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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川河畔见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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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平安闭上眼睛,右耳微动,仔细聆听那啃咬声。若想制服这妖兽,出剑的速度只能比他奔跑的速度更快。
来了,正对面!
慈悲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一道凌厉的白光闪了出去,建了一半的楼阁“轰”地从中间被劈开,倒地不起。
西南方向!
转圈挥剑,一记流云破天使了出去,刚涂好彩绘的屋顶霹雳巴拉地断了一截,碎裂在地。
东边!
一记青龙上天,挥剑划了两下,大门口立马砰砰地东倒西歪。
慈悲剑就像一条流窜在深渊的雪龙,速度如风,剑光如云,风云之间,天上地上翻转了一个遍。剑光四溢,优雅又充满力量地朝你尖叫。你越惊慌失措,它越咄咄逼人。每一剑的力度越来越强大,令人窒息。
在它的胁迫下,妖兽逃窜不及,四处建筑轰然倒地,已然没有能够躲藏之身,他预想要逃离这座院落,刚起身一跃,头顶上空一阵滔天的热气压下,一屁股坐在了他的两个肩膀上;赤|裸的脚踝下,涌上来的是连平安挥剑而来的冰寒之气,一团白雾雾的气体抓住两个脚踝,令妖兽动弹不得。
妖兽嘶吼,冰火之间,一道流光倏地飞窜过来,在时空的间隙中,轻盈地掠过,直至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唰唰——”剑身入鞘,剑气陡然消失不见,剑光散去,徒留一地残骸,在残骸之中,躺着被分成两截的妖兽。
在场的众人都被方才的剑招吓到了,一个个呆愣在原地,惊讶地回不过神来。
连平安脸色平静,上前查看地上的妖兽。
一般来说,妖兽死后必定会显出原形。可是眼前的这头‘妖兽’分明还是人的样子,四肢和面容是人的模样,头发因为太长又不经常梳理,结果结成了一团麻团,身上的衣服过于破烂。唯一和人不同的是,牙齿又长又尖利,嘴唇发黑,身上的肌肤黑漆漆的一片,像块碳一样。方才他被慈悲剑刺中的几处地方,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黑乎乎的一团浓稠的液体。
连平安蹲下身子,抹了一把黑色的血液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阴暗的冰凉感夹杂着生腥味,像是死了几天的咸鱼漂浮在海面上,腥臭杂乱。蹙了蹙眉,这是妖血。
人类的身体里混着妖血......难不成是半人半妖?!
连平安蓦地想到后山里的某道身影,隐隐有了忧色。
“这妖兽好生怪异!他死了为什么没有显出原形,仍旧是人的模样!”围上来的一名蓝衣子弟踹了踹地上的妖兽,不敢靠近。
按理来说,妖怪被杀死后就会显出自身原形,是何种动物植物一目了然。
“这看起来是人吧,可牙齿怎么这么长,嘴唇也好像中毒了,难道刚才我们追逐的是人,不是妖怪?”另外世家子弟摇了摇头,实在不解。
“不会,人类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仙门道家尚且做不到,更不用说普通老百姓。”白衣弟子否认。
众世家子弟七嘴八舌讨论,连平安起身,一脸凝重地望向了连斛斯。连斛斯站着,看了地上妖兽一眼,眉尾挑了挑,嘴角耷拉下来,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最先观察到差异的蓝衣弟子侧头,尊敬道:“连族长,您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妖怪?怎会这么奇怪?看不出本体。”
在场的仙门世家子弟都是刚刚进城的小弟子,并没有各自本族的长辈在场,现下,他们也只认得仙门世家排名第一的连家族长连斛斯,不得不客气询问。
“这……应该是半人半妖。”连斛斯的神色凝重地可以结霜。
连斛斯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自个觉得并不是半人半妖,他觉得很像一种东西,三十年前曾经出现过的东西,但是他不能在大伙面前乱说,他不确定。
“嗬——半人半妖!?”大伙都惊讶不已,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自从兰仙人持着慈悲剑平乱人妖大战后,人族和妖族就势不两立。人族见妖,必诛之。妖族见人,必杀之。两大族类可谓是水火不容。在这种情景下,鲜少会有半人半妖的族群出现。世家子弟更是鲜少见到半人半妖,若是人,就绝不会成妖。若是妖,必定会唾弃人。
“那怎么办?这东西太奇怪了!”白衣子弟问连斛斯。
连斛斯似要说些什么,但又欲言又止,最后道:“诸位不必着急,今日老夫是要进皇宫的。等会老夫必定向皇上禀明此事。况且,这是不是半人半妖也不一定,还需好好彻查一番这人的尸首才行。”
“那就好,小生回去也会禀明我家家主。看来这天下生异像,是不好的预兆啊......”,“不过幸好,幸好.......”
