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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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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伸了个懒腰,爬出厚厚的稻草堆,把自己完全地暴露在清新的空气中。大哥不在,想来是去找水和食物了,我寻了个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躺下,打算边睡个回笼觉边等着大哥回来。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是舒服。许是最近太悠闲、睡得太饱了,竟一点困意也没有,只好无聊地数天上飞过了多少只小鸟。
日光落在胸前的长命锁上,黄金的颜色闪烁着,甚为刺眼。伸手将它捧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若不是此刻这东西就戴在我脖子上,我还真要以为三个月前的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奇异的梦呢!
每每回想起当时的奇遇,我就想大笑。那时我和大哥因为打伤了做仆佣的刘家的二少爷,不得以在大年关逃出京城。半路下起了大雪,我们就到一个废弃的破庙中避雪。一个晚上,我们结拜了个义兄弟安熙偃,他送了大哥一个汉白玉坠,给了我这把长命锁;还碰到了追寻安熙偃而来的一群怪人,各个见了我身上的长命锁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被那个叫楚寒波的抓住双手动弹不得时,我以为自己就要玩完了,心里不知道咒了安熙偃多少遍,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没有想到的是,那为首的大汉只是狠狠地胡乱大骂了一通,就放了我和大哥,带着人马走了,临走前还留给我们一匹马,算是难得遇到的好人。楚寒波离开前千般叮嘱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着这个长命锁,让我有空和大哥去浙江宁波找他。真是的,我又不认识他,去找他做什么?如果他们真是安熙偃的仇家,想借着我钓出他来,我不就是自投罗网了么?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最想不明白的还是那个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的安熙偃。我初见他时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和他有牵扯就没有好事儿!本来想要扔掉他的长命锁的,但大哥说这玩意太贵重了,要扔也得扔回给他,我就只好继续带着。
出了京城地界后,我们一路南行,途经保定、德州、荷泽、徐州进入江苏,后走过扬州和镇江,往苏州地方去。我和大哥决定继续往南走,在苏杭一带定居。我们曾经在许多地方待过,而我最喜欢的就是江南地区,那边不仅仅是风景好,气候也宜人,最适合我这样身体孱弱的人居住了。在北方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时常生病,拖累了大哥不说,还总让他担忧、分心。在流浪的十几年中,大哥也攒下了一笔不大、却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甚是可观的积蓄,大哥打算等找到了合适落脚的地方,就拿出这笔钱买间房子做我们自己的家,再经营些小生意,把日子给过红火起来。对于大哥的构想,我是满怀期待,想着终于等到了停止四处漂泊、有家可住的好日子,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美。
正做着白日美梦,一个影子靠过来,挡住了我头顶上方的阳光。
“大哥回来了!”我对着影子的主人粲然一笑。
“你呀,这样晒太阳就不怕等会头疼么?!”大哥轻笑着,伸手把我抱起来,走到一片树阴下放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来,让我靠坐在他身上。
身旁铺开的布巾上是在几天前路过的小镇中买的干粮和一些新鲜的野果,那野果只有我半个拳头大小,青中透着点红,不认得是什么果,但尝起来半涩半甜,汁水很多。
“大哥还记得三个月前在京郊时说的话么?”我扔掉吃剩的果核,拿起另一个大口咬下去。
“什么话?”大哥帮我擦掉嘴角流下来的汁水,递了块干粮给我,“不要只吃水果。”
“哦,”我接过干粮,“大哥说今后我们再不踏进富贵人家了,还要效仿子由、陶潜隐居山林里,做‘山林野人’。”
“大哥有说过这样的话吗?”大哥笑着看看我。
“大哥真不老实,明明就记得嘛,还要哄瑶儿。”我假装不高兴地撅起嘴,“大哥最近老是欺负我!”
“哈哈,是大哥不对,瑶儿别再撅着小嘴儿罢,都可以挂油瓶了!”
大哥大笑,伸出手指要往我的嘴上刮,我急忙偏开头,他又张牙舞爪地来咯吱我,我俩嬉戏地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玩耍了良久才停下来,我和大哥都是气喘吁吁。大哥仰面躺着,我半趴在他身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挑起他额角的一小缕乱发玩起来。
和大哥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我感到无限的幸福。如果可以永远这样该多好呀,我眼中只有大哥,大哥的眼中也只有我。
“瑶儿愿意和大哥一起做‘山林野人’吗?”
别说做什么“山林野人”,哪怕是要下黄泉,瑶儿也定会和大哥在一起!
我心中喊着,却说不出口。
“瑶儿才不要呢!”
