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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鲊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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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魔君……
你竟当真不在了吗?
你与混沌鸿蒙同生,操控乾坤轮转之道,原是不灭不死之身,若何贱奴寻不着你?
你沉睡了万万年,九千道天雷也未曾伤你分毫,三千载忍辱负重,如今伟业垂成,宇内三界莫敢不从,
你却在此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么?
莫非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尊荣,在你心中,终究比不过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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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过去,焦土山上中唯一一株桃树又开花时,我依旧没有通过笈冠礼。
每年桃花盛开,便是百兽书院中的童生们行笈冠大礼的日子。
两排童生立于树下,穿得都是绛紫的青衫,各家缝制的手法各显千秋,绝无雷同;两排人更是高矮肥瘦大相径庭,站在一处,犬牙交错。
我特意选了后排正中的位置,一来我没有爹娘替我缝制青衫,身上只有一件茄子色,勉强能称为“衣裳”的劳什子,二来我生得瘦小,左右两面的童生都人高马大,正好可以阻挡夫子的视线,避其锋芒。
我不时抬眼偷偷瞥向桃树下的夫子。这桃树十分奇特,生得颀长壮大,参入云端不见边际,许是神界贬谪下来的仙人也说不定。一树灼灼芳华,云蒸霞蔚,映着夫子的老脸,显出几分与两百岁高龄不符的娇羞。
夫子是焦土山唯一的凡人,虽只不过区区两百来岁,但偶然听其他村民提起,在凡人中,这可算是十分高寿了。他精神矍铄,身姿笔挺,两道白眉当空翻飞,目光鹰隼一般扫过来,每每让我心下一悸,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汝等!今日笈冠,可喜可贺!”夫子一开口,我已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然则,你们还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庠生!”
夫子一甩袖子,一身从不曾换洗过的道袍扬起一层浮尘——传说,夫子原是个游方的赤脚道士,为逃避战乱,偶然来到焦土山,与山谷中近百只兽妖为伍,竟也十分祥和。
我是百年前的第一代童生中,最末一个入学的。既无父无母,我一向是自生自灭,自由散漫,对于学问没有半分的兴趣。后来为什么入了书院,我自己早已记不清了。
三百年来,年年都有新童生入学,又有笈冠的庠生结业,唯独我最是不才,至今尚未笈冠。每逢此时,我都恨不能穿山甲那样掘地三尺。
“嗷呜——阿嚏!”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虎啸,滚雷一般在我脑壳顶上回荡,余音不绝。我只觉眼前蓦地一白,趔趄了一趔趄。
前排一众食草族的童生也与我一样哆嗦了一下。
“阿彪!”夫子瞠目道。
“嘿嘿,鼻子有些痒,见笑见笑。” 站在我身侧的虎妖阿彪揉了揉鼻子,抱拳作揖,
虎爪上弯刀似的指甲也忘了缩回去,委实骇人。虎妖阿彪是这一届的童生中最早完成笈冠礼的,据说曾有一次从谷外捕回了五条四脚蛇。
“噗嗤——!”我眼睛余光里看着他石杵一般的虎臂一弯,衣袖应声裂开一条破口,露出黑黄相间的虎鬃,不觉周身又抖了一抖。
“咳咳,”夫子白眉一抽一抽的,负手训斥道,“若何这般畏畏缩缩?身为虎族笈冠的妖,怎可失了虎威?”
“夫子教训的是!”阿彪一脸感恩戴德,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吼,“尔等吃草的蠢货,老子打个喷嚏怎的,又不是真要吃你们的肉!”霎时唾沫横飞,血盆大口中獠牙毕露。
我勉力提了一口气,脖颈子僵直不能动弹,终于没有吓晕过去。
夫子满意颔首。
前排的兔妖,绵羊妖,狸猫妖面色清一色的惨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山谷里的兽妖都是兽妖,自然也有吃肉的和吃草的区别。修成人形之前,或曾有某只食草的兽妖祖宗被食肉族捕杀猎食的事件,然而自从兽妖们在这山谷中定居之后,再没有出过兽妖之间相互捕杀的事情。
四周的树丛一阵窸窣。我来不及回头看,没过一会儿,声音便消失了。
夫子扬手轻咳了两声。这两声咳嗽算是一个信号,说明夫子又要长篇大论敷衍一番“笈冠礼”的重大意义了。我心下轻叹一声,默默心疼了一把耳朵里的茧子。
“老夫一再重申,笈冠礼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妖族大事。尔等修成人形的兽类,只有通过笈冠礼的试炼,才算是个合格的妖。再精进便可成仙。尔等难道不想得道成仙?”
夫子每日谆谆教诲,耳提面命:笈冠得道之术,爪子要尖,眼睛要准,四爪——或四蹄要快得身风,尾巴要操控自如,总而言之,吃肉的要尽可能凶残,吃草的要绝对机警,把各妖的动物本性发挥到极致,道法自然,任性而为。乃是成功笈冠,飞升上仙的不二法门!
