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头来过》林廿久

5、爱使神伤1

　　新学年又开始了，江凌霄教八年级，林熙教九年级，很不幸，八九年级合用一个办公室。自从五年前分手之后，他们有意无意总是躲着对方的，同在一个偌大的校园里，竟一年也碰不上几次面；而现在呢，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提有多尴尬。
　　办公室里一位老教师的孩子新婚，她在办公室里分发喜饼。

　　江凌霄咬开签语饼干，抽出里面的小纸条。上面写着：
　　【时光流转，愿你与重要的人，再次重逢。】
　　江凌霄嗤笑。
　　“胡扯。”

　　***

　　班上两个学生打架被请了家长，林熙处理到很晚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女儿林冉已经睡了，妻子秦思沫从书房里迎了出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嗯。”林熙应着，略显疲惫地扶额，在沙发上坐下。
　　“很累?“秦思沫在他身侧坐下，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还行。”
　　“我们聊聊吧。”
　　“什么事？”林熙觉得有点疑惑，秦思沫平时很少和他聊天。

　　事实上，他们的婚姻如同林念的预言一般，与形婚没什么两样。
　　婚礼之前，林熙就坦白过自己是同性恋，并且有心上人。秦思沫点头：“我爸和你爸的意思，我懂。演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就好了。”
　　林熙当时一愣。他对秦思沫的印象还停留于十来岁时候的家族聚会，秦阿姨喜欢园艺，所以秦家有个很大的花园，里面还造了一个景观喷泉。他和林念、秦思沫，还有几个秦家旁系的孩子在那里捉迷藏。
　　那时候，秦思沫还是个被男孩子们一逗就哭的小女孩。
　　记忆里的小女孩朝他伸出一只皮肤白皙的手：“合作愉快。”
　　几年来，除了缔结婚姻的最初，林熙没有碰过秦思沫，秦思沫也醉心工作，大有把丈夫当作一个摆设之势。他们把婚姻的剧目演到了极致，甚至还能在外装作严丝合缝的一对爱侣，因为两人都没有另找情人。

　　“你还没忘掉他。”秦思沫笑了笑，“有打算再尝试一次吗？”
　　林熙沉默地看着她。
　　“林叔自从心梗抢救过来之后，一直在给你哥放权，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于我家，我可以保证现在我爸没能力干涉你的决定——所以，你想离婚吗？”
　　“小冉呢？”半晌，林熙问。
　　“让她自己选。或者你想也可以把她带走，我可以支付抚养费，也可以定期来陪她玩。”
　　“让我想想。”

　　***

　　江凌霄下了课回教室，就看见办公室门口堆放试卷的那张课桌前坐了个小孩儿，正攥着蜡笔涂涂画画。
　　小姑娘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抬起头，脆生生喊了句“老师好”。
　　他故作稀奇：“这是谁家小孩儿呀？”
　　小姑娘还没说话，坐门口那张办公桌的张老师就替她答了：“这林熙女儿。”
　　沉睡的记忆从心底一股脑儿地往外冒，但没人看出来江凌霄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听见他笑道：“长这么大啦。”
　　“我上中班啦。”小姑娘笑弯了眼睛。

　　林熙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而入的，走得有点急，差点撞上江凌霄。
　　“爸爸！”小姑娘跳下椅子去抱林熙的腰。
　　“你刚才画了什么？”林熙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松开林熙，把画作举起来向他展示：“是小兔子呀！”
　　“画得真好看。”林熙笑了，“收拾东西吧，我们要回家了。”

　　本来一个小小的插曲，江凌霄没多在意。不料，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在自己班门外看到了林熙家的小姑娘。
　　小孩乖巧地站在走廊上，眼圈红红，像是哭过。
　　江凌霄蹲下来同小孩平视：“怎么了？”
　　“我找不到爸爸了。”小孩轻轻吸了吸鼻子，手指绞着麻花辫。
　　“我们先回办公室，我帮你找爸爸，好不好？”
　　“嗯。”小孩点头，伸手要江凌霄抱。
　　江凌霄抱起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冉。”小孩细嫩的胳膊环抱住他的脖子。