说着,蓝衣男子朝连平安双手作揖,侃侃道:“幸好这天下还有流云剑仙坐镇,不然今日我们大伙都不知怎么办。方才剑仙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下被那超脱凡俗,神秘强大,仙气无比的慈悲剑震撼地五体投地。刷刷刷地,三两下救降服了这个色胚妖怪!苍山洱海,慈悲降世,这剑乃是老天对上林城的恩赐啊......”
这人嘴叭叭叭地说了一堆恭维之话,嘴巴似乎有些漏风,口水沫子以肉眼可见地喷出来,连平安赶紧后退一步,险些被喷到。
蓝衣蝴蝶纹绣,这小哥是燕园的弟子。燕家剑术在仙门世家中地位排第三,仅次于连家和明家。嘴炮功夫排名第一,无人匹及。燕家喜欢搞人情往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他们家族的家训。
这家人,一向喜欢攀附强者,说实话,仙门道家都不是很喜欢这家人,风评不好。
“燕兄。”连平安不得不出声打住这人,眼下他还要进宫,不想浪费时间听鬼话。
“哎,剑仙有何吩咐?”燕七炮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立马刹住赞美之词,客气询问。
“燕家果然口才一流。”
听到赞美,燕七炮眉梢带喜,“谬赞了,身为燕园弟子,掌握一流的口才是我们的处世之道,在下语言词汇还是匮乏地很,不及家里的大师兄。”
连平安“哦”了一声,轻飘飘道:“早前听闻燕家有位弟子在集市和人辩论,那言语有惊天骇人之姿。这弟子莫不是你提及的大师兄?”
闻言,燕七炮面露尴尬之色,无奈点头承认。周围人窃窃私语,还有些轻微的笑声。
燕家大师兄嘴炮功夫属于一流顶尖,不出三句话,可以让你气,笑,哭都行。可惜,这么个人才喜欢斤斤计较,尤其是钱财方面。
早前在集市上为了几个铜板硬是和卖菜大妈在烈日下互辩三小时,辩到最后是赢了,却中暑倒地被善良的大妈用牛车送回来。这事广为流传,一度成为仙门百家的笑料。
家族出现颜面危机,今日怕是攀不上剑仙了。燕七炮适时制止小嘴,不再乱动,就怕惹怒剑仙。
燕七炮是安静了,可其他子弟的笑声有些刺耳,一个个不同仙门道家的子弟都用嘲笑的目光看燕七炮,彷佛他就是个笑话。本来年青小辈间就是喜欢互看不顺眼,争个高低。
燕七炮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大师兄这个丑闻实在是广为流传,有些紧张地低头,左手虎口圈主右手的大拇指,不知所措地站着。
连平安见状,身形不动,头也没偏,只是淡淡地抬眼扫了一圈周围人。那眼光夹带几分清明利落,犹如云破天际的雪光从头劈下。周围人都被这眼光瘆到,纷纷噤声。
他方才打趣并不是有意为难这燕兄,纯粹只是不想此时探讨人情往来。
安静下来后,连平安看向师傅,连斛斯此时背对着他,还在检查那具奇怪的尸体。
连平安上前一步想知道师傅有何发现,还未开口,空气中的风向陡然一阵猛烈抖动,一股奇异骇人的气压瞬间来袭,气压不知从何方向而来,似是四面八方涌进这个住宅,让人无所遁形。
连平安浑身猛地僵硬,汗毛直竖,警惕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这无形的强大气压和当初他第一次提起慈悲剑时的危险差不多,这种气压超越了一般修道之人的精气神,强悍的力量令人生而望畏。
簌簌,院中仅存的那颗比普通梨树还要大上三倍的梨树似是被什么力量推动树干,摇摇晃晃了几下,那树上结出的颗颗硕大的白梨花剥落枝头,花瓣随之飞舞在空中。
漫天的玉白花瓣纷纷漂浮垂落,如一场暮霭锴锴的飞蛾大雪。大雪的背后影影绰绰走出来一个轿子,四人抬轿,轿子高贵奢华,朦朦胧胧的细纱里卧着一个瞧不清楚的人。
那四人脸上面无表情,单单把轿子的手把扛在肩头上,走路如履平地,仔细一看,那四人的鞋底并不沾地,一层寻常人看不见的气流正在轻轻地托着这四人。看似四人抬轿,其实不然。
近了,轿子在大家面前停下。与此同时,连平安嗅到了空气中飘荡的一种另类的气味。这个气味在一片梨花香中并不突兀,反而很贴合,梨花清香,这气味倒是有一丝甜,像是什么果子的甜香。
连平安联想不出是何种果子,但有一点为线索,很甜,甜如蜜糖。
轿帘掀开,里头卧着的人显露了出来。
是一个红衣束发少年。
他闲适地卧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拎着一个黑色亮光酒瓶摇摇晃晃,似乎在匀酒。
