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搀枪

6、Chapter Six

　　Chapter Six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火的点缀下本就繁华的城市更加璀璨。

　　九点半，邵湛雨终于回家。

　　缩在床角睡觉的元宝从梦中惊醒，懒洋洋地叫了两声便不再出声。

　　“桥儿你睡了么？”

　　代桥在黑暗中眨眨眼，听着渐进的脚步声又闭上了眼。

　　门被打开，客厅的灯光穿过缝隙正落在代桥脸上，邵湛雨抱走了元宝，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代桥翻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

　　在他离开医院后的五个小时里，邵湛雨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代桥有些恼火，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在同自己较劲，也在同邵湛雨赌气。

　　该交代一声的。

　　他在心里埋怨着邵湛雨，同时也想问一问手术的结果。

　　隔着门板，模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代桥将手机放回原处，平静地闭上眼伪装入睡，邵湛雨洗了澡，光裸的上身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床的一侧深陷下去，邵湛雨掀开被子钻进来，手臂揽住代桥的腰，把脸埋在代桥的颈窝里。

　　“手术结束了，丽华没有危险，但是.......”，邵湛雨哽咽道，“孩子没了。”

　　心脏猛地收紧，代桥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邵湛雨的模糊的轮廓，“什么？”

　　“是个女孩，丽华......麻药失效丽华醒了，哭得嗓子都哑了。”，邵湛雨抱着代桥的腰，无声地掉着眼泪。

　　代桥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尚未出世的孩子在车祸中丧生，年轻的父母心痛如刀割，而自己还在因为陈年旧事吃醋赌气。

　　代桥心情复杂，久久说不出话，只能用温暖的手掌不停地抚摸着邵湛雨的脊背和头发。渐渐地，邵湛雨哭出声来，男人隐忍的哭声刺痛了代桥的心，他坠下两滴眼泪，缩进被子里，抱着邵湛雨。

　　轰隆——

　　白光乍现，一道闷雷劈开夜幕，雨来的又急又快，风卷雨丝冲刷拍打着厚重的玻璃窗。

　　代桥和邵湛雨紧紧地相拥，像两只弱小无助的孤雁，依偎着避雨取暖。

　　经过大雨一夜的洗涤，整座城市都洁净如新，代桥早早地起了床，从冰箱里翻找出食材做了些简单的早餐。

　　他联系汤馆的老板，给朱丽华订了两道汤。

　　朱丽华刚做过手术，进食困难，她心情郁结，估计也没什么胃口，汤汤水水勉强还能进口。

　　邵湛雨还睡着，两只眼睛红肿如桃，代桥浸了毛巾替他热敷，水肿消了些才叫醒他。

　　昨天发生的事实在不算小，他们各怀心事，吃饭时也闷闷不乐。

　　许是气氛太叵测，邵湛雨随便找了个话题，只是开口嗓子就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元宝身体怎么样？”

　　代桥看看正在猫爬架上撒泼打滚的元宝，那滑稽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没什么别的，就是有点胖。”

　　邵湛雨笑笑，“猜到了，小区里的猫都没它圆滚。”

　　代桥剔出煎蛋里的蛋黄夹给了邵湛雨，“以后一次就给它半份罐头吃，控制控制体重。”

　　邵湛雨同时夹过来一片蛋白，“行。”

　　“我订了两个汤，中午麻烦你跑一趟取了给朱丽华送去。”

　　邵湛雨抬头看着代桥，眼神温柔。

　　代桥还在拨弄着汤碗里的紫菜，“我就不去看她了，也不认识。”

　　“好。”

　　即使朱丽华是自己的朋友，邵湛雨也不会强迫代桥去看望她，从前朱丽华做的那些事，连邵湛雨都心有芥蒂，更别说是直接受害的代桥了。

　　吃过早餐，给元宝备好了食水，两个人就一起出门上班，之前的那些不愉快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还是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代桥到的早，简单地给诊室打扫消毒后便坐下检查昨天的病历，看着时间还早，代桥打算去找一下孙主任问问手术的情况。

　　查过排班表，孙主任也是白班，代桥打了电话问过人就在办公室，于是便去了。

　　提到那个孩子，孙主任连连惋惜，轿车在遭受外界撞击后强制刹停，朱丽华没系安全带，整个胸腹部都撞在了中控台上，再加上交通事故纠纷难解，送到医院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胎儿成型但骨骼仍不结实。