“为什么?”大哥不解地问。
“大哥还记得瑶儿八岁那年过生日,我们在杭州净慈禅寺外听晚钟吗?当时大哥问瑶儿有什么愿望,瑶儿说,除了要和大哥一辈子在一起,还要富贵荣华、成为最有权有势的人,再不要吃苦、受他人的气了。”
“是了,大哥记得瑶儿确是发过这样的誓愿。”
我顽皮地眨眨眼。
“如果往后大哥和瑶儿真的做了‘山林野人’,那岂不是今生都不能实现这个誓愿了么?而且,要是瑶儿或大哥一不小心做了显贵,不就连自己的家也不能进了吗?所以瑶儿才不和大哥去隐居呢,瑶儿要大哥和瑶儿一同富贵荣华!”
“大哥那天不过随便说说,瑶儿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大哥都听瑶儿的。”大哥微笑,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本就该如此嘛!”我撒娇地抱住大哥,心里说不尽的满足。
* * * * * *
向南继续行了几日,看到一块界碑,便知道已经进入了苏州地界;又行了几日,就到了村镇,路上碰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苏州本就是山秀水丽、富庶繁荣的鱼米之乡,过去曾多次经过,但都匆匆而去;加上顾着讨生活,也没有那种多余的闲情逸致游山玩水,就从未得仔细地看过这驰名天下的古城。现在没有了什么束缚,又有了一定的生活保障,自然就想着弥补以前的损失。打定了主意,我和大哥便边走边游玩,甚是愉快。
三月的江南,正是风景最美时,沿路的春色已叫人留恋忘返,更何况是苏州的绿树碧水。刚刚进入苏州城郊,便可见到数不清的游人成群结对地出城踏青:有盛装的女子、有风度翩翩公子、有兴步出游的、也有乘船顺水漂游的,再加上那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竟也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和大哥随着踏青的人群行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那个位于苏州城西、著名的寒山寺。这寒山寺因唐朝天宝十二年时进士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而名声大振,成了苏州又一举世闻名的游览胜景。
我对大哥说想进寒山寺里看看,大哥应允了。但今日进香的人很多,又听说京城某老官员府上的小姐也来了,不许人随便进到寺里,我和大哥在人群中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挪到了寺门口,看到果然有几个家仆模样的汉子在拦人,等了好久都不给进去。
我心里暗骂那小姐不是东西,出来上个香罢了,寒山寺又不是她家的,她凭什么就不让别人进去?!
骂归骂,人家有权有势,我们平民百姓就算有所不满又能怎么样,还不得乖乖地等她。
又等了一会,天色有些暗了,游人也开始散去,见那小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我和大哥都不想再浪费时间,就决定改天再来,趁尚未天黑先找个地方投宿要紧。
刚离开寒山寺没有多远,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回转头一看,竟是有一伙蒙面歹徒在当街抢人,被抢的正是那个进香的官家小姐!那伙歹徒人数众多,又很凶猛,三两下就把官小姐带来的几个家仆打趴在地上,一个人把小姐扛在肩上,其他人簇拥着他便往我们的方向杀过来了。他们这一经过是见人就打、见摊就掀,把一条路顿时弄得鸡飞狗跳、混乱之极。被冲散的人群也是乱作一团,往哪儿跑的都有,喊爹、喊娘、喊救命的声音是不绝于耳。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亲眼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原本想要好好把握机会欣赏一番的,无奈我本身也在混乱的中心,若不是大哥及时把我护在怀里、半抱半拉地闪入一个巷角躲着,恐怕我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歹徒一拳打死了。
不一会当地的捕快闻讯匆匆赶来,可惜作案的歹徒早就不晓得跑什么地方去了。
寒山寺的劫案立时轰动了整个苏州城,大街小巷没有人不在议论的。我是真真佩服此地高效的谣言流传速度,我和大哥前脚刚刚找到住宿的客栈,人还没有安顿好,那关于劫案的所有谣传便后脚跟着流了进来。打听消息的和散播消息的各说各话,好像每个人当时都在现场、都亲眼看到了事件发生的过程似的,连版本都无端造出了好多个,把那时的场面说得是要多惊险有多惊险、那歹徒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那群歹徒合共有二、三十个人呢,每个都是身形高大、长得像凶神恶煞一样,是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哎呀,那情景真真吓死人了!”一个卖菜的小伙说。
“你是亲眼见着了?那被抢的小姐又怎么样了?”客栈中投宿的客人急急问道。
“能怎么样了?人都被抢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我又不是那歹人,我怎么知道。”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是什么人那么大胆呀?!”又一个爱嚼舌根的插嘴问。
“听说是从山东那边流窜过来的一群劫匪,个个都是朝廷的通缉犯,做了许多案,杀的人数也数不清呢!”
“啊?那可怎么好,这样说今后我们苏州城不就危险了!”
