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碎》麦迪

2、第一章 “少爷

　　【檀溪篇】

　　山上又下雪了。不知为何，我总是格外的喜欢下雪天，下雪的时候我就会在外面坐着看雪，一坐便是一整天。虽然下雪天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多好的记忆，但我仍旧喜欢。坐在外面看着雪，可以让我很清醒也很平静。我在外面待了好久实在冷的不行，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师兄又在跟师父嘟囔着说要师父允了我跟他一同下山玩。师兄是个甚喜热闹的人，所以每次想出去玩都会在师父跟前拿我当幌子好让师父答应。
　　我们下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可是街上却依然喧喧闹闹的，好像这里的夜空从不落幕一样。天空飘着小小白白的雪花，路边的树枝全铺上了一层白雪，再被艳红的街灯衬得微微发着红光。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满满当当的小摊小贩, 卖流苏的、卖簪子的、卖灯笼的、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 玩杂耍的、演皮影戏的、吞火喷火的... .. .真是挤都挤不动的人。不过这些各种燥杂反倒也成了一种装饰，使今晚的街头甚是热闹又好看。师兄开心的像个猴子一样东窜西跳的，还一路拽着我跑，笑的嘴都合不拢。可能是因为我阿爹的缘故吧，我不似师兄，我不喜热闹，所以一路上都是左看右看又故意摆着个冰块脸好让师兄早点被我扫了兴好带我回去。师兄拽着我走还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我还在不在他身后跟着，我想他是看到我的冰脸了，他却还一副没看到亦或是看不懂的样子继续拽着我逛着在人堆里挤着。
　　“小静，小静，快快快，过来，这有冰糖葫芦哎，你不爱吃嘛过来过来，师兄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因为小时候家族被仇家灭门，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从那场灾难逃出来之后我怕被追杀，所以我再也没有对别人讲过我的姓氏甚至名字。小静这个名字是顾楿未给我取的，那时候他笑嘻嘻的蹲在我跟前，伸出那白净的手跟我说:“你好呀，我叫顾楿未，你叫什么啊？”我没告诉他我的名字。后来他见我平时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他就说:“既然你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那就我自己给你取个名字吧，我看你这么喜欢安安静静的，那就叫，就叫小静吧，小静，小静，你听，多好听！”说完他小静小静的叫着一直在那又是跳又是转圈的，开心极了，因为给我取了个名字。我还笑他的名字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呢，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师兄戳在我嘴边的糖葫芦把我从思绪中抽了出来，在我跟前自顾自的数落着我，说都多大了还喜欢吃冰糖葫芦，说完又开始夸那糖葫芦上面的糖浆，说闪着橘黄色的光可真是好看，一会儿又夸它果子又大又圆，反正他那嘴就没怎么消停过。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挺羡慕我师兄的，羡慕他总是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能找到快乐，他好像总是可以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可以开心好久。
　　“小静，小静，你看你看，有烟花！”师兄指着我的斜后方说。我回头看，天黑压压一片什么都没有，他又骗我。我回头的时候发现我的糖葫芦少了两颗！他明知我爱吃糖葫芦，还忽悠我偷吃了我两颗！！！“天祈你个骗子！竟敢偷吃我糖葫芦！你找打！你给我站住！”我嚷嚷着在街上追着他跑，可惜今天上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在人堆里我根本走不快。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好不容易抓到他，我拿手上的糖葫芦签打他，他倒是很成功的消灭了那最后一颗果子，把空竹签给我弹了回来。他总是会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把我气的不知所措，我想这是他最大的本领了吧。
　　“乖小静，好小静，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偷吃你糖葫芦，师兄赔给你就是了，你就别再生气了，走走走，师兄再带你去买，我答应你，师兄给你买十根好不好？”
　　“那可说好了，说十根就十根，少一根都不行，不许耍赖！”
　　“不耍赖不耍赖，走啦！”师兄说完便推着我去找那个卖糖葫芦的阿婆。
　　“阿婆，给我拿十根！他掏银子！”我指着师兄跟那阿婆说。阿婆年纪有点大，却看着很是可爱。我看着阿婆有点恍惚，阿婆不一会儿就一脸和蔼的把她跟前的糖葫芦都拿给我了。我正乐着数我糖葫芦有没有够十根，就听到又有人过来找阿婆买。
　　“这位公子啊，今天的糖葫芦买完了，您明天再来吧。”
　　“怎么会呢？一根都没有了吗？您平时不都会有给我留的吗？怎么今天没有了呢？”
　　我听他这么说我突然火冒三丈，他是谁啊凭什么阿婆就得每天给他留！最看不惯这种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高高在上的人了。
　　“婆婆的糖葫芦都在我这，如果你实在想要，你叫我一声爷，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让你一根。”
　　我一脸得意的说着，手捧着十根冰糖葫芦转过身。
　　他身子很长，我需要仰着脑袋才能看到他。他不像其他公子哥，他下巴的轮廓棱角很明显，很瘦，看着十分沧桑，估计是受了不少苦的吧。他嘴唇很薄不过鼻梁倒是挺高的，双眉很浓，皱眉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疼，眼睛倒不大，是那种典型的柳叶眼，不过好在他那眼珠很亮，像是两颗弹珠镶进去的那般，甚是好看，也深不见底。
