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３李叶．策藏．默浮生》酸汤猫饺

21、第 21 章 新雪羞

　　新雪羞卧檐，转眼化江春。
　　南地的雪总是去的很快，但拦不住透着骨子的冷。叶英随父自剑庐走出，便径直去了婧衣的院落。未近便听着吵闹，奶娘的斥责，弟子慌乱的辩解，与小童的抽泣乱成一团。叶英就那样走进院落，众人见是大少爷来了，立刻噤声。
　　叶婧衣见来人是不常见面的大哥，也渐渐不哭了，伸手抹了把脸，躲在奶娘身后。
　　兄弟几人对兄长多得是崇敬，除开炜弟年少跳脱，其余几人倒是显得有些怕这个大哥，叶英气质与叶孟秋无二，又不是亲人的性子，自幼年又是痴迷于剑道，闲暇时候也难见到。
　　叶英屏退了下人，看着面前瑟缩的小姑娘，蹲下身自怀中取出手帕擦了小姑娘一脸泪痕，又擦净那脏呼呼的小手。
　　“婧衣又爬去屋顶上玩了？”
　　“大哥......婧衣错了......”
　　叶英不舍多加苛责。婧衣自幼重病缠身，家中上下更是宠她，平日婧衣也算乖巧，就是这喜欢上蹿下跳的性子着实让庄里人捏把汗。
　　叶婧衣似乎一直很喜欢外面，叶英当时有些不解，为何一个个的都向往那江湖，藏剑山庄中明明什么都不缺。
　　“今年好不容易下场雪......婧衣想看看。”
　　小姑娘低着头捏着衣角小声说着，下一秒，便被叶英抱了起来。
　　扶摇乘风，叶英踏叶而起，带着叶婧衣落在了屋檐高出。远山雾霭朦胧，小姑娘看在眼里，满心欢喜。
　　“等婧衣的病好些了，大哥带你去看河朔的大雪，带你去看阴山的草原，带你去看一切你想看的，好不好？”
　　好不好？
　　可惜他未能履行诺言。
　　待他出关时，双目已眇。
　　叶英堪堪唤了声小妹，声音透着些许怆然。再睁眼，眼前依旧是灰蒙一片，发觉自己仿佛被绑在什么地方，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气味，叶英愣着想了很久，才发觉刚才是个梦。
　　不知是第几次梦到当年对小妹那一诺了。
　　四感归巢，叶英想起自己是如何掉落山涧，当时事出紧急，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着实用肉身结结实实挨了从高处坠落的疼，方才没什么感觉，现下倒是觉得五脏六腑都不甚舒服，只好凝神静气尝试调息。
　　吐纳之间，叶英察觉到此处还有他人气息，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个还在低声啜泣着，局促不安，倒使另一个生厌咋舌。另一个比较机敏，似是注意到了叶英的动静。
　　“你醒了？”
　　叶英听着声音，这声音与脑海深处的画面重叠，又渐渐消散，叶英点了点头，又想着此处或许无光，张口应了一声。
　　“...这是何处.”
　　“洛道红衣教遗迹，我估摸着离总坛不远了。”说话的小姑娘听声音年岁应该不大，却多着股成熟，此时倒是有些激动，语气也添了三分责怪。
　　“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筹备半月好不容易趁着此次藏在马车底想潜入总坛，全让你们搅合了。现在好了，全被抓起来了。”
　　想来是当时出手相助打乱了这个小姑娘的计划，不过叶英听着音调，北方口音，此人年岁不大，竟敢只身犯险，该说是后生无畏？
　　另一个人也是一位小姑娘，身上精致罗裙染了灰，泪痕凝固，满脸狼狈。她睁眼看看，新被抓来的两人一个一头白发，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眼底无光，不知道是被那些穿红衣服的坏人迷瞎了眼睛，还是天生就看不见。另一个与自己一般大，也是个小姑娘。这还，这还怎么逃出去啊.....
　　好不容易起的希望就这样被扑灭，她忍不住哽咽，当初就不该贪玩儿跑出来，这下怕是要死在那帮红衣人手里了。呜呜呜......娘亲，爹爹......
