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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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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八年腊月十六,魔界落下了第一场雪。
堂前人半面掩在金面具下,眉眼温润,一人拢在大氅里,身上落了雪,于是又嫌冷哈了热气来暖手。王青听他喘声,瞥了一眼道:“李大夫有旧伤,应当少受凉了才是。”
“我等系大司马直属,大司马初次出征,理应来送的。”李元达垂眼,又呵了呵手。
王青一抱臂,叹道:“那倒也不须来这么早。呆了五日,也应当晓得他这习惯。非到上朝卡着点儿的时候,这人是起不来的。”
李元达只笑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听得屋里几下响动,窗里镂空见着个身影过去,这门便开了。白璟轩一袭冷甲,腋下夹着兜鍪,上头一支红缨在风中扬着。
“哟,来这么早?”他见二人脸上现出一抹惊色,又勾了唇笑,“在下真是大脸面,让两位君子雪中相送。”
李元达一拱手:“大司马就莫再寒暄了。属下原先叫大司马带的东西,可都带了?”
白璟轩笑着应道:“隋清放心,都带了。”
王青又道:“大司马去时当心。领兵在外,皇都远,也无人照应。杜征此人嘴上不饶人,大司马可莫要同他一般见识。平安回来才是大事。”
白璟轩笑道:“知了。倘若是真打起嘴仗来,他那三脚猫功夫,怕是骂不过我。”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王青听他会错了意,急了。
白璟轩又笑了,漫不经心道:“玩笑话。到时我自会按说好了的做,回来再反咬他一口倒也不迟。”
王青这方安心。
晏华东给他拨来的这两人,虽都是朝中新人,却都是博学多才的。李元达虽说犯病时麻烦得很,疯疯颠颠,口里乱讲胡话不说,手上还乱打乱砸,但此人正经时着实是个靠谱谋士。他对这朝中形势想得透彻,总同白璟轩在一道上。王青虽在谋略上同二人差上许多,然而常年游历江湖,对这四方事所知甚多。三人围坐,只消两日,便商量出了个万全之策。既入了大司马府,跟着的眼睛自然是多了。府邸虽说是离闹市近,倒也不会有这么些人天天闲了没事从府前过,还若无其事瞟一眼的。好在三人都坐得住,白天只王青带着几个侍卫去街上买些东西,白璟轩与李元达则在前院里下棋。府门大开,瞧不出端倪。然而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真正是他白璟轩的活动时间。
“这李元达,什么来头?”黑衣人抄着手问。
“公子这回是查自己部下的家底啊。”锦娘娇声道,眼睛定在手里那支金步摇上,不胜满意,“看在公子送这簪子的份上,奴家就告诉你了。”
“李元达,李隋清,白波李氏后裔。原先陛下在东宫,二人聊得来,便常在一处对弈。此人是才子,就是淡泊功名,不爱这宫中气氛。后来踏上仕途,想也只是为了报仇罢了。”锦娘语罢,陶醉地吸了一口茶香。对面白璟轩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听他半天没答谢,锦娘不大乐意了:“怎么,是对奴家给的答案不满意?”
白璟轩笑一声,歉道:“怎敢。只是坊主方才说的,我都已知道了。”
锦娘一扬眉:“公子才来几天,消息就灵通了?”
白璟轩一眯眼,道:“没有。这事只是陛下告诉我的罢了。”
“陛下怎都不对你戒备些,让奴家这生意都没法做了。”锦娘叹口气,一双妖治的眼抬了,“罢了,方才那不算,公子再问一个吧。”
白璟轩正等她这话,道:“杜征正室,程梅。”
锦娘不知他这打听别人妻室作何,心有不适,却还是答了:“程梅是前参谋的千金,程参谋先前是在白波一战中战死了,她这又已嫁了杜征,程家家中无人,虽是个门面,然而终是落寞了。程家与杜家要好,程姑娘与杜征打小便是好友,平日里常见的。久识生情,刚到成婚年龄,二人便成了亲。杜征深情,到此时都未娶过侧室。”
“程梅性子温和,乐善好施,接济过不少苦境人。”锦娘说完了,阖眼抿一口茶,又想起什么,提道:“忘了说了,公子手下那李元达,还是程梅的义弟呢。”
白璟轩问:“义弟?”
