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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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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源手里拖着大麻袋,里面歪七扭八的躺了几个踩憋了的塑料瓶。旁边站着的是和宾馆前台讨价还价,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陆念。
今天,他们两跑遍了人才市场,天桥底下都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没有学历,年龄不够,最关键的是他连身份证都丢了。捡了几个空瓶子,蹲在路边啃了几口馒头,要不是顾源一再坚持要去宾馆,陆念会觉得地铁站里也是个睡觉休息的好去处。
陆念龇着小虎牙:“小姐姐,我这么瘦不占地方,就帮帮忙,给我们订个单人间吧。”
前台小姐姐被陆念苦口婆心的磨了一个小时,职业性的微笑僵在脸上:“不行,这个是有规定的,和你的体重身高没有关系。”
陆念不依不饶:“我们可以早点退房,不给你添麻烦好不好。”
实在说不过陆念,前台小姐姐只能微笑摇头。身边来前台登记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会好奇的看过来,顾源这个一掷千金的大少爷此时黑着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奈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他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陆念:“我们刚考上大学,家里没钱,所以只好自己出来挣学费,我们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身上的钱快不够了,所以。。。。。。”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没饭吃还是受了欺负。
前台小姐姐眼神在顾源身上转了一圈,迟疑道:“没有钱?”
“假的。”陆念不假思索道,顾源这一身都够他四年的生活费了。
顾源看到他的“卖身契”快要捏碎在陆念手里,立马补充道:“我虚荣。”是的,他不仅虚荣,他还有病,得了一种向别人低头认错就会死的病。
小姐姐尴尬的笑了笑:“我也很想帮你们,但是床很小,真的睡不下你们两个。”
陆念眼里闪着光芒:“没事儿,没事儿,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有办法。”
“可是。。。。。。”
“我们叠着睡。”见小姐姐稍稍松了口,陆念说话连脑子都不要了。
“叠着睡?”
“叠着睡?”
顾源和小姐姐同样疑问,他真的很想知道今晚他是用什么样的姿势入睡。
陆念认真说道:“对啊,我们叠着睡,我在上,他在下。”
“滚一边去,我在上。”顾源红着脸,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这一声引得大堂里不少目光,几个小姑娘想看又不敢看过来,做贼心虚的拿杂志挡住脸,时不时的露出眼睛偷瞄一眼就心满意足了。要是走近点,还能听到她们的傻笑声。
陆念眨巴眨巴眼睛:“这么大声干嘛,你在上面就上面呗。”
顾源意识到了另一层意思,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别过头去不再搭话。
小姐姐望望两人递上门卡,憋着笑意:“这边登记一下,203,上楼右手边。”
陆念兴高采烈的道了谢,拉着顾源上了楼,背影看上去哪是什么勤工俭学的学生,分明就是私奔在外的小情侣。
(二)
“妈妈,我们快走吧,我要看猴子,看猴子。”小男孩扯着妈妈的衣服,语气里满是小情绪。
女人在小男孩头上轻轻揉了揉:“弟弟不舒服,咱们等弟弟好点了再走好吗?”
