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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埋骨地 云岭, ...
云岭,知秋峰——
知秋峰算不上高。
四周环绕的山丘也不过数百米。着实没有什么“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气势。
但胜在风景好:一千米出点头的小山,垂眼望去,山腰上虚虚环着几缕青纱,水润润地霸占人的感官。
偶有飞鸟掠起,漂亮的翅羽划过冀州城七纵八错的小巷。
烂瓦坍墙、宫室朱门、纨绔子、穷酸儒、犯恶徒、良善人……都被卷起的秋风一并扫过,不见得有什么高低贵贱。
“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
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白知行缓过气来,张口便道。
“永州的山,小白兄也见过?”叶阳琰听见是柳大才子的文章,随口道。现在在中原一片有九州,永州是以前的称呼,现在是个小地名,在交州境内。
沈府在知秋山东北方,人间的帝王宫宇便在沈府的西面,隔着湍湍大河与交州对望,交州再往南面便是汪洋大海。
白知行:“……我是被锁了很久,但不代表我不学无术好吧。”
叶阳琰微笑点头,脸皮厚的仿佛他自己也好学一样。
时圭:“叶阳琰,你爬这么高就是想说说废话?”
叶阳琰也不恼,抬起左手向他面前一晃。
时圭愣了愣:他手指上似乎牵了线,阳光一照才能看出些。
叶阳琰有些得意洋洋地一收左手,时圭下意识地瞥向沈府的位置。只见其上倏忽间腾起一只透明的动物,在阳光下五彩斑斓。
时圭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松林,墓碑散落其间。虽是影影绰绰却也能看到一只透明的巨兽。这里果然是沈家墓园。
时圭伸手向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东西?”
却什么也没抓到,只有阳光暖洋洋地漏过指缝。
叶阳琰一脸讶异:“小狐狸不知道?不是有阴阳眼吗?”
时圭知他早察觉他身份有异,来历不明。当下不再隐瞒:“旻匡星君。来人间历练一番。”
叶阳琰看他一点不遮遮掩掩,忽然揶揄一笑:“来历练?自愿的?”
初遇时见他满身狼狈,怕是不太成功。怪不得被贬前未曾听说……咦?等下,旻匡?
“你是阿檀?”叶阳琰忽然想起那小老儿在他下界前刚刚喜得贵子,一出生便封号旻匡,小字阿檀。
“你怎么知道?”时圭算是默认了。
“我怎么不知道?”叶阳琰佯怒,“你小时候可是追着我喊叔叔的。”
我怎么不知道。时圭不放心上,“年岁老的,本君自然要叫的。”
叶阳琰:“……”这小崽子。
时圭:“勾陈叔叔?”
叶阳琰呼吸一滞,憋红了脸。说什么不好非要戳他的年纪……小气鬼。
一边的白知行被隔离在一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说了什么,只见最后叶阳琰脸一红猛退一步,又在堪堪踩在悬崖边时被时圭拉了回去。随后一把甩开时圭的手。
这是什么迷惑行为?
叶阳琰:“叶某还不至于……”
时圭:“你怎么事到临头还打算跑了?”
感情这货不是怕他摔下去,是怕他借机溜号!
“二位大哥……”
白知行走过来就听到“事到临头”一句,顿时脑中炸裂,现场歪歪了一车狗粮。没想到这两人竟是如此关系!这这……下一套话本的素材有了!
时圭哪里知道他脑子里那些花花绿绿,只是不满这傻子莫名其妙打断自己说话,冷着脸道:“吞吞吐吐,何事?”
叶阳琰见白知行似乎被吓傻了。
到底想起是自己不由分说把他拎上山的,揉了揉眉心。
“阿檀你别吓他。”
白知行:什么?昵称都有了?他错过了几集???!!!
时圭转到侧面。“赶紧办正事。”
叶阳琰点点头。两掌一合,两边拇指各自微微一动,两兽首便一俯一仰,遥相呼应。灵丝盘绕,在他手中显出一个小阵法。
叶阳琰托着它,示意白知行过来。
白知行奇道:“凭空造阵?”
时圭一愣,白知行似乎看不到那些透明的丝和巨兽?
叶阳琰似乎无意间抬头撩他一眼,随手摸了摸颈间。
时圭会意了。
白知行扭了几下法阵,三下五除二便听得“卡”一声,布在沈府与墓园两处的旧阵便轰然崩碎。没有声音,但就是在那两只被折射得五彩斑斓的巨兽爪下粉碎,金光齑粉,美不胜收。
时圭看了一眼垂着眼的叶阳琰。还真是……穷讲究。
这么说来,小时候好像是有一个长辈如此讲究……不过他记忆中是那位不要脸的长辈成天追在他后面要他喊叔叔……
旧阵已破,叶阳琰接着编已用巨兽半织好的两处孤阵。
忽然松林中传来鸟群惊飞的响动。
叶阳琰猛地虚握起左手,登时光影交错稳稳压住颤抖的地面。
时圭余光处一闪,忽见一缕红光扎进巨兽脖颈。巨兽扬首似在嘶吼,却没有一丝声响。
随后密密麻麻的赤色灵箭矢铺天盖地而来。破空声近在咫尺。
叶阳琰本已抬手,却忽然一震弯下腰,仿佛体力不支。
时圭一愣,完全没料到。
“阿檀”,叶阳琰眼角扫了他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时圭赤手空拳挡在叶阳琰侧面。
“……”叶阳琰看着他用神力和神身硬生生接下第一批箭矢。
好蠢。
时圭脖子一痒,方才叶阳琰给他的黑布浮了出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正嫌弃他的叶阳琰。“怎么用?”