　　把林熙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江凌霄给他拨了个电话。
　　林熙倒是接得挺快：“怎么？”
　　听到爸爸的声音，林冉抢先问道：“你去哪里了呀？”
　　“我在开会。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少快？”
　　“十分钟。”林熙说，“你看完一本绘本，我就回来了。”

　　会议结束，林熙匆匆赶回办公室，就看见林冉坐在江凌霄腿上，手捧着绘本，笑得很开心。一看到他，小姑娘反而把头一转，趴到了江凌霄肩上。
　　“小冉，你下来。”
　　“不。”
　　小姑娘有了新玩伴忘了爹，林熙只好转而问江凌霄：“你刚才那节不是有课吗？她怎么在你这儿？”
　　“我下课的时候，她就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口，说找不到你。”
　　林熙捏了捏眉心：“麻烦你了。”
　　江凌霄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
　　“小冉，我们说好的，你乖乖和老师们一起待在办公室里，对不对？”林熙问。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小姑娘委屈地撇撇嘴。
　　不凑巧，老师们上课的上课，开会的开会，下班的下班，林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又无聊又害怕，才自己跑了出来。
　　“小冉，对不起。”林熙叹了口气，伸出双手，“你从江老师身上下来，我抱你。”
　　江凌霄就是在这时发现，林熙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圈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那些疑问对于同事关系而言太过僭越，没有被问出口的机会。最后他只是看着林冉说：“小冉挺乖的。”

　　***

　　“我离婚了。”终于有老师问起林熙怎么天天放学接女儿带来学校以后，林熙说。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江凌霄誊写考卷分数的手一抖，在点名册上留下了一个怪异的符号。
　　之后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聊了些什么，江凌霄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到有人用指节扣了扣他的办公桌，江凌霄才如梦初醒：“嗯？”
　　“我说，”林熙重复道，“明天下午出去参观交流，你坐我车吗？”
　　“哦，好。”江凌霄胡乱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个什么。
　　回家路上才想起来自己答应了林熙什么，江凌霄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此时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江凌霄只好将错就错。
　　——他不能表现得他在乎。

　　搭车的不止江凌霄一个，还有两个女老师。为了给她们留座位，江凌霄不得不坐上了副驾驶。
　　视野骤然抬升且开阔，江凌霄才意识到，林熙换车了。也对，林熙以前那辆车还是他哥哥的旧车，开了挺多年，结婚以后换车也是应该的……
　　胡思乱想着，后座车门打开，两位女老师谈笑着上了车，紧接着林熙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江凌霄沉默且尴尬。他不该答应——不，他就不该再和林熙有交集。
　　“江老师。”林熙喊他，又朝中控屏抬了下下巴，“帮我开个导航。”
　　明明不熟，还要装。江凌霄瞥了他一眼，埋头研究中控屏的导航系统。
　　输入目的地……开始导航。
　　“准备出发”的女声响起时，江凌霄松了口气，干巴巴道：“好了。”
　　林熙正在看路，没顾上搭理他，倒是后座年轻一些的那个女老师玩笑道：“江老师和师父很熟啊。”
　　“都说了别叫‘师父’，听着别扭。”林熙笑笑，“当年江老师也是我带的呢。”
　　“是这样啊。”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位女老师用眼神示意不要多说，于是悻悻闭上了嘴。而前排两位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教研活动结束，林熙待江凌霄系好了安全带便松开了刹车。
　　江凌霄愣了愣：“不用等王老师她们吗？”
　　“她们自己回家。”林熙言简意赅，“江凌霄，我们聊聊。”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
　　江凌霄动了动手指打开了中控屏的电台，用行动表明了拒绝。
　　“对不起。”林熙自顾自开始谈话，“不管你是不是接受，我首先得道歉。对不起。”
　　江凌霄闭了闭眼。

　　最后还是没能聊成。
　　林熙说完“我一直想你”，江凌霄就猛然推开车门下了车，又重重把门甩上。
　　直到打车回到家，江凌霄的手一直在抖。
　　其实不用林熙说，他对他太熟悉，能从他最近的言行态度里看出他是什么心思。

　　复合。
　　刚分手的时候江凌霄还曾抱有幻想，林熙是不是能反抗、能改变他荒诞的婚约，但自从得知林熙结婚，他就没再想过了——真的没必要。
　　就像徐冀洲说的，他们有缘无分，那就没必要再想。
　　也没必要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