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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碗 都不用她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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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惠京那天是个大晴天,夜雨过后烟柳弄晴。
杜镜言人模狗样地白衣飘飘,发髻梳得油亮。
码头上,家仆们手忙脚乱地搬运行李。
陈镜灵病恹恹地钻出船舱,一眼就看到杜镜言跟个孔雀精一样在甲板上开屏,扎眼得很。
她未曾上去与杜镜言寒喧。这表哥城府不如老爷子,话里老是夹枪带棒的,还透着一丝弱智。
杜镜言却主动上前,把她给叫住了。
“表妹,我这就去稷宫学舍报道了,你先行回府打点。我们整顿一下,明日便上秦家商议亲事,必耽误不了你的。”
陈镜灵敷衍点头,余光朝街角看过去,一个戴着蓑帽的人影闪过,她对着杜镜言,唇角勾起一个无害的笑。
大齐稷宫是什么地方?
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圣域,考到三甲的人尖才刚刚够到入学资格。小小一方天地,最不缺的就是杜镜言这样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
杜镜言一路行来,所见不凡,心里打鼓发虚,便越发拿乔做派起来。
偏有人要触他霉头,在这宽得能纵马疾驰的街道上,不歪不斜直直撞了过来,一把就把杜镜言撞得跌坐在地,半边白色长袍都沾满了泥。
杜镜言气得要死,当即暴喝出声。
“你没长眼睛啊!”
不巧,还真是一位眼敷白绫的公子,一双手漂亮如女人的手,攥着一根探路竹棒,刚被杜镜言打落在地。
失去了探路依仗,白绫公子也不慌张,袖手而立,完全没有要理会杜镜言的意思。
杜镜言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银绣白跑上的泥点,邪火上脑,大吼起来。
“一个瞎子往这凑热闹,也不看看这是什地方,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可是湖广一甲,万一被撞出个好歹,是你一个瞎子担待得起的吗!”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指手画脚的议论纷纷。杜镜言脸色难看,头越抬越高,恨不得往自己脸上写个“一甲”。
可惜他忘了这里是稷宫学舍,最不缺的,就是一甲。何况还是个冒牌一甲。
那白绫公子似乎有点惊讶,“一甲?”
杜镜言见他怕了,越发得意。
“湖广有几个一甲?尊驾可知道?”
湖广八县,八个一甲。大齐十四郡州,稷宫在籍一甲,数百名。
白绫公子冷笑起来,“竖子轻狂。”
“你!”杜镜言涨红了脸,举拳欲打。
“何事喧哗!”
一名黑甲将官驰马疾驰而来,勒马扬蹄,面容肃杀如黑罗刹。
杜镜言吓得不自觉退了一步,看了一眼白绫公子,他立刻开口道。
“阁下何人?这人几番寻衅滋事,污我衣衫,惠京便是这样对待入京学子的吗?”
黑甲将官理也不理,越过围观众人,飞身下马捡起竹杖,用衣角擦净方才递给白绫公子。
那白绫公子拿了竹杖,轻描淡写挥挥手,嘱咐军将如吩咐自己的家童一般散漫随意。
“小事,教训个学生罢了。”
杜镜言呼吸一滞。
这是什么意思???
混在人堆里看热闹的陈镜灵拉紧围帽,默默捂住脸。她当然没这么听杜镜言的话,去宅里乖乖等着,转头就溜了出来。
白绫公子刚一出现,她就看出,此人怕是与稷宫渊源匪浅,锦带上都带有稷宫暗纹。杜镜言这货简直不知深浅,真是惹是生非的一把好手,都不用她费心设局,杜镜言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玩死。
接着她的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这就是你哥哥?”
陈镜灵恹恹纠正,“表的。”
他蠢他自己的,绝对与我无关!
来人蓑帽下一双眼睛晶亮,不是那爬船吃她白食的,又是谁。这人山人海的,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乔阆灿然一笑,“我可是半仙。”
“那半仙有没有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摸摸衣袋?”
陈镜灵摊开手掌,红底金墨的入学公文静静躺在她手里。
陈镜灵眼睛一亮。
那日她同这人儿戏一样打赌立约,本就只是局面逼人的无奈之举,没想到乔阆还真的给她把东西偷来了!
