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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暮水江源寻暮然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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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道长,不知……”
一语未了,蓦地身后传来一声温润如玉的嗓音,却只是说了五个字,便登时止住了。沈梦尘正俯身对苏天凌说着悄悄话,听闻这声音尴尬了一下,立马回头。苏天凌本一脸紧张的听他说话,听罢这声音也尴尬了一下,一张白净白净冰冷冰冷的小脸立马冒了烟,被人捉奸一般忙退后一步,与一脸尴尬的沈梦尘拉开一步的距离。
沈梦尘扶了扶斗笠,登时抬头去看。只见苏寂一脸尴尬的站在船蓬外撇着脸,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飘忽不定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
苏寂内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颜师尊……有什么事吗?”
沈梦尘挠挠头,尴尬道。
“额我……”苏寂定了定神,随即转移过视线看向沈梦尘,歉笑道:
“不知……不知沈道长是哪方人士?”
“我啊,上清镇人士。”
沈梦尘似玄乎非玄乎的说着,一脸高深莫测的亚子。
“上清镇?”苏寂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是应了下来。沈梦尘掌了掌舟,执起船桨从船尾走到船头,扶起斗笠望着茫茫江面。
正值午时,江岸两处渐渐向四周分开来,视野逐渐变得开阔。缥色的江岸浅连着高低起伏的黛色的山石,碧绿的湖面微泛起一圈圈雪白的浪沫,轻轻漾进不见深水的深色中。江面已泛起了白雾。天色阴暗了起来,抬眼望去,丝毫看不见阳光。
沈梦尘眯了眯眼,握着船桨的手缓缓抬起,勾人心魄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苏天凌手握着那枝桃花,浅色的眸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望向波澜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
小舟依旧缓缓的行驶着,三人的沉寂在此时竟有种烦闷的压抑的心情。忽的那船头前的水面无风自动,咕嘟咕嘟竟沸腾出一串水花来。未及沈梦尘来得浅笑,身侧便若离弦而出般的划过一道蓝光,一柄长剑便已自他身侧刺出,扎入了那即要冒出的浪花当中。
苏天凌一凝眉,起身落在沈梦尘旁边,略有细微的惊诧道:
“……这是……水怪?怎的会有水怪?”
闻水怪其字,顾名思义,即水之至精修炼所为之。水至精为鱼,其之意,意即:功成,为鱼仙;功未成,此化魔;功成只其一半,则为鬼。鱼鬼向来少见,然鬼怪相不成则弑,弑即化作鱼妖,鱼妖生性半人半鱼,巧言令色,又多为半途而废者,因此衍生出作乱害人之徒,常居于水下中倒人其船,刮金宝,食人颅,以其相容居人不齿,光怪陆离,又使人见得害怕,因此为怪,又而名“水怪”。
只见碧蓝色的江面漫缓肆溢开来一片猩红。一只相貌怪异而满身赤红的死鱼在水面颠覆几下,很快便不动了。其样貌果真如古籍中所言“令人不齿,光怪陆离”,但却实在是令人难以笑以相看。
虽说凡事不可貌相,但限于审美这一点而言,水怪形象的鄙陋之模样当真是令人难以启齿。
况且对于苏家来说,这长安城乃居中原之地,曾未曾有过如此之多之水,水怪须居隐于水中,与他们而言自然是未曾见过。但毕竟是一大世家,书香门第,上古典籍自是不会少读,却也只是在画像上见过,一传十,十传百,早传的不像什么样子了。现今却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水怪,一双若同蝎虎一般的细瞳明晃晃直瞪着天空,白色的眼珠子布满一道道蚯蚓般血丝,映透去的却是一片骇人的空洞。苏天凌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些什么。
那刺于鱼喉处的玉剑此时飞了回去,落回了苏寂的剑鞘中。原来是陌上颜的佩剑。沈梦尘笑了笑,道:
“陌颜师尊藏有好剑。乃何名?”
苏寂浅笑了笑,道:
“霁玉。”
“好名。”沈梦尘赞许一般的点点头,见苏天凌还在望着水面上的死尸发着呆,随即摆了摆船桨,转身便往船尾走去:
“暮水江一带水怪泛滥即是常事,见怪不怪了。暮然山近在咫尺,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便会到,叫他们起床吧。”
苏天凌紧攥了攥手中的桃花枝。抬头看时,苏寂正朝自己身边走来,也没有说话。二人互看了一眼,即是默不作声,又想不出什么可说的。苏寂拍了拍苏天凌的肩以示无声的默许和安慰,随即转身便进了船蓬。
小舟渐渐靠近了江岸,翠竹氤氲间,一座远远的紫金色古城的容貌逐渐显现在众人面前。忽的几只白鹭从密林间窜出直进云霄,在缥缈的云层间打了几个旋。小花糖站在岸边呆呆的盯着那打旋的白鹭,忍不住“哇”的一声感叹。想她长安城里的一个伴读书童,大概是没见过这般冰清玉洁的鸟儿。沈梦尘泊好船,走上前摸了摸花糖的脑袋,笑道:
“这鸟儿生的俏儿,若是喜欢,紫家堂的竹轩院里养了不少。”
“真的吗?”小花糖眼睛亮亮的,急不带便蹦了起来。苏寂唤她站好,只见苏荷走了上前,问道:“沈道长,紫家您去过?”