　　毕竟还是个孩子，伤心难持竟然哭闹起来，挣扎着想要挣开被束缚的手，却在挣扎后一声怪叫。
　　“别乱动！”只听得小女侠一声呵斥“绑在我们手上的是缚捆金绳，天一教炼毒人的好东西，越挣越紧。它伤不了筋骨，却勒的了皮肉，再动你的手就只剩白骨了！”
　　“要不是这玩意儿锁着手脉，这里困的住我？天王老子也别想拦着我。”
　　叶英闻言偏头面向那人“你有办法出去？”
　　小女侠一挑眉“自然。”
　　“可是......可是。”这时另一个小姑娘开口了“这个地方像个井，当时我看着那些红衣坏人把你们弄下来，是系着绳子放下来的，绑好你们后，他们顺着绳子向上爬，把绳子收走了。这里离顶端少说也有数十丈，怎么上去。”
　　“那是他们绑错了人！只要放开我手脚，这里就算是修罗炼狱我也逃得出去！”
　　叶英闻言屏息凝神，静聚剑意，却将那小女侠吓得不轻。
　　“喂！你快住手！你刚从山崖上掉下来摔了个结实，现在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震颤，这绳子锁内力，你硬要运转心法可是要丢命的！你救了我一命，我可不想还没还这份情你就死了，喂，听到没有，住手！”
　　若无经验，叶英也不敢贸然而动。
　　但当年在烛龙殿身中天一毒散“悲酥清风”，锁了一身的内力而日日鏖战雷神，反倒让他通晓了借力调息引筑剑意的法子。当年此技只是为以不动内息的剑气判断落雷之地而提前打歪天雷。没成想有朝一日也会有用武之地。
　　“信我。”
　　叶英只言二字，语气里透的坚定却莫名使人安心。
　　略借内息，凝神静气，剑意沿着指尖流窜，下一瞬，随着断裂之响，束三人之手的金绳应声而断。
　　一口腥甜堵在叶英喉腔，嘴角溢出血来。
　　小女侠惊呼一声，挣开绳索扑过来，将叶英扶起，盘腿打坐，运行周天为叶英顺气。
　　却不曾想面前这人看似与常人无异，修为却比自己大出不知几轮，内力顺着掌心度过去，大有无法收回之势。无可奈何只得中断，再输下去自己就要精力耗尽了。
　　此人武学修为极高，为何内境如此匮乏？好似是强撑着，才能维持这人行走世间。
　　若按爹爹的话说，这人的“泉眼”怕是已干涸许久了。
　　这样下去不行。
　　小女侠站起身子，自腰间取出那方施药清单，端详半晌，心中有了底。
　　“你，好好看着他，等我消息。”小女侠将长发一挽束好，竟是平步登云，脚踏悬空便摸上了头顶竖井边沿，借着岩壁来回踩踏借力，身轻如燕，竟也蹿着登上那近乎垂直的岩壁。
　　小女侠发丝略过叶英鼻尖，一股檀香味儿充斥鼻腔。叶英听着她灵活切换交替两种轻功脚法，心下已有定论。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叶英仰头，听着那脚踏岩壁之声越来越远。
　　小女侠脚步顿了顿，扒着岩壁一个鹞子翻身，翻出了井壁，如羽落地。眼看四周并无看守之人，才回了一句。
　　“青黛。”
　　溶洞中寒气逼人，即如叶英一般武功上乘，得此境遇，也难免需提起精神小心应对。他运行周天稳住气血，才堪堪回想起，近十几年未曾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地过。
　　他守着藏剑一隅，本以为不惹红尘俗世，就能安稳千年。
　　时间洪流却不肯放过任何人。
　　耳边是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夹杂着溶洞乳石水滴落，寒气在经络中乱窜，迷蒙之间，额角处似有再度发热的趋势。
　　叶英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仿佛恢复了眼前清明，袖上纹路熟悉又陌生，早在成为庄主那年便未穿过的君子套又着于身。抬头，天地苍茫，无月夜中，他径自立于草坡之上，手中捧着一盏无芯的天灯。
　　要将它放飞的。
　　叶英抬手之际，无芯天灯竟也兀自升起。
　　远处传来银铃之声。
　　叶英随声望去，眼中印出熟悉之人的身影。
　　李...承恩。
　　他的将军在距他数十丈的山脚，仰面看着他，就那么望进叶英眼中。烈风呼啸，将一切刮的都不真实，天地将倾，半人多高的牧草中隐藏的萤火虫也被随风扬起，四散飘离。
　　李承恩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紧蹙，少顷，将军掌心中出现了一团火光。
　　炙热的，温暖的火光。那么小小一点，却耀的叶英眼睛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
　　火光也随风而起，直直奔向遥在天边的天灯。
　　无芯的天灯与火光相遇，倏而，燃出明亮而刺眼的火焰。
　　天灯就那么在一瞬间被火光焚着，在天空中燃烧，天灯的骨架几乎要被炽热的光焚烧殆尽，带着火星灰烬扑簌簌的下落，耳边是风的呼啸和银铃之声，战马嘶鸣之声，眼中是似燃烧生命般的壮丽绝美。
　　天地倒转，叶英目睹它被焚尽，再望向将军时，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
　　耳中却流进一声缱绻呼唤。
　　“叶英，叶英......”