锦娘“嗯”了一声,道:“白波一战,李元达死里逃生。他命虽是保住了,人却疯魔了。几日奔波,蓬头垢面,又疯疯颠颠,谁人也不敢近身,更别说能认出他是那出名的天才了。他这不吃不喝一路跑到晏然城,身上没有门牌,守卫也不让进。他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这又发起疯病,眼见就要被打了。赶巧,程梅这日有事要到临城去,见他将昏过去,便命受下丫鬟将他救下了,带回府里好生调养了两年多。这方有公子今日所见的七日一犯病,而不是日日犯病了。后来李元达要报仇,从这杜府里出去,走前一日认了程梅做义姐。“
白璟轩点一下头,笑道:“坊主天下事了然于心,名不虚传。只是此事,我还有一疑。“
锦娘娇道:“何事?“
白璟轩笑道:“陛下与隋清是旧友,彼时不可能不知道他身在白波。陛下御驾亲征,隋清想要活命,陛下怎会不带着他逃?“
锦娘眉尖不可察地一蹙,答道:“陛下那时伤了肩颈,失血过多,不省人事。即便是有救李元达的心,也没救李元达的力气。随行将士都是匆匆救驾往回逃,哪有心思还去管别人。“
白璟轩笑意深了,理解地点点头:“也是。“
锦娘看着他,不知怎得,总觉着他这笑让自己毛骨悚然。
“下回去对面雪坠坊里给奴家带个明月珰来。”她故意嫌弃似的将脸别过去,实则是避开白璟轩的目光。她打了声哈欠,招手送客。
“坊主早些歇息。”白璟轩笑着应下,扭身,融进黑夜里。
正德八年腊月十四日夜,枫火池。
外面天冷,池中也好不到哪去。深夜里风更凉,晏华东刚批完了奏折往寝宫去,身上衣服单薄了些,便被吹了个透。他将提灯的手往前攥了攥,另一只手隔着灯罩去拢温暖的火光。他呵了一口热气,脚下步子快了。这方到寝宫,他手里化了玉佩,听着屋顶上什么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便抬头看过去。
白璟轩立在檐上,一手掀了帷帽,雾紫的眼里映着一人的身影。
“大司马可是什么事?”晏华东看着他跃到身前,笑问。
“倒没什么事。”白璟轩似是困了,懒懒眯着眼,“就是先前陛下撒谎护我的恩情,今日迟来地答谢一下。”
晏华东笑道:“先前答应过了你,本当做的,没什么好谢的。大司马客气了。”
白璟轩象征性地点一下头,又往前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道:“既然陛下答应了我,已经说了谎,那便麻烦陛下自己注意,将谎圆好了。”
晏华东身子一僵,半响,才结巴道:“……好。“
白璟轩这方退回身,脸上笑又变得无害起来:“那还真是多谢陛下了。“
晏华东见他笑脸,眉眼缓缓舒了。他看那人没几下消失不见,回屋去暖和了些,冻得发白的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此时将至城门。魔君一身皇服,策马在白璟轩与杜征中间。早晨初起的雪此时越下越急,将皇城拢在白里。白璟轩盯着路边人群看,没见两个熟悉身影,总算松了口气。
虽说李元达嚷嚷着非要来送,然而他有病在身,光是早上就咳个不停。倘若他来送行,按照礼法,不得乘车,不得骑马,一趟回去怕是又要卧床几天,得不偿失的。王青好生劝了许久,还没劝动。白璟轩听着耳边聒噪得烦,便一扬手,方才吵吵闹闹两人皆住了口。李元达中法身子一歪,被对面一身黑甲的人扶住了肩头。