“家里怎么变成一片废墟了,我不过出去一小会。”他抱怨了一句,眼光流转,浓淡分明的眉眼透着灵气,这灵气并不清冷不可高攀,反而沉浸满城的繁华热闹,生气地很。
其他弟子见状,竟纷纷都后退了一步,似乎被什么力量震慑到,都带着些胆怯和试探。
人群中也仅有连平安和连斛斯站得靠前,不为他的气场所动。
红衣男子的目光很快被连平安手上的慈悲剑所吸引,他举起酒瓶饮了一口,却看向连平安笑道:“好剑!\"
放下酒瓶,移开目光,看向朦胧雪白的天际,清冽的男声如以汩汩酒酿倾斜,“先前听闻兰耶溪留下来的百年剑宗被人取下,原以为是那个花白胡子道人,不料,阁下竟然这么年青,真是少年得志。”
他说着话,连平安却被这红衣少年腰间的黑金弯刀闪到,这弯刀通体黑金,没有一丝杂质,在光照下黑得流畅,线条立体,不大不小,小巧玲珑。
若说慈悲剑如世间初雪洁白无暇,这弯刀则如冥冥暗色下的幽冥河,暗自发光,危险十足。
名门世家中有不少以弯刀出名的家族,可连平安平生第一次见到杀气萦绕全身的弯刀,只是静静戴在红衣布腰中就让人畏惧三分。
他闭关修行半年出来后,曾经听过一个人的名字——千花明。此人来上林城半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他要去何处。来的这半年,帮助各大世家斩妖除魔,维护都城百姓安危,所到之处,没有他降服不了的妖兽。因此,他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据说皇帝还想要册封他为国师。
此人武功极高,凭借一把弯刀出神入化。
世人皆道:红衣少年,忘川河畔见无常。
意思就是谁和无常刀对上,那他就要做好去忘川河喝孟婆汤的准备。因为只有死人才会经过忘川河。
连平安心里算到这人身份后,不卑不亢回道:“我等是因为要追杀这祸害百姓的妖兽,不小心误入此处。妖兽蛮横,我一时降服心切,不小心损毁。还望阁下多担待。”
“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肩上哪能担待这么大事。惨还是我惨,好不容易要翻新的家就这么没了,可怎么办呢。”
说完,眼睛一瞥地上妖兽的尸体,又叹了一声,“也不能怪你们,斩妖除魔,乃是我们这些正义之辈要做的事情,我看你们大伙也不是故意的,你们也够狼狈了,搞得衣不蔽体,惨,大家都惨。”千花明独自哀叹一声,也没有要让谁赔偿,可这话里话外的显得他可怜极了。
千花明虽然口吻很低,可是这人实力强大,不能轻易得罪。这屋子其实说到底还是连平安搞坏的,慈悲剑威力太大。连斛斯上前维护自家人,想了一个周全的法子:“千兄弟,不如随我们进皇宫,老夫会向皇上禀明这一切,请皇上帮忙修缮千兄的房子。”
连平安毕竟还是为了保护上林城的安危而出剑破坏屋子,皇帝看在这份上,会好生安顿后面的事宜。
“也行。刚好我今日也要进宫。原本想先来看看房子修缮地怎么样,没想过变成了一片废墟。”千花明笑了笑,看似十分好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到连平安手里的剑上,语气随和道:“连兄这剑是好剑,威力巨大。也不知和我手里的无常比,哪个会更强?”
他这无意的话像是在向连平安发出挑战的邀请,连平安覆手而立,并没有任何迎战的动作,只是静静站着,面无表情地注视这千花明。
千花明忽而又笑了,“算了,两强相争必有一伤。若是天下间失去我们其中某一个强者,那真的是一出人间悲剧。为了人间安稳,我们还是和和气气地交朋友算了。\"
连平安不语,他不知这千花明在打什么算盘。
千花明哈哈一笑,轿子前帘子落下,四位轿夫抬起轿子,轻飘飘地转身离去。
随着这红衣少年的渐行渐远,空气中的甜味减退几分。
“这人很神秘,实力也很强大。有人猜测他是妖怪化身为人。但我觉着他不是,妖怪从来不会帮人,只会害人。”连斛斯看着远去的轿子,对连平安说了一句。
连平安看着师傅,一脸愿闻其详模样。
连斛斯甩了甩袖子,整理衣饰,道:“我们也走吧,路上师傅和你说说这人。你闭关了大半年,漏掉了很多江湖事。不过其他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只是这红衣少年,你还是需要知道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