“那官差做什么还不去捉他们?”
“大内高手都捉不到,何况那些个小官差?”
“阿弥佗佛,不得了了,我明天就要动身回浙江老家,若路上碰上那些歹人该怎么办啊!?”
“大发快去叫你弟弟小毛回家,以后晚上不准你们出去了,夜里不安全!”
“那些劫匪抢小姐做什么呀?”
“想是要勒索钱财吧。或是那小姐漂亮,想找她做压寨夫人吧。”
“那小姐真可怜……”
“是哪家的小姐被抢了?”
“城东柳老尚书家的……”
“真是好笑!”大哥实在不喜听这些闲言闲语,就强拉着我回房间,也不准我继续听下去。
“大哥~~~~~~~~~~~~~”我露出哀求的眼光,可怜巴巴地等着大哥心软。
我真的很想很想听外边那些人说话呀,他们说的比说书的还要精彩呢。
“不准!”大哥把我按在椅子上,倒了杯茶塞进我的手里,“乖乖地和大哥待着,外边乱着呢。”
“可是……”我做最后挣扎。
“听大哥的话。”大哥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在另一把椅子坐下,“发生了那么大的事,现在城里、城外必定都是在全力搜索那群歹人的行踪,无论他们是出了城还是藏身在城中,对我们来说都有危险。何况等会官差定会挨家挨户盘查,到处乱走只能招惹麻烦。”
“瑶儿只在客栈里走走。”我把茶放下,起身转坐到大哥腿上,双手环着大哥的脖子,把自己柔嫩的脸蛋贴向大哥的,开始慢慢磨蹭,“瑶儿去听听外边的人都说了什么,再回来说给大哥听。大哥难道不想知道今日的事到底如何发展了么?”
“不想知道!”大哥戏谑的一笑,把我还在蹭猫腻的脸拉开,“是瑶儿想去听别人道八卦 吧!你这小脑袋里想什么大哥会不知道么?!”
我吐了吐舌头,又把脸贴回原处,这下大哥没有拉开我。
“瑶儿保证不会走出客栈的啦!好嘛,大哥~~~~~~~~”
“记得在京城刘府时,有次瑶儿也向大哥保证说不会独自走到府外,只在偏门听看门的阿土伯说外面发生的有趣事。结果如何?”
“大哥,这次和那次是不同的了……”
“结果正好有人闹跳河,你就跟着跑去看热闹,什么都还没看到,人倒差点被挤进河里。”
“……”
“所以,保证也没用,乖乖地和大哥待着吧!”
真是丧气,大哥坚持起来就没是办法说通。
八卦,再见了!虽然我是很想结识你们,可惜大哥不许,我也只有忍痛和你们永隔了,原谅我的无力吧!
* * * * *
大哥说得果然不错,我们才吃过晚膳没多久,官差就来到客栈盘查了,每个投宿的客人都被仔细地询问过身份。
我原本很怕见官差,因为大哥和我是犯了事从东家那逃出来的,我担心京城刘家会报官捉拿我们。可是离开京城都三个月了,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任何缉拿的公示,想是刘家并不打算为这种事再继续深究,便放心不少,心中自暗暗庆幸。这下见了官差也不用怕了,反生起好奇:小时总觉得衙门里的都不是好人,见了官差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我现在倒要瞧瞧官差都长什么样的,是否都牛高马大、有三头六臂。
进到我们的房间来盘查的官差是个矮小却壮实的汉子,看起来有三十来岁,长得很一般,没有想象中的魁梧膘悍,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弄了好半天才问清楚我和大哥的情况。
我顿时失望非常,总觉得有被欺骗的感觉。虽然明白是我自个儿一厢情愿地对官差的形象进行过分的幻想,但一下子还是不能接受,对那矮个子的官差态度也就不免显得无礼了点。
“结结巴巴的烦死人了,这个样子也能做官差么?!”我小声地嘀咕。
“你…你说什…什么?”矮个官差把头靠近我,想听清楚我说什么。
我才要开口揶揄他,大哥大掌就伸过来在我的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让我一口口水没有咽下去,差点呛着。
“官爷您辛苦了,还没用晚膳吧!”大哥装傻地对着那官差打哈哈。
“可不是,从晌…晌午就值勤到现…现在,别说晚…晚膳了,怕是到明个也…也不能回去休息了。”喃喃地抱怨起来,这矮个子反倒没有那么结巴了。
听他说话并不很费力,就是惹得我老想笑。可是碍于刚才大哥那一拍的警告,我也只得憋着口气,心里思量着等会人走了再好好地开怀大笑一番,不然就真要忍出毛病来了。
矮个子和大哥又客套了几句,大哥见他面上有些乏累,就倒了杯茶给他,他感动得差点没背过去,便叽叽喳喳开始不停地诉说当官差的辛苦和劳累,还怪乡邻总是不理解自己。听得我笑又不能笑,只好直翻白眼;后来连大哥也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挺严肃的,眼神里却是藏也藏不下的笑意。
怕忍出内伤来,我不耐地伸手要把那矮个子推出门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又来了个官差。
“常贵,该到下一家去了,你还没有问完么?!”