“出征时场面本就乱,你二人本也不同我一并去的。”白璟轩将晕过去的李元达塞给被下了禁口法的王青,又抬手将兜鍪戴上。黑甲肩上金印漫出乌鳞,一路沿着颈侧包过去,将衣甲与兜鍪连起。白璟轩几缕碎发没拢进去,便在风雪里飘着。
“你们若是去也只能杂在人群里。将军府同我已结下仇,场面乱时对你二人下手,我无暇顾及。府里虽说也没几个护卫,但怎说都是在陛下眼底下,他们不敢下手。“他这么说着,又笑,”我手下就你两个,可不能刚开头就去黄泉报名字了。”
王青瞪着眼,嘴里“呜呜”要说什么。白璟轩笑道:“放心,只隋清在府里,就已足够解释你两人为何不来送我了。”
他语罢又笑一声,绕过两人去了。风自府门灌进来,吹得他斗篷扬起,猎猎作响。包了铁甲的身躯隐见轮廓,他雄姿英发,烽火不惧。
“怎不见大司马的两位属下来送?”如他所料,杜征开口问。晏华东似乎也本有疑问,听这便扭过头来。
白璟轩笑一颔首,答道:“隋清今日不适,叫别人看着我又放心不下,便将西扬也留在府中了。”他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晏华东,那人似是心虚,匆匆将脸转正。
“如此。”杜征若有所思点点头,“也确实。”
“小府不比将军府。”白璟轩扫一眼人群里各色官服,恭维道:“如此大的阵仗,排面。”
杜征眉一扬,笑道:“怎有。这可不是来送我,都是来给陛下陪同的。”
白璟轩被他将一军,面不改色,一拱手:“将军府向来尊礼法,我这一野士初来几日,自知是比不上。今日忽出了变故,这便忘了法度,实在妄为臣子。”他这又向晏华东低眉道:“陛下请罚。”
晏华东只笑了托起他,道:“吉日有什么罚不罚的。要罚,便罚你等会儿别时多喝一杯。”
杜征这方给了个台阶下,赞道:“陛下为君,着实阔气。”
白璟轩笑了回头。
已至城门。长队停一下,城门开后,这方又浩荡出去。三人在队中,刚出城门便停下脚。后头军队于是摆尾似地划了个弧度出来,齐齐排在队头后面。待一行人稳住,三人皆翻身下马。绯衣礼官托了酒过来,晏华东上前,一手遮了雪,一手给二人斟满了两杯。他托了两杯酒过来,先给了杜征,再给白璟轩。二人接过,昂首,一饮而尽。
杜征捧了酒樽单膝跪进雪里,大呼道:“陛下于臣之恩,今日只沙场来报。我杜征虽难称君子,却也知报恩。铁血忠骨,忠君之心,铭刻剑上,倘不能破敌而归,当以亡魂敬江山!”
他语罢,礼官又给他满上。他豪饮入怀。
白璟轩未跪,只倾身行了拱手礼。方才杜征一席话李元达曾与他说过,是将士临行前向天明志、向君王表忠心的,他又是第一次出征,自当多说些。李元达见他一脸不知所云的模样,干脆好心替他写了。
白璟轩照着他写的背。
“帝君在上。臣本一乡野人,承蒙陛下不嫌,纳入殿中,有幸与诸位贤士比肩。此恩,永生难报。从此,殿中无人,我便是陛下的鹰犬爪牙;前方无路,我便为陛下杀出条血路。明朗登天路不求同走,阴幽黄泉道定当同过。灿灿长春草,灼灼彼岸花,尽入眼底。我白璟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白璟轩说至这里,一双眼抬了,视线同晏华东的交织在一起。
他声音渐亮。
“江山未得前,定生死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