　　一个激灵，叶英惊醒。
　　眼前依旧是一片灰蒙，他竟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说来奇怪，他明明已经失明很久了。
　　李承恩......
　　这个很久没念起的人有出现在他脑海中。
　　不，似也不是很久没有念起。
　　他只是经常出没在叶英的一念之间，不过这次，没了之前的猝不及防。
　　自叶英醒来，他不愿去想任何多余之事，说是逃避也不为过。他甚至不想面对，英国公，辅国大将军，李承恩，战死沙场的事实。
　　以前只是麻痹，现在倒是徒增了悲伤。
　　他不得不承认，他一直想着李承恩。
　　很想，很想他。
　　至少能直面悲惨，也不失为进步了。
　　短时间二次昏迷，叶英知道自己的状况已十分不好，幸得青黛运功相助才算能堪堪稳住心神。有恶疾缠身，又中了红衣教的毒，也受了些内伤，得快些寻得逃脱囹圄之法。
　　“你醒了.....？”
　　耳边是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叶英点了点头。
　　“那个姐姐还没回来......你说，她是不是不管我们了啊。”
　　叶英不知如何回应，只言放心。
　　小姑娘见他如此笃定，心中不安也消散了些。
　　“我有些怕......你同我讲些什么吧。对了，我叫...佑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叶英沉思半晌开口。
　　“尹烨。”
　　他并未打算用化名，但既然有人有意隐瞒自己身份，叶英也没必要坦诚相见，用化名更妥帖些。
　　他三人之间尚没到那个地步，虽然叶英已将青黛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还未来得攀谈，头顶突然喧闹声大作，紧接着，溶洞一边传来一声轰隆，青黛咳嗽着从墙洞中钻出来。
　　“她们暂且顾不到这边了，我找到了通向外面的地道，你们快走。上层偏西还有个地方的石门里面有人，原路回不去了，我得从竖井再走一趟。施药清单也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我得回去找到才行。”
　　青黛一把拉过佑南的手，将叶英交给她。
　　“他看不见，你带他出去，我在路上做了记号，顺着就能出去了，快走！”
　　“那你呢，你怎么出来？”佑南有些急“你怎么脱身，那个石门后面都是我家买的奴，不必管他们的。”
　　小姑娘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却让青黛和叶英都一怔，青黛皱起了眉头，戴上面罩头也不回，踏壁又翻入了向上的竖井中。
　　当务之急是赶快逃出去，此地湿气弥漫，毒物丛生，根本不适合叶英运转剑意，来不及多想，叶英催促佑南，二人从密道顺着记号往外走，直到身后喧嚣声渐远。
　　脚下道路不明，叶英无法探查清楚，四感在此如同被困囹圄，倒是惹得叶英心神不宁。
　　但好在自己的手被一双小手牵着往前走，让叶英想起曾经承诺过要做他眼睛的小妹。
　　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本就待在原地，为何会失去的更多呢。
　　前面的小姑娘突然停下脚步，让叶英一下子警觉起来，探寻到没有危险才又握了握掌中的小手，低声探问怎么了。
　　佑南捏了捏衣角。
　　“我知道施药清单是什么......那些红衣坏人用药单上的药将我的仆从毒哑毒疯，见我穿着华丽才没对我下手。我听他们说要拿我去问爹爹要钱。青黛姐姐要施药清单是为了也将他们救出来治好吗？为什么......明明他们跟她素未平生啊，她被坏人抓去了怎么办。”
　　小丫头越说越难过，眼看就要抽噎，叶英开了口。
　　“你我与她也素未平生，她是侠义之人。”
　　“侠义之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行仗义之事，荡不平之风，肝胆赤心，行走江湖之人。
　　不可知佑南是否参悟，就连叶英也是近几年才对侠字略有体悟。这世上就是有甘愿为黎民苍生舍生忘死之人，无论是忠君为国还是筹谋天下，叶英才发觉自己身侧并不缺此等人，以前，是自己疏忽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将叶英拉到一处让他躲好，说自己去前方看看，如果能找到红衣人的踪迹，或许能拿到施药清单。
　　“青黛姐姐需要这个，她现在或许顾不上，她要，我得帮她。”
　　叶英拉住了小姑娘的衣袖。
　　“让某帮你。”
　　简单的声东击西，身子轻的小姑娘有惊无险的窃来了红衣人放在案上的腰袋，叶英在远处静心屏神一招探梅，小姑娘只觉得脚下生风，闪身便躲进了叶英怀里。
　　带着莫名其妙的喜悦，叶英被小姑娘拉扯着迅速往前跑，直到脚下之路不在颠簸，叶英感受到有光袭来。
　　山谷空响鸟鸣。
　　“出来了！”
　　童声喜悦清脆，好似也拨开了什么蒙在叶英心底的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