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头来过》林廿久

2、不堪回首2

　　15岁那年，江凌霄正值最叛逆的年纪。
　　一次家庭大扫除，他偶然间打开了母亲的首饰盒，看到了一张黑白老照片。母亲与江枫并肩而立，江枫的怀里，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恬然而睡。
　　他终于知道了“江叔叔”——那个遥远的、时常出现在财经新闻报道中的男人原来是他的亲生父亲；他逐渐了解了父母之间漫长的私恋和短暂的婚姻；他知道了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小他两岁半，名叫“江雲”；他知道了他注定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江枫的“江”，是江家的“江”，那是一个与江凌霄无关的世界。
　　哦，原来父亲这个词是贬义词，是万恶之源。行吧，他江凌霄没有父亲也能活得很好。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姓江呢？跟母亲姓，跟江枫彻底撇清关系，这样不好吗？

　　大学时期，他一个物理系的不知怎么和三个英专生分到了一间宿舍。室友们谈恋爱的谈恋爱，打游戏的打游戏，总而言之脱离了高中的苦海，怎么快乐怎么来。
　　江凌霄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他起早贪黑，常常在图书馆熬到闭馆，或者在实验室待到锁门；周末的时间则用来做家教。
　　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商店店员，给不了他充足的资金，更没什么强大的人脉，但是江凌霄不在乎。
　　他需要的钱和资本，他可以自己得到。
　　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已经足够辛苦，那就换他来撑起这个家好了。

　　***

　　22岁那年，江凌霄毕业，进入师大附校工作。附校是一所九年义务学校；林熙是他的带教班主任，年长他三岁。
　　喜欢上林熙只在一念之间。
　　高中期间他就知道自己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喜欢的不是漂亮女孩儿，而是同性。但也仅止于此了，他从没有喜爱过某个男孩，更没有恋爱的经验。
　　或许是因为男性角色在他的生命里缺席太久，而林熙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空缺。他贪恋林熙的气息，妄想得到他的一切。
　　林熙从没有对他过多的沉默与可以称得上过激的努力投来过异样的眼光或者妄加揣测。他只会为他揭开校园象牙塔里不曾学过的成人世界隐藏规则，然后默默与他并行，在他将要跌倒时扶他一把。
　　有同事私下里说林熙太有教养，他对所有人都能给足温柔，像是个学不会拒绝的“好好先生”，但细想一下就会发现，他同谁都疏离。于是又好奇谁能让林熙卸下心防。

　　那个人怎么会是江凌霄呢？

　　据说同性恋之间有着某种默契，能在人海中找一个同类。据江凌霄多年来的经验，其他人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没有的。
　　所有人都知道林熙是单身，也有好几位女老师多次尝试又铩羽而归，但江凌霄连试都不敢试。
　　同性恋是病症、是罪恶的象征。

　　是林熙主动的。
　　放学后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本来闲谈着学生早恋的话题，不知怎么，林熙忽然问起他，谈过恋爱吗？
　　江凌霄摇头。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在大学里会很受欢迎。”林熙含笑。
　　“我很忙，也没兴趣。”江凌霄一边批改随堂练习一边道。
　　“那现在呢？”林熙问。
　　什么现在。江凌霄不明所以。
　　林熙话锋一转：“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被看出来了。和林熙目光交错间，江凌霄浑身发冷。
　　笔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色墨点，江凌霄哑口无言：“我……”
　　“我们是一样的。”林熙说，“别怕。”

　　从报告厅里一起溜号，茶水间里的搂搂抱抱，到咖啡厅里的约会；从眉来眼去，到卿卿我我，再到释放欲望，明明是一路摸索着，倒也顺水推舟。
　　那是江凌霄最幸福的两年。
　　他知道了林熙的温柔是源于骨子里的教养。但是爱呢——作为一段关系里较为年长的一方，林熙总是无微不至的，这绝不是处于教养。而是因为——
　　“因为我爱你。”林熙说。

　　在与林熙的交往中，江凌霄也渐渐学会了理解父亲。同样出身于经商世家，林熙是幸运的——他是次子，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自己的职业，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然后，遇见江凌霄。
　　但他同样不幸——我们暂且不提吧——这是后事。

　　刚与林熙在一起时，江凌霄在林熙的建议下拜访过父亲。

　　江凌霄在陌生的别墅前驻足良久，最终抬手按响了门铃。
　　前来开门的是江枫，神情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
　　“爸……”很陌生的称呼。面前这个男人，江凌霄叫了他十多年年“叔叔”，此后，甚至就连当着他的面，也是毫不客气地连名带姓叫他“江枫”。
　　“小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进来。”
　　“我想和你聊聊。”
　　“好啊。”
　　“江雲不在家？”
　　“啊，跟他同学出去了。”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
　　……
　　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凌霄想说的话，有些难说出口。
　　“您能接受同性恋吗？”江凌霄突然问道。
　　江枫愣怔了一下，出口却是轻描淡写：“能啊。”出人意料，也没有追问。
　　“那，妈能接受吗？”江凌霄已经不敢抬头看江枫了。
　　“你……不要直接告诉她，铺垫一下，委婉一点。”江枫缓缓道，“我有机会也帮你和她说说，总能的。”
　　江凌霄从未发现江枫是这样的人。他以为，年近半百的江枫，该是个老古董了。
　　江枫对他心里有愧。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江枫同他玩笑。
　　“是学校里的同事，叫林熙。”
　　江枫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吗？”
　　“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江枫沉思着，忽然叹了口气，“啊……啊。”
　　那是林家二少爷的名字。他恰好知道，叛逆的林二少放着家业不要，去学校做了老师。

　　钥匙穿过锁孔的转动声打破了一时的沉默，大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是江雲他母亲回来了。
　　“江枫，这是？”
　　“朋友的孩子。”江枫坦然道。
　　“阿姨好。”江凌霄尽量自若地同妆容华贵的女人打招呼。
　　“你好。不打扰了，你们聊吧。”说着，她便转身往楼上走。
　　待楼梯上的身影消失，江枫才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妈妈还好吗？改天我想拜访一下她。快了，再过两年——再过两年就……”
　　“什么？”
　　“……没什么。”
　　江枫说不出口。可以什么？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他爸爸？还是分到江家的财产？江凌霄缺什么啊？缺什么也独不缺他江枫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我走了。”江凌霄没有再追问。
　　“自己注意身体。”江枫点了点头，不准备起身送他。
　　“会注意的。”江凌霄回过头，“爸，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