞋,日日跟在公主身边伺候。”
管事公公觑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他呀,你懂什么……”
“公公他怎么了呀?!跟我说说吧!”小德子心痒难耐,不停地追问。
“还要不要命了?!”这事分明是他先提起的,而此刻却又忌讳莫深,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小声地说道,“这深宫内的东西,你想要命就少打听!”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武宣帝已年过六十,不复当年沙场征战的英姿,但威严仍在,他身形高大,眉毛似刷漆,眼光似寒星,发起怒来任凭是为官十几载的丞相,此刻也只能静跪一旁,不发一言。
宣政殿里燃着的是从西海里打捞起来的珍贵龙涎香,据说是千年难得,就连点燃的蜡烛上也浅浅的覆盖着一层沉香木屑,烛油缓缓流下,拉长众人的身影投映在大殿的墙壁上,隐隐地晃动。
宋朝欢被方知寒扶着下了步辇,这座步辇是纯金打造,步辇的顶部镶着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步辇的四角上挂着白玉雕成的铃铛,这本不是身为公主的宋朝欢可以享有的仪制。
但武宣帝宠爱朝欢,特赐她殊荣,朝欢也为了显示帝宠,每每出行必坐此辇。
朝欢下了步辇,方知寒上前一步,轻轻地将她身上的银鼠坎肩大红猩猩毡披风脱下,拍了拍披风上面的雪,立刻退到了一旁。
朝欢进入大殿之前,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如碎冰般凝结的冷意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脸。
她知道武宣帝最喜欢她这个样子,笑容极美,顾盼生辉,明眸善睐。
朝欢进来时,殿内的众臣已经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却无人敢发一言,武宣帝怒目圆睁,背着手臂在殿内来回踱步。
朝欢瞥见地上打碎的茶杯和湿掉的奏折,心里已了然了三分。
她快步走到武宣帝身旁,笑着挽上武宣帝的手臂,把头轻依在武宣帝肩膀上,撒娇道,
“父皇,儿臣刚在殿外老远就听见您大发雷霆了,如今国富民安,今年又是大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举国上下一派祥和,却是何事惹得父皇不悦?”
武宣帝见了她,收敛了身上的戾气,笑着摸了摸朝欢的头。
“锦衣卫来报,昨夜飞云楼有一男子当众闹事,不仅自称为帝,还在墙上题写大逆不道之词!”
“父皇九五至尊,何必为了此等小事而恼怒,依儿臣来看,那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儿。”
“父皇,您何须与此等小人置气,父皇您向来仁爱,这次何不略施小惩,以彰显圣威,他必定也会对父皇您感恩戴德。”
“而且,儿臣还听闻此男子长相俊美,面若潘安,若是这样就杀了岂不是可惜?”朝欢状似少女怀春,在武宣帝耳旁轻轻说道。
武宣帝闻言后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朕的朝欢也大了,是该有意中人了,只不过……”
他正色道,“该选一个青年才俊,也该早告诉父皇。”
他声若洪钟,声音在殿内回荡,跪在殿内的丞相悄悄抬头,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状似无意地看向朝欢。
朝欢娇嗔地瞪了武宣帝一眼,一边摇着武宣帝的手臂一边说道,“父皇,儿臣还小,儿臣还想多陪在父皇身边几年。”
“好好好,都依你,父皇都依你,”略微停顿后,又继续道,“不过,你身为一个姑娘家,外面的事情也少打听,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转头吩咐,“赏公主黄金千两,把西域进献的绸缎和胭脂也一同送去永阳宫,”又转头向朝欢说道,“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我的小公主就要锦衣玉食,可不能委屈了!”
“谢父皇!父皇最疼儿臣了!”朝欢笑盈盈地接下赏赐,披上厚厚的披肩,转身离开了宣政殿。
永阳宫内,宫门紧闭,地上碎了一地的瓷器,方知寒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打扫,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间,修长白皙的手指捡着地上被朝欢打碎的瓷器。
“真真是国之不国,长此以往,何愁他国进犯,二世而亡!”朝欢手扶额头,因太过气愤声音微微颤抖。
方知寒手上的动作一顿,“公主慎言!此番言论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他声音泠泠,如玉石碰撞,说完又继续低头捡着朝欢脚边的碎片。
朝欢沉默地抬起脚,望着方知寒乌黑的头顶,眼眸微沉,良久,缓缓道,
“表哥……”
方知寒伏在地上,清瘦的脊梁轻微一颤,继而将头埋得更低。
朝欢轻叹了一口气,道,“去将丞相请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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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书房内,香炉里燃着淡淡的宝塔檀香,房间正中摆着一方矮桌,矮桌上放着棋盘,一局残棋。
丞相府的主人,十六岁入朝为官,如今已然十四载的武宣朝丞相,陵迁。他正沉默地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颗白玉雕成的棋子。
此刻他神色晦暗莫名,棋子敲着桌子,发出一声声轻响。
“大人,永阳公主差人请您进宫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闻言,陵迁将手里捏着的棋子稳稳地落下,棋子撞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嘴角含笑。
“意料之中,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