没等她拿稳,乔阆又迅速地将公文抽了回去。
陈镜灵:?
乔阆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无意冒犯,但是你身上钱够你吃住读书吗?稷宫可是不管你们这些花销。”
陈镜灵噎住了,心念一转,她就知道乔阆在想什么了。
本朝设国子监,今上又新设稷宫学舍。稷宫学舍和国子监可不一样,不仅不管学生的生活事宜,学生还必须给学舍缴纳学费。
陈镜灵一个添头小姐,生活本来就怪拮据的,哪来这么一笔钱。
她没钱,杜镜言倒是有钱,很多钱。
“想明白了?我就是先拿过来给你看看。”
陈镜灵:……那还得谢谢你?
“这个时间,你不去秦家搅屎,来稷宫做什么?信不过我?”
陈镜灵的心思被戳穿,干笑两声。
她心里嘀咕起来,乔阆这人不仅来历不明,吃白食,上来就把我迷晕了,瞧瞧他干的哪些事情,桩桩件件,哪件能让人相信,还能舔着脸问出这样的话。也算是个人才了。
“我也没耽误事情,你等着看秦家热闹吧。”
此时,杜家给陈镜灵相看好的婆家秦家后院自然是不太平。秦家主母庄兰心怒气冲冲地踏进了给秦家给陈镜灵准备好的屋子。长期养尊处优,庄兰心保养地很好,年近四十依然光彩照人,此时这张美丽的脸却布满阴云。
“你说,这杜家嫡女衣物上绣了谁的名字!”
她手里拉着个二八少女,脸色苍白,双眼含泪。
女孩拼命摇头,满脸惊慌失措。
“姨妈,兴许是个误会呢?兴许是我看错了呢?”
庄兰心一拍椅子,气道:“都在衣服上绣名字了,还能怎么误会!”
“真是寡廉鲜耻!”
说着就指使丫鬟婆子把送来的衣箱全部打开,陈镜灵的衣服被扯出来堆了满地,狼藉一片。
每件衣服的里侧都绣着一个小巧的“灵”字。
“这也就是还没过门,还好霏姐儿你发现了。不然过了门,我们哥儿真是没处说理去。”
“这杜家的嫡女我当是什么高门贵女,竟然这般不要脸!和自己表哥搞到了一起!”
“来人,快给我把老爷找回家来!”
午饭时间,秦府内院一片肃然。
庄兰心端坐主位,红裙女孩王霏玉扶着她的手,侍立在侧。
一旁坐着喝茶的是庄氏的夫君秦柳央。
“你看看,这就是你相中的好儿媳!”
庄兰心抬抬手,两个仆妇将箱子抬了上来。不客气地把衣服拽得满地都是,袖口那张牙舞爪的“灵”字格外显眼。
庄兰心气得气都喘不顺。
她本就对秦柳央定的这门亲事一肚子怨怼。原来在江陵时,结的亲事,这几年他们家境遇大有变化,偏秦柳央还想着要守陈年约,硬是将人接来了惠京。
眼看就要生米煮成熟饭,好在老天开眼,叫她抓住了那姑娘的小辫子。这亲是决计不可能结的!
“我儿真是命苦,小小年纪没了亲娘,我这么一个当姨的嫁过来,到底是不如亲娘,护不住他啊!竟然要和这伤风败俗的结亲!”
一时间,厅堂之上就只听得庄兰心的哽咽声,谁也不敢说话。
秦柳央听了来龙去脉,觉得有些奇怪,便问。
“这箱子衣物谁送来的?又是谁发现的?怎么确定它所属何人的呢?”
庄兰心答不上来这许多,其实心中也有疑问。只是见秦柳央态度强硬,心中愤懑。
“怎么?秦大人一天天泡在大理寺,案子没问够?还要跑到家里来升堂?”
秦柳央铛地一下放下茶盏,面色不虞。
王霏玉细声细气道,“姨夫,是我看到的。那几个家仆搬箱子的时候没抬稳,衣服散了,这才教我看见了。您千万别怪姨母。”
“怪她?”秦柳央哼了一声,“我倒是敢啊!”