“何止是去过。”沈梦尘嘴角微微一弯,便又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苏荷听罢,略微有些激动,忙作揖:“那请劳烦沈道长带路了。”
“哎,不妨事,不妨事。”沈梦尘飒飒的歪着扇子,摇头晃脑不亦乐乎。苏炜一旁从船蓬里出来,听罢这回答扭头不屑“哼”了一声,苏恬紧跟其后,拍拍他的肩膀,眉眼一弯,道:“小师弟何必生气?”
“……谁你师弟?”
“诶,炜炜弟弟别生气嘛,反正咱们熟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服气的,哥哥帮你帮你出出气。别成天气啊气的,男人太生气会长皱纹的,你这么张小脸要是长皱纹了就不好看了,要是小脸不好看的话你肯定又气,你一生气,哥哥就会心疼的,哎这么……”
苏炜气不打一处来:“苏陌守!”
语毕就一巴掌扇了出去。苏恬惊了一下,忙翻身而起,黑色长衣在空中翻飞,落在苏荷身后,诧道:“炜炜冷静!冷静啊!”
“你滚!”
两个字出口,便顺即手搭腰间,拇指一动,抽出长剑朝苏恬刺来。苏恬大概没料到他真动真格的,忙藏头躲在苏荷身后,两手扯着苏荷两肩拿他当盾牌了。苏荷性子软,被这么一闹稀里糊涂的忙来劝架,慌慌张张一口喊一个“大师兄”“二师兄”……苏炜脑袋顶正怒火烧着,斥道:“阿荷,不准叫他师兄!”
苏恬委屈巴巴伸出个脑袋来,可怜兮兮道:“炜炜,你可不能这么说啊,师兄会伤心的……”
“滚!”
沈梦尘讶然的盯着一旁闹得嚷嚷吵吵的三人,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花糖的衣角,俯身悄声道:“……那苏恬……是个断袖?”
小花糖一脸不可置信大吃一惊十分诧异的瞪大了眼睛,然后糊里糊涂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茫然的问道:“……哥哥……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
沈梦尘一脸复杂的看了一脸懵逼的花糖一眼,心内道当我啥都没说。只是直起身拍了拍花糖的肩,随即抬步上前道:“走罢。”
苏寂轻笑了笑,便紧跟其后走去。
一路上车水马龙,各处游商络绎不绝,卖花的,唱戏的,各式各样。花糖左看看右瞧瞧,瞧上了小摊上的青花瓷娃娃,随即希冀的目光看向苏寂。苏寂大概是察觉了到,走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
“事后给你买一套,走吧。”
目光柔和,微微带着一点点浅笑。花糖兴奋的蹦了蹦高,又兴奋的在地上画圈圈打转,软糯糯的嗓音欣喜道:“谢谢师尊!”
苏寂唇角微微勾了勾,带着那独有的浅浅的一点点柔光,轻声笑了。
一行人行至山门外,只见翠竹掩映间,隐隐瞧得一处白石墙,墙上金箔题字,竖行成串,四字一句,写的正是:
“栽竹拂枝,拂尘洒露。
君子取之,最有用处。
千笔淡墨,画出细竹。
抽得心丝,无不肖渎。
竹中有竹,竹外有竹。
渭川千亩,此为巨族。”画谱图。“族”下丹砂篆刻了一铭文,细看去,竟为四字为“竹知散人”。苏天凌淡然瞟过一眼,却又再看一眼,恰此时沈梦尘发话,只道:
“暮然山多生的翠竹,山上山下男女老少皆以竹为象征。传闻紫家祖先名竹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暮然山得道成仙,遂取紫竹之紫而在山顶建立道观,名为‘紫竹观’。在这‘紫竹观’方圆几里的地方,有一座庙,名为‘玄真寺’。观外寺外修建院池,池岸立有一巨石,名为‘天工石’。
早些年间,先皇常于此烧香,又于几里外拜佛。那池水修了又修,建了又建,最后修进了南水,顺水淌进了南山。这南山也有一座寺院,名为‘白水寺’。话说这白水寺啊,虽说是个寺院,却实在是个尼姑庵。这玄真寺池里的水流进了白水寺,寺里的老住持不乐意了,愣要向玄真寺和紫竹观讨要个说法,争比个高低,到最后劝谏不成,竟打了起来。后来啊,这两处寺院谁也不让谁,惹恼了当时的圣上,就被迫都搬了出去。现在剩下的玄真寺和白水寺,不过是两处遗址罢了。”
说着,沈梦尘便指了指不远处。天色正暗,此刻的看起来并不像晴天那般晃眼。只见不远远的一片晶莹澄澈,寥阔无边,应是那片湖。在这湖的百里处,便瞧得见一处灰扑扑的庙宇,庙门上牌匾摇摇欲坠,在风中吱嘎吱嘎只作响。众人又移过视线看向沈梦尘,苏寂又道:
“那这片湖又为何名?”
