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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屋顶的破洞 ...

  •   我自以为品行端正,即使占据了屋顶这样窃听的有利位置,也有意将思绪转向别处。奈何耳朵并不像眼睛或嘴巴可以开阖,拦不住“天地劫数”这般字眼传入我的耳朵,立时一颗心“咯噔”了一下。

      只听村长又问,“那两个到了百年期限的,是否仍旧没有笈冠?”

      书院中数百年没有笈冠的,除了我和灼灼再没有旁人。

      我和灼灼一直未笈冠的事是夫子的一块心病,但凡被人提及,他必要狠狠发作一回。眼下我也顾不得品行不品行,必须离屋顶的破洞远些,且要竖起耳朵仔细听清底下的动静,以防夫子一下子跳上来拿我。

      我躲在烟囱后面很是心惊胆战,那两人却都不说话了。

      良久,夫子叹息了一声。

      “百万年前妖族残害人族,人族岌岌可危,那是父神尚在,雷霆震怒,为了惩戒妖族,竟令其同族相残,两中取一,这便是最初的笈冠礼。”

      “百妖为了争夺活下去的机会,相互厮杀,一时亲疏恩仇全然不顾,母杀子,子屠父,手足相残……百年间,妖族哀鸿遍野,血流成河,白骨成山,及至百年之后恶臭不散,真真是人间地狱……”

      这话语气格外低沉,尾音不觉,带着微微颤抖,听得我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凉。

      但村长并不以为然,只冷哼了一声。平日里一听到夫子炫耀自己“经史子集”的学识,村长就要忍不住翻白眼。

      夫子继续说下去,“百年后,父神将要形灭之时,终于宽赦妖族。延及后世,笈冠礼才演化成如今的模样。”

      村长那厢仍是不置一词,一手捋着腮下几根短须,神色渐渐凝重,一双绿豆小眼竟也显出神采来,似乎是在揣度什么。

      我看着着两人打哑谜似的都不说话,一颗心堵在嗓子眼儿,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村长长吟一声:“所以说,除了妖力测试,还有另一种办法可以笈冠。”

      夫子长叹一声,颔首不语。我手指甲掐进皮肉,恨不得要把手掌都戳穿了。他们怎么就这么默契,只言片语便就能相互谅解了,我这厢还一头雾水呀!

      虽是不能全盘了悟,我却隐约觉察到,村长所说的这“第二种办法”必不怎么好,甚至十分凶险,且似乎与我,与灼灼有某种联系。

      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

      这时,村长又沉沉叹息了一声,将杯中绿蚁浊酒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急,急咳了一阵。“你说咱们天石谷,自开天辟地以来,素来都是各族各类,一应具有,就从来没出过同族有两只的事情,也不知怎的,百年前忽然就有了两只鲊妖。”

      这话又在我心头刺了一下,我正要低头时,却见村长眸子上挑,眸中竟有些阴鸷。我从未见过村长眼中有这样的神色。

      “村子里竟有两头兽妖,每每想到此事,我都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啊……”他说时又看向夫子,“你只知笈冠之事,却不知还有另一桩传闻——”

      “同族相斗,天地浩劫。同族相近,天诛地灭。”

      几个字一字一顿,像是蛊虫一般钻入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重复着。

      浑身难受得紧,像是要猝死过去。

      “欸,欸,”夫子也咳嗽起来, “你我也算是多年的知交,我竟不知此事竟如此严重,只晓得你似乎对阿绯那孩子分外看重。”

      我又是一怔。夫子看重我?仔细回想着百年来夫子在我面前的一言一行,却只记得他举着戒尺追着我且骂且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夫子沉吟了一番,显然并不认同村长的论断。 “灼灼那孩子……”

      我眼巴巴等着听下文,这话却半头截住。

      天呐夫子究竟要说什么?我在脑中自行填补后半句,“灼灼那孩子蠢笨至极,灼灼素来是书院中妖法首屈一指的童生,若是两个相互比试,后果可想而知!”

      “灼灼那孩子活得也是浪费粮食,不若趁着为时尚早,偷偷了断了他的性命,免去一场苍生浩劫。”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连连摇头将这些念头驱散。

      夫子却道,“灼灼那孩子,总让我觉得与众不同,若说何处不同,又说不上来。”

      ……原来是我自己杯弓蛇影了。

      我心下动容且惭愧起来——不过他说我与众不同,我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哪一出独树一帜了。

      我这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忽然被一阵哄笑打断,惊得我险些从屋顶上滚下来。

      夫子边笑边说:“与众不同,委实如此,就那小身板,哎,跟虾米似的,让人看了就想哭!”

      我嘴角抽了抽。夫子每逢喝醉都是这样,又哭又笑,事后却绝不承认的。

      村长一听,也笑得前仰后合,用手猛拍矮桌,桌上杯盘碗碟铮铮作响。

      我怔愣了一会儿,又感一阵烦乱,闷头继续修我的屋顶。

      方才还在说天地浩劫,同族相残,人间地狱,转眼又谈笑风生,顺带讥嘲我,实在是令人无言。方才那番让我惴惴不安的“第二种笈冠之法”莫不是信口胡诌的吧!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幸好他们都年纪一大把的,终于支持不住,停下来重重的喘息。

      没想到话锋一转,村长又轻轻“嘶”了一声, “除去绯色和灼灼,这一届的庠生中,似还有一人尚未笈冠?”

      夫子已然不大清醒了,长长的哼了一声“嗯——?”头已经倒下去睡着了。

      我终于修好了屋顶,却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跳下去,只觉得矮桌前的氛围似乎又降到了冰点。
      村长挪了挪身子,自言自语:“罢了罢了,也不知能维持到那一日,今早有酒今朝醉吧……”

      这时已经入夜,暮色苍冷。村长眺望远处,神色忽然一变,似乎看到了什么惊奇之物。

      我立即顺着村长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迷蒙暮霭之中,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身姿颀长,一身藏蓝色的丝绸长袍,在昏黑的夜色之中流光闪烁,仿佛沾染着星辉一般。我从未见过这般风度的人,简直不似人间之物。我揉了揉眼睛,那人影果然不见了。

      这人影似乎触动了我心下什么隐秘的记忆,让我久久的挪不开眼睛。正在愣神时,就听到村长大声斥道,“绯色!!”

      我一个激灵滚下来,一不小心,又在屋顶上制造了一个跟我身影差不多大的破洞。

      “绯色!你,你!”村长仰头看看天上的破洞,又看看我,转眼醉意全消,一张红扑扑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我,我并非有意……”我捂着脑袋想要辩解。

      “欸,罢了罢了,”没想到夫子这时竟会出面为我解围,他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明日碧玺泉边,有几棵桃树苗需要栽种,介时你去把树苗栽了,并将屋顶补上,此事也就不与你计较了。”

      我感恩戴德,连连点头,转念一想,却顿时有五雷轰顶之感。

      碧玺泉边,不正是灼灼的居所吗?明日他不是约了一众庠生去饮酒作乐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屋顶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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