　　猛烈的撞击导致胎儿颅骨骨折失血过多，最后胎死腹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朱丽华的生命没有什么危险，骨片刺破肺部，所幸创口被骨片填堵，出血不多，只是孕晚期胎儿死亡，孕妇又深受打击，以后能否再孕医生也说不准。

　　出了胸外科办公室的门，代桥心情无比沉重。

　　医院里生死无常，医生们拿着手术刀迎来送往，有人在手术台上降生，有人在手术台上死亡。见惯了却依旧难释怀。

　　生命升起又陨落，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代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诊室，诊室不再空荡，秦倾端着茶水在等他，看见他的样子，秦倾脸上的欣喜换成了担忧。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代桥接过水杯喝了口热茶，热气将蔓延到指端的冰冷驱散，“有点冷。”

　　秦倾不疑有他，关上窗户只留下一道缝隙。

　　“倒春寒呢，记得多穿点衣服。”

　　代桥点点头，强迫自己专心工作。

　　***

　　“你就是代桥？”

　　留着童花头的女生漂亮自信，千篇一律的传统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格外好看，代桥不认识这个女孩，却也能感觉出来她对自己有敌意。

　　“是。”

　　“你喜欢邵湛雨吗？”

　　代桥不置可否，漆黑的瞳孔阴沉如冰，正式下课的时间，走廊里同学们来来往往，无不在侧目观察他们两个。

　　代桥不喜欢被关注的感觉，他舔舔嘴唇，“有事么？没事我回班了。”

　　一只手臂挡在代桥面前，女生的脸上有些不耐烦，“我告诉你，邵湛雨已经和林汀在一起了，要点脸就别掺和别人的感情，懂？”

　　对女生要绅士，要有礼貌，也要有分寸。

　　梅若雨的话在耳边响起，代桥强压住内心的愤怒，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认识邵湛雨，更不认识你，他和谁谈恋爱和我没关系，我干什么跟你也没有关系。”

　　女生冷哼一声，“小三儿见多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男小三儿，你不恶心吗？”

　　“恶心啊，所以麻烦你让开，我要去厕所吐了。”

　　“你！”，女生的脸上嗔怒交加，忽然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依然是高傲的笑着，“你知道邵湛雨为什么会钓你吗？”

　　像是确定代桥会留下听答案一样，女生没有再拦，而代桥也没有多走一步，他确实想知道，为什么前一晚还和自己说着‘每天见到你都会很开心’这样的话的邵湛雨第二天会牵起林汀的手。

　　人山人海的走廊里，女生堂而皇之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怼到代桥眼前。

　　照片上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云卷云舒，红日高升，站在矮山前的男孩眉清目秀，柔软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金黄色的光。

　　看起来安静又温柔。

　　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代桥却如何也不肯相信。

　　女生洋洋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不觉得你和林汀很像吗？长得像，性格也像，邵湛雨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不，应该是他只喜欢林汀，那段时间他追求林汀，人家不同意，正好你送上门来了，邵湛雨就当个乐子跟你聊聊，没想到你还当真了，怪天真的。”

　　时间骤然静止，空气停止流动，周遭的交谈声如海潮般退去，耳边传来阵阵鸣响，代桥仿佛掉进黑洞，与整个世界割裂成两端。

　　乐子，天真。

　　原来他就是个替代品。

　　恍惚着离开，又恍惚着走回教室，代桥跌进混沌，再也无法睁开眼将这世界看个清明。

　　代桥落荒而逃。

　　从小到大，代桥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按照父母的期盼，长成传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年级会议他作为优秀学生上台讲话，省级英语竞赛届届都获奖，精通两种乐器，高一以6.5分通过了雅思考试......不用别人评价，他一直是自己心中的佼佼者。

　　爱慕叫人卑微，可代桥一直认为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他与邵湛雨同样优秀。

　　他的高傲，他的自尊，在这一刻坍塌倒落，在狂风的冲刷下化为齑粉。

　　在痛苦的现实面前，他的喜欢不堪一击。

　　代桥羞愤不已，他坐在座位上，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扔在了讲台上。

　　任人欺凌，任人宰割。

　　回家之后他病了一场，病好后就转学离开了。

　　时隔多年，秦倾说林汀和自己很像时，代桥就像应激反应一样失去了意识。

　　那种羞辱感再次袭面而来，他无法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