小男孩撅嘴看着床上陌生的弟弟,他的手牢牢抓着女人的手不肯松,小男孩更加觉得委屈了:“我没有弟弟啊。”
女人耐心安慰:“弟弟很可怜,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还生病了,我们源源是不是应该做个男子汉,陪陪弟弟呢。”
小男孩心里还惦记着小猴子:“可是,小猴子想见我了,它也缺哥哥。”
孩子气的语气,让女人笑出了声:“医生阿姨说这个药吃下去,弟弟很快就退烧了,咱们要等一会儿好不好。”
“好~~~~”小奶音,这声“好”,很是心不甘情不愿。
“好。”顾源盯着床底板,淡淡的,无声的,道了声“好”。
顾源侧过头,整个身子一点点向外挪,180厘米的身高在头都抬不起来的床底太憋屈了,顾源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我在上面,他在下面”了。
靠着背部的肌肉和小腿的扑腾,顾源终于重见天日。10平米的小房间,除了张床,连呼吸都占地方。顾源背靠墙喘气,腿还在床底。不到30厘米的地方是陆念的睡颜,奔波了一天,陆念睡的十分安稳。这个有着天使面容的恶魔,无时无刻不在触碰他的底线,可这笑起来月牙似的眼睛却让顾源无气可生,这双眼睛,清澈干净,感觉以前见到过。
顾源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不让自己去回忆,有些记忆明明都装进盒子蒙上灰尘,扔去心脏的最里面了,因为别人的不经意的一个动作或是一句话,就能把盒子重新开启。
顾源轻声说了句:“怎么可能。”蹑手蹑脚的把腿平移到床侧,一手扒墙,一手撑地,艰难起身。贴墙走到门边,不管顾源再怎么动作,失修的门“吱吱呀呀”扯着嗓子唱起刺耳的调调。
顾源一边注意陆念,一边从门的小缝儿提起吸肚子挤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借着过道里昏黄的灯光,顾源找到了厕所。果然,这里的厕所也没让他失望,墙上的镜子缺了一角,头顶是忽明忽暗的光,小飞虫围着光扑闪翅膀。
顾源憋住一口气,抬起头,迅速解决。决不允许眼睛看到什么更加恶心的东西。泛黄的洗手池子让顾源连洗手的欲望都没有了,用两根手指头拧开水龙头,再把手指头用水冲冲,顾源觉得这真是他的极限了。
就在顾源想离开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顾源立马躲到门后。
“钟哥,我越想越不对劲儿,那小子肯定是在糊弄我们。”小李头头是道的分析并没有换来钟老大的夸奖。
钟老大毫不客气:“你给我从哪来回哪去,遇到事跑的比谁都快,能指望你什么。”
大石逮到机会狠狠的扬眉吐气:“就是,扔下我们和那玩意儿待一起,你良心真是被狗啃了,亏钟哥平时对你那么好。”
小李还想反驳两句,被钟老大一巴掌打了下去。
钟老大头痛欲裂,这两个,一个没良心,一个没脑子。还出来挣钱呢,还娶媳妇儿呢,命没搭上就是老天保佑了。
小李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钟哥,我真的没跑。。。。。。”
钟老大一个眼神瞪过去:“行了,这都什么时候,在过道里吵,到时候人都醒了,听到我们做的什么勾当,下辈子咱三就在里面过吧。”
小李,大石住了嘴,眼神还是没绕过对方,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后脑勺又遭了殃。钟老大:“老实点!房间在哪?”
小李拿出房卡,眯着眼睛,找了一个最亮的灯下面,磕磕巴巴读到:“六顺宾馆,306。”
大石笑道:“钟哥,这是2楼,他带的路。”
钟老大忽略大石的话,冲两人说道:“你们先上去,我撒个尿就来,别让我听到你们两在房里吵架,听到没!”
大石和小李是得令上楼了,被困在厕所门口的顾源背后一层冷汗,夜太静了,静的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钟老大边解决人生大事边接电话,手机不好,声音外漏。对方是个女的,说话的声音,语气,顾源在熟悉不过。原来啊,他连活着都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心中的是非对错,在成年人眼里变成了利益关系。
“呵。”不自觉的冷笑出声。
钟老大警惕的收拾利索:“谁!出来。”原先还没查觉,现在听来,这个厕所肯定有第二个人在。
知道对方是谁的人,顾源还怕什么,正准备用拳头和对方讲讲理,谁知又杀出个程咬金。
陆念探了个头进来:“厕所在这啊,谢谢啊,叔。”故意脚下踉跄,撑了下门才没摔在地上。
“咚”顾源的脑袋磕在了门上,磕醒了他。如果他现在出去就合了那人的心意了,而且这是他的家事,陆念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继续小心的呼吸,小心的活着。
钟老大上下打量陆念,从头发丝到后脚跟,恨不得把陆念看出个洞来:“你刚刚一直在门口?”
陆念皱了皱眉头,漂亮干净的娃娃脸上满是问号:“我来上厕所啊,有什么事吗?”