　　我看了他很久，心里开始一点一点的凉透，我不知道此刻的我应该欣喜若狂因为十年之后还能再次见到他，还是该心如死灰转头走掉这辈子都不该见他。
　　眼前的这个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有那么的陌生。他是我的顾楿未，是我放在心底想了整整十年的顾楿未，是让我天天朝思暮想翘首以盼又愧疚难安的顾楿未是曾经天天围着我小静小静的叫着我的顾楿未，是第一个叫我小静的顾楿未，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我的阿喂。可是我记忆中的他总是笑嘻嘻的，是温柔的，如今眼前的他却冷漠到让我感到陌生。
　　我捧着十根糖葫芦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却毫无波澜，就好像从不曾认识过我一样，面无表情的从我跟前走了，糖葫芦也没拿。我一点都不难过，他对我再怎么冷漠我都罪有应得，我知道他还没有原谅我，我也不配得到他的原谅。
　　不知师兄从哪搞出来的一个糖人，嘴里不停吧啦着说着，拿十根糖葫芦和一个糖人，一路背着我把我哄回了山上。
　　见到顾楿未，我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一上山便跟师父请了安就把自己锁在了寝殿里，很努力的想要忘记突然汹涌而来的过去。
　　“爹，今天过节，街上好热闹哇，爹爹带我去玩好不好？爹爹不是知道嘛，溪儿最喜欢热闹了，爹爹带我去好不好呀爹爹？”
　　“去什么上街去？我昨日教你的剑法练会了吗？你学会控制内力来使剑了吗？学会用气凝水成冰了吗？什么都没学好还去什么街头，赶紧下冰室练功去！”
　　“是！阿爹。”
　　阿爹一向都对我很严苛，如果说其他小孩的童年都是陪伴、欢笑、甜食以及各种调皮笑闹，那我的童年就只有无止境的练功练剑。我娘说我们家是世代武家，世代守护着过去一位对我们有恩的先人遗落下的寒冰碎，不让其落入恶人手中。所以我阿爹一直都希望我是个男孩子，好让承担这份使命。可惜我是个女娃，而且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所以我阿爹才会那么对我，把我当男孩子来教导，我娘总告诉我我肩负重任，总要我体谅阿爹的严厉。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使命才配得上我赔上我所有的欢乐和整个童年呢？我不明白。那天我依然在冰室里练屏息，忍着一肚子的委屈努力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外面十分吵杂，我心想肯定是府里在准备过节，实在想看便忍不住爬上去偷瞄。可眼前的一切让我脑海瞬间空白。府上全是哭嚷全是推搡，到处都是血迹和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人，一堆黑衣人手持长剑肆意屠杀着我的家人。我明明在偷瞄，可还是被一个黑衣人发现了，他提着剑朝我走来，我愣在那不知所措，刹那间我被人拽了去，是我阿爹，他把拉到门口要我立刻下去把那书藏起来带着逃跑。我害怕极了，可还是迅速将书卷拿起与头发一同束了起来，等我跑上来的时候府上已经变得十分安静了，只有娘被擒着，阿爹只身一人与那黑衣人僵持着，我看得出来明显是黑衣人占下风，阿爹打败他们还是绰绰有余，可是那人一下拿阿娘当盾，使得阿爹无从下手。我看着阿娘被那为首的人用手中的匕首狠狠的捅了三刀，那把匕首很是特别，反着刺眼的光，却瞬间被阿娘的血染的艳红。那人身后还带着个动作生疏不过应付自如，大概九岁模样的男孩子，波澜不惊的看着我阿娘，无动于衷。那把匕首在我娘喉咙处割了下去，我不敢叫不敢哭，可是依然泪如泉涌。阿娘拼了命的给我使眼色要我不要出声，直到她倒去。阿爹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当母亲倒下的那一瞬，也被刺了数剑，他快倒下去的时候示意我赶紧跑却被他们看到了，他们发现了我，我无处可逃。阿爹想拦住他们却也被那匕首刺了进去，他拼了命的对我示意，要我假死屏息，最终也在那匕首下没了生气。我想，就算我今生化成灰我都会认得那把匕首。我想冲出去想与他们同归于尽可想到阿爹阿娘到死都要护我要我活着，我就拼了命的忍着所有，跟他们简单过了几招就倒在了地上按阿爹的意思屏息假死，混了过去。周围全是血腥味，那些尸体也厚厚的压在我身上，全身都麻了，我不敢动。我听到那人叫嚣，我听到那些人踩过我的家人我的府人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本书。最后一把火烧了我的家走了。不知过了多久，等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被烟呛的不行了，我踉踉跄跄的从尸堆里爬出来，看着满是火光的家，我的天塌了，我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替我爹娘收尸。我一路狂跑，终于忍不住在逃跑路上哭了出来，哭的失控，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婆娑，再被风吹的狠狠打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触，我还在不停的跑着不停的哭着……
　　阿爹！阿爹！阿爹！！！我猛的一起身，脑袋跟身前的师兄撞在了一块。
　　“小静啊，你又梦到你阿爹了吧。没事没事，不怕啊，师兄在，那些人再也不能把你怎样。”
　　“嗯嗯。”
　　“你看你，做个梦都哭成这个样子了，都成花猫了，师兄给你擦擦。”
　　“我梦到小时候了，我梦到我爹娘被杀的那场面了，我又梦到那匕首了，还有那小孩，说实话，我已经不怨那小孩了，也许他也同我小时候一样，是因为家里长辈所希冀所以才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不怨他，可是那匕首的主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好，绝不放过！我的乖小静不怕，师兄会陪着你一起报仇的。”师兄抱着我坐在床榻边，我再一次在他怀里哭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