此时,看看阿彪的满口尖牙,又看看兔妖、鼠妖战栗不止的怂样儿,夫子满意颔首,又十分关切的对前排众人道:“汝等今日笈冠,说明你们逃跑的技能算是差强人意,日后更须仔细,切莫当真被阿彪吃掉了,更莫要被谷外的四脚蛇吃掉啦!”
前排传来嘤嘤咽咽的哭声,夫子却已然目光转向别处。
“绯色?绯色!!”
我刚刚明台清明了些,便听到夫子愤然唤到。
霎时,后排的兽妖齐刷刷将目光凝聚在我身上。我脸颊火烧火燎,身子不觉缩成一个球,现时去向穿山甲求教是来不及了,谁能给我一块豆腐让我撞撞就好了。
有人轻笑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嘲笑声此起彼伏,且我周身又开始发热,淡粉色的光从骨子里面透出来。
这是鲊妖的特殊体质使然,若不是我妖术低微,便可自行控制这股光流,也不至于落到此时这般窘迫境地。
“绯色,灼灼,棕棕那三个狗崽子,该不会今日又溜走了?!!”
夫子气极便开始愤然骂人。他骂人的时候,百妖都被他称作“狼崽子”。
“嗷呜——咳咳!”狼妖阿乌讪讪的干咳了一下。
夫子顾不得阿乌的内心阴影,将前后两排的童生一一审视了一遍。我立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幸好,夫子看似目光锐利,其实视力近乎眼盲。耳边的嘲笑声声入耳,我反而稍稍松了口气。
从始至终便是如此,我在这山谷中活得近乎透明,除了索命鬼一般的夫子,谁也不会注意到我。索性夫子眼神差,我时常在他眼皮子底下绝地逃生。
觉察到今年三个未笈冠的童生全都不在,夫子捶胸顿足,手中拐杖狠狠往下一戳,直没入地下三寸深。
指着半空破口大骂,“孽畜!当真不怕族规惩戒了?!当真以为那,那——”
说到此处,手臂颤颤巍巍指向九个方位,“以为父神创下的九族圣地,都是老夫凭空捏造的?”
前排的一种童生十分熟练的垂下头不敢吭声。并不是惧怕,而是要躲开他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
“百年不能成礼,会有什么可怕的下场,你们全当是老夫唬人,是不是?!”
众童生齐刷刷摇头,十分师友生恭的模样。
然则,包括我在内,所有人心里恰恰正是这样想的。谷中村民都是时代困居于此,从没有人见过谷外的风物,村民祖祖辈辈都听说过“九族圣地”,“族长惩戒”,却只当做老祖宗吓唬子孙的故事。
再者,三百年来,山谷中从未有哪一头兽妖不能通过笈冠礼。在我之前,妖兽们都以为笈冠礼不过是成长的一个自然而然的阶段,就如换毛,就如发情,再简单不过。
直到我这头鲊妖出现。
我是自焦土山天石谷诞生之日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一的鲊妖。
也是自天石谷诞生之日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二无法通过笈冠礼的妖。
今年正好百年,如果“族规惩戒”之说真有其事,今年便是我受到惩戒之时。
“尤其是那个绯色!”夫子气息惴惴,“身为鲊妖,也算是食肉一族,结果呢,那点妖力,那个块头,那副性子,还不如一条、一条菜虫!”
夫子恨铁不成钢的时候,会迸发出十分新奇的比喻。两排童生一听,霎时绷不住了。
“嗷呜!哈哈哈!”阿彪两爪捧腹,放声大笑。
兔妖,狸猫妖等都笑得七扭八歪,前仰后合。
我垂首站在人群之中,周身萦绕的淡粉色光芒无法控制的愈发灼亮了。我的体质就是如此,越是难堪,越是无地自容,自骨子里透出的光反而愈发显眼。
“夫子,绯色不就在此处吗?”狸猫妖阿菊向夫子行了礼,又朝我努了努嘴。
夫子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脸上,一瞬间,我像是已经吓得肝胆俱裂,吐血而卒。
夫子瞠目决眦瞪向我时,阿菊便开始窃笑,除了我之外的童生无一不在指着我笑。笑声一重一重荡漾开,一树桃花受了惊吓,纷纷落下,一地葳蕤。
“夫子何出此言?”一个声音悠悠然从桃树上飘下来,尾音袅袅,慵懒中透出一种特殊的魅惑。
“啊!灼——”
“灼灼公子!是灼灼公子!啊!”
树下的几只雌性霎时收敛了表情,十分矜持,十分隐忍的尖叫起来。
树上的声音顿了顿,又桃瓣一般的飘下来:“我们鲊妖,也并非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