钟老大没再说些什么,从陆念身边走过,门后的顾源听着脚步声离陆念越来越近,捏紧的拳头上青筋凸起。
厕所灯配合气氛适宜的跳了两下,脚步声停在了陆念面前。顾源的心悬在了嗓子眼,脑海里想着这么近的距离,他要怎么冲出去才能不伤着陆念。
度秒如年,隔着一块门板,看不到陆念的处境,顾源快要疯了。
陆念面色不改,心态极好:“叔,你是没带纸吗?”
钟老大:“。。。。。。”
顾源:“。。。。。。”
(三)
钟老大狠瞪了陆念一眼,走了出去。顾源突然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确定过道里没了脚步声,想从门后出来。
不对!钟老大还在!不然陆念不可能不和他说话。顾源被钟老大的心思缜密吓出一身鸡皮疙瘩,明明夏夜酷热,顾源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
果然,陆念洗手的时候,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陆念从镜子里看到了的钟老大肥油堆成的,半明半暗的脸出现在门口。被吓了一跳,小心问道:“丢了什么东西吗?”
钟老大没搭理陆念伸头朝里面望了一眼,走开了。陆念洗完手,也走开了。昏暗,味道酸爽的厕所里只剩下顾源一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源外表没什么,内心早就把陆念骂了千万遍。
“外面什么情况好得回来说一声啊。”
“就真走了?再回来看一眼啊!我还在这呢!”
“回来报个信儿啊,我好累好困啊。”
就在顾源觉得自己被抛弃要在大街上抹泪唱《小白菜》的时候,大石边嘀咕边拖沓脚步进来了:“钟哥也真是的,上个厕所还能把手机落这了。”
大石拿起手机瞄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不费钱啊,遥妹?这人谁啊。”
大石走后,顾源被冻在原地,步子足有千斤重,一步也挪不开。那女人真下血本啊,这种人才也能找的来。他何德何能啊!
“快出来。”是陆念的声音,很轻。大石前脚刚走陆念就来了,不,应该说陆念根本就没
离开过,一直在隔壁的杂物间躲着吧。
顾源心中打翻了油盐酱醋,所有味道混在一起,不知是什么滋味:“在。”
顾源从门后出来,看到了陆念。因为流汗的原因,宽送的短袖粘在身上,让本就瘦削的身子骨看上去更加消瘦。
陆念把顾源拉回杂物室,毕竟关上厕所门,两人在里面商量的话,一定会惹人怀疑的。
狭小的空间加上少年们发达的汗腺,顾源真心觉得还不如厕所门口舒服呢,这半个小时,陆念就是一动不动,精神紧绷的从门缝里观察过道和厕所里的情况。
顾源声音沙哑:“没事吧。”
陆念没有回答,反问:“你刚刚准备做什么?”
“什么?”
陆念压低声音,克制情绪:“你准备和他拼了。”这句话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陆念的眼睛,表情都藏在影子下面,但顾源知道他生气了。一整天都在外面看人眼色,听别人的冷嘲热讽,陆念都是一张乐开花的脸。可是现在,这样的陆念,不在他的认识范围内。
“对不起。”
面对顾源的道歉,陆念化身为三姑六婆,绝不饶他:“对不起有用吗?咱俩胳膊拧一起还
没有他大腿粗呢。打得过吗?”
“你是不是觉得他面向凶恶但心底善良啊,抓着你是为了带你跳广场舞?”
“遇到事要报警,幼儿园就学过了吧。”
“你。。。。。。”
“不能报警。”顾源知道自己欠考虑做错了事,被陆念叨叨了两句没吭声,但听到报警,他立马拒绝。
陆念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眉道:“你说什么?”
顾源:“不要报警,我们离开这吧。”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心地善良,可那毕竟是他的财主。他不想看到他老爹为了一个女人,低声下气的和他说好话。
话说回来,他真的是不想看到他老爹低声下气的样子,还是不自信他老爹能为他秉公办理。
少年嗓子发痒,再说不出一句。陆念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你丢了身份证,能去哪?”
“哪都好。”不像商量,像是祈求。逃开不接受是他对那个家最后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