陈镜灵打了个哈欠,她在稷宫学舍旁的小巷子里蹲了半盏茶,腿都麻了。
眼见着杜镜言美滋滋地交够了学费,乔阆去给她偷公文了,让她在这等着。
再说,她根本也没地方去了。杜家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么大一个惠京,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哪里来的小乞儿,怎么蹲在这里?真是晦气。”
一个小丫鬟细声细气地低估。
陈镜灵抬起头,见一女子,身着月白云纹裙,戴着罩纱帽,亭亭而立,散发着强烈生人勿近的气息。
“别胡说,”那女子轻轻训斥了一句,就带着小丫头越过陈镜灵,直接进了院子。
好像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嫌弃自家仆从说话上不得台面。至于被说的陈镜灵,根本不值得她一个眼神。
可是真够傲气的,大庆的学霸们都是什么毛病。
陈镜灵撇撇嘴。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女子好像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白纱帽罩着女子大半张脸,陈镜灵从缝隙中也看不真切。稀里糊涂想了一阵没有结果,陈镜灵干脆发起了呆。
黑暗中,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镜灵嗷得一声叫了出来。
来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嚎了祖宗!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偷东西呢!”
陈镜灵见到乔阆的脸,放松了下来。心中又有些嫉妒地想,这家伙的轻功真的很好,来去一阵风,寻常人根本无法发现他。
“拿自己东西能叫偷吗!”
乔阆神色有些怪异,看得陈镜灵紧张起来。
“你猜,我刚刚看到什么了?”
稷宫学舍的报道分为几个部分,交纳学费、入舍登记、领取用品。他们本来是准备在入舍登记之前,将陈镜灵的公文盗回。
乔阆一路跟着杜镜言,却发现杜镜言在入舍登记之前,还抽空去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小情人的公公!”
“咳……!”
陈镜灵一个没收住,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那箱子衣物确实是她故意送到秦家,想要引起秦家的误会。没想到秦家人的动作这么迅速,一天不到就找上了杜镜言本人,当面对质。
“他们在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这倒是不知道,”乔阆淡淡扫了一眼陈镜灵手上几个蚊子包,“东西到手我就走了。”
这下秦家那边不退婚就有鬼了,叫你们杜家欺负我,陈镜灵幸灾乐祸地想。
“走吧,我送你进去。”
陈镜灵摇摇头,她本能地不想别人知道她和乔阆的关系。
“我去哪里能找到你?”
乔阆摸摸鼻子,他也是个穷鬼,陈镜灵还能算计一下杜镜言,住进稷宫的学舍,他可是今天晚上还不知道在哪凑合着呢。
“我会来找你的,你吹这个哨子,我就来了。”
陈镜灵点点头,接过那支红头哨子,蹦蹦跳跳走了。
乔阆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么喜形于色,装的再怎么镇静,到底还是个小孩。
验过公文,看过印章,稷宫先生带着她去了女学舍登记造册。
大庆的学府稷宫学舍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女学生。
陈镜灵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四处张望。隔着道骑马墙,便看见一个白色纱帽在移动,绕过回廊一看,果然是那高傲少女。
对方的眼神有些惊讶地落在陈镜灵身上,一直跟着她进了屋,看着陈镜灵将铺盖一把扔在唯一的空床上。
“认识一下,我叫陈镜灵,和你同住。”
纱帽少女:……
陈镜灵非常遗憾,因为有白纱遮挡没能看见女孩吃瘪的表情。
稷宫的女学生实在不多,加上陈镜灵和纱帽少女一共三人。
还有一个叫薛熳,长得跟个小馒头一样,还热情地给陈镜灵分享了一个她买的馒头。
“你就是陈镜灵?”
两人通报姓名之后,薛熳突然兴奋了起来,眼睛蹭亮。
陈镜灵:???
“你的事情学舍都传遍了!”
“就是那个冲着卞态大魔王大骂瞎子的湖广一甲!你可真虎!”
“现在赌局都开起来了!都在赌你在卞态手底下能活到几时呢!”
陈镜灵瞠目结舌,“谁?卞态大魔王是谁?”
纱帽少女隐约一声不屑轻笑。
薛熳兴奋道:“咱们稷宫学舍的掌令啊!”
白绫公子骄矜的神情在陈镜灵眼前一闪而过,满身是嘴的陈窦娥实在百口莫辩。
只好在薛熳敬佩的眼神下,咬牙切齿地想:不然,还是把杜镜言给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