“当初给这片湖起名的时候,争议不断。曾经有位大臣提议,说是皇上在道观烧香,又在庙里拜佛,这湖中的水自一指峰泻出,就起名为‘忘川之水’。另一位大臣不同意,说是这道乃化生之本,佛乃觉悟之德,不可取。看这湖衔远峰,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就叫‘小洞庭’吧。刚说完,又一个大臣出来了,驳那大臣道‘既知这湖连接着暮水江,却又何来浩浩一说。陛下,依臣看来,这湖面生得平静,又方圆甚广,应同江其名,唤为暮水湖。’”
“那……此湖名为暮水湖?”
苏寂继续问道。
“那倒不是,皇上还没同意呢。”沈梦尘笑着摇了摇扇子,道:“恰巧在那一年,当时皇上最小的皇子在大寒时出生,皇上高兴的不得了,在城中大摆筵席,这片湖就名为‘寒水湖’。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寒水湖里就莫名冒出许多精怪,常常将路边的行人拖拽进水里来吃。皇上怕因为这吃人的怪湖牵连到小皇子,于是就将这名字隐去了,长期不为人知。”
花糖听罢这里,忙一个箭步跳到了旁边,远离那水岸,惊道:“它不会把我吃了吧!”
沈梦尘被这一声可爱到了,哈哈笑了起来,道:“现在当然是没有的啦,紫竹观出动修士,将这片湖中的水精怪翻了个底朝天。后来,竹枝散人的长子在这里定居,建立了紫家,他就是当今暮然山紫家的祖先。”
“原来如此。”苏陌守点点头。一行人听罢故事,又跟着沈梦尘上了一处石岗。石岗前有一块巨石,模样状如一头猛牛,正面因被太阳光长时间曝晒而变成了古铜色,背面因长时间藏于暗处而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青苔。巨石顶如同一块花岗,斑斓而古朴的着色。沈梦尘笑道说那不过是块石灰岩,上古年间的暮水江还是茫茫大海,潮水退去后留在石面上的砂石和彩藻长时间日晒雨淋布满了锈迹和石英,才形成这般模样。
苏天凌微扯了扯嘴角,却也不再说些什么。谁知这货从哪里偷来的故事,讲的还怪逼真的,差点就信了。众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在那石岗逗留了一会儿,便也跟着下去了。
石岗下是一片竹林,在暮水江很常见的那般紫竹,深浅不一,又密密麻麻丛丛生生的,照的林子里有些昏暗。正值未时,空中的迷雾渐渐四散开,剩下的便是映在半边天的橘金色的夕阳。隐约有几声鸟叫传来,但只听扑棱扑棱的一声响,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这里的紫竹生长得上百年,早已修炼成精,可不能在这里说坏话,要不然要他们听见,就不是土地爷也能管的住的。”沈梦尘摇摆着扇子,在近乎恐吓一般的动机讲着,又偷笑着。花糖奇怪的看了看他,那刚刚出去想要采下一枚竹叶细细来查看的小手又缩了回去,怏怏的跑走了。
“你为何吓与她?”苏天凌微蹙了蹙眉,走上前,走到沈梦尘旁边,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幽幽望向他。
“没有吓唬她啊,这里的竹子真的不能碰,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那就可不得了了。”沈梦尘略有委屈的说着,撅撅嘴,忽的那好看的桃花眉眼一弯,又笑了。苏天凌不解他为何要这般去笑,呆愣愣的一脸茫然的看向他。
“你笑什么?”
时间长了些,见沈梦尘还在笑,苏天凌不自觉的面色一红,微怒道。
沈梦尘勾了勾嘴角,忽的上前一步,与他近在咫尺的距离,凑到那玉白的耳垂边,柔声道:
“言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