“……随心而动?”这是叶阳琰用自己的灵相做成的,确实是变化万端。
时圭差点没让灵箭射中。
他踉跄了一下,并指向背后胸椎处一划,提出一柄三尺剑。剑锋凛冽,色欺霜雪。剑身极薄,看着一折即断,却有滔天剑势。这是时圭养在胸椎里的本命剑,剑颚处铭着“无端”二字。
叶阳琰转身,神剑上灵气丰沛霸道,撕扯着周身空气。但奇怪的是从剑茎上悄悄逸出一条气,温温和和爬上剑神,束缚住冷冽戾气。
叶阳琰抬手一招握到手心,轻轻摩挲一下,原来剑茎上缠了一串檀木佛珠。入手熟悉,夹杂着清冷的檀香。
时圭面色一沉,别人的本命剑,有这样不见外的?
他抬手欲召回这养了百年的神兵,不想无端剑不仅毫无反应,还极具灵性地收敛了锋芒,乖乖任叶阳琰拿捏。
平日怎不见他这般乖巧?时圭黑了脸。记起上一个试图碰无端而被掀飞的倒霉鬼。
“叶阳琰。”时圭直接从叶阳琰手中拿出无端,“非礼勿动。”
叶阳琰拨了几下灵丝,歪歪头一脸无辜。
“两位!这种时候就不要打情骂俏了吧!”
两人抬头,白知行失去原身,只好以白螭灵相抵挡箭矢。
白知行突然头顶一重,直接坠了下去。时圭反握着剑柄,转头去看攻势。叶阳琰含笑看着他,右脚微微一挑,将他的灵相踹了下去。
白知行欲哭无泪。早知道就随他们唧唧歪歪去了。
时圭注了一盅神力给无端,一挥便逼退了几拨进攻。
叶阳琰见状按了按他的手。顷刻间方才被拦截、打落的箭矢被一股强力碾碎然后重塑,半透明的阵法护住山巅一块。
与此同时,在红色碎片的掩饰下,沈府的巨兽缓缓沉入地底。
终于清静了,白知行长出一口气。
时圭狐疑地盯着叶阳琰。不是体力不支吗?
叶阳琰坦然回视,理直气壮:“之前腿软,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你,不是有兵刃吗,还收我带子干嘛?”
“稀奇。不想用。”时圭面无表情。
“对了”,白知行看着方才箭矢的来源道,“那人在沈府,叶兄的阵法可受了影响?”
叶阳琰胸有成竹:“没了。”
白知行如遭雷劈:“……”
时圭冷眼旁观。
方才他看到某人在阵成前抬手一压,也不见有什么用。
穷讲究。花架子。
叶阳琰已自顾自往人家祖坟走去了。
时圭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的黑布条有名字吗?”
叶阳琰停下来等他。“有,叫千叶。”
千叶这个名字是他几百年前下界时遇到的一个小修士取的。当时叶阳琰心中正郁闷,压低了修为与他痛痛快快打了一架。打完喝酒,那人喝醉时随口一提,才知这法宝无名。取的人是随口取的,用的人也是随便用的。
千代万世,花叶繁茂。时圭反复琢磨这“开枝散叶”般的暗示,脱口而出。“阁下桃花运可还行?”
叶阳琰不多时便反应过来,挂上微笑。他带着笑轻轻说:“你以为天上就一处广寒?”
时圭愣住。这人好像有点孤独?
可就光凭这副皮囊和身份,怎么会没人搭理他呢?像他自己,虽说素来冷淡,但光是有他父帝和母后便不会如此伤神……
“想什么呢”,叶阳琰忽然揉了揉他头,“知道下面做什么吗?”
时圭默默咽下自己的好奇,跟了上去。
白知行觉得自己很多余。
“沈秩居然把主意打到祖宗头上来了?”白知行看着密密麻麻已被废弃的阵法,震惊道。
“嗯”,叶阳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也不知道是什么龌龊家族。”
白知行奇怪道:“家族?”显然他还是千年前那个纯洁的小白螭。
时圭仔细看了几个阵,凝眉:“倒是好几百年的‘传承’了。”
白知行学着他,这才发现几乎每个墓碑旁的阵法手法都不一样,有的已经被泥土盖去一半,有的早就破损,有的还崭新。
他一时毛骨悚然:这得有多少魂魄!凡人灵气稀薄,魂魄化为灵相被役使直至抽空。而且这还不只一两个,而是每一个沈家人。
叶阳琰直起腰,淡淡捻了捻指尖的泥土:“沈秩刚继任家主时,家道中落。”
时圭闭了眼。
白知行声音低沉:“上一任家主猝死,是他动的手。”
时圭没有睁眼:“所以他理应拿不到阵法。”
白知行看了眼满满的无空隙的阵法:“可他后来知道了。”
时圭:“傀儡师。”
叶阳琰:“布阵人。”
白知行:“……变态!”
“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
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始得山西宴游记》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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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埋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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