新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得颇为俊挺,一身的凛然正气,一看便是个侠义忠贞之士。他身穿臧红色的官服,与其他官差身上的玄色不同,应该是个有官品的。
“高…高捕头,属下这就…就走。”矮个官差回身向来者行了个礼,就急匆匆地走开去了。
“好年轻、俊朗的捕头!”我在心里赞叹,这高捕头虽然和我大哥比起来还差了许多,但也不失为一个能令女子为其倾心的好男人。
那高捕头叫了矮个子官差走,自己却不像是急着要离开,反倒仔细打量起我和大哥来。
该不会又是什么他认得我们、我们却不认得他的怪人吧?想到更可能是这捕头在官府见过缉拿我们的通告,是要认准了捉人的,我的心顿时就紧张得嘭嘭直跳,呼吸也絮乱了起来,一手急急地抓着大哥的衣袖、一手捂着胸口努力地要把堵在心头的那股闷气压下去。
“这位小兄弟怕是受了什么惊吓吧,脸色甚是难看!”高捕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我,面上透着担忧之色。
不愧是个捕头,一眼便看出我的神色不对。但我的脸色真的那么差吗?
我不解地望向大哥。
“瑶儿!”大哥担心地把我打横抱起,径直走到床边将我放在床上,扯了被褥小心地盖在我的身上,“哪里不是舒服么?怎么刚刚不和大哥说呢?”
躺在床上我才觉得真的有些头晕,胸口也堵得慌,可是我更担心的是现在的处境,紧紧拽着大哥的胳膊不愿放开,我的声音有点无力,
“大哥……”
“没有事的,瑶儿不用紧张。”安慰地附身亲了亲我的脸颊,大哥转身向着那位捕头。
“让这位捕头大哥见笑了,我家小弟天生气血不足,再加上不久前又被惊吓着了,身体略有不适,只需静静休息片刻即可。”
“那在下就不打扰令弟休息了,不过却要有劳这位兄台跟在下出来说两句话,还请兄台见谅。”
大哥略微思索了片刻,又回身瞧了瞧我的情况,最后还是答应了高捕头的要求。
我是万般千般的不情愿让大哥走开,怎耐于身体状况实在欠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大哥走出了房间。
静静的躺了会儿,觉得舒服了不少,头不晕了,只是手脚仍有些虚软。我放弃了爬起床出去寻大哥的打算,决定乖乖地睡着等大哥回来。
初春的夜晚仍是冷,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脚却还是冰冷的。我翻来覆去地在被窝里滚到半夜,心里惦念着大哥的安危,怎么也睡不着。房间里外都寂静得可怕,仿佛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虽然房间里还点着灯,但我就是不敢看外头的动静,缩在被子里紧紧闭着眼,不停地自我安慰。
突然从房外传进来一声轻细的咳嗽声,我心中一惊,猛地睁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出地紧紧盯着房门。昏暗的灯光轻轻摇曳着,把整个房间衬得更是阴冷恐怖。看不出门外到底有没有人,我越发的害怕了,试探、也是壮胆地小声对着门喊了句:
“是谁在外边?!”
“瑶儿,是大哥。高捕头让大哥去帮忙办案子,大哥今晚就不陪你睡了,你自个儿好好休息吧。”
“原来是大哥呀,吓死我了!”听到大哥的声音,我一下子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捕头办案子和大哥有何关系,大哥怎么能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想也不多想,我从床上蹦起来,草草将外衣穿了,急急地打开门,只见十几丈外有一个人影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我边呼着大哥边追了上去。
深夜的苏州城静悄悄的,一点也看不出白日时的那番喧嚣繁荣。月光如昼,倾泄在熟睡的水乡,白亮亮的石路晃得我有些晕旋。
跟在人影的后面跑着,我不晓得穿了几个巷、过了几个桥。无论我怎么呼喊,前边的影子就是不停下来,只是一昧地移动。
大哥为何不理我呢?
渐渐地发觉情况不对劲,却已经不知身处何处了,前边的人也完全见不到踪影。我惊惶地停下脚步,把自己藏在一个月光触不到的角落里,屏息聆听着四周的声响。
黑暗中传来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许匆忙。
紧紧地把自己贴在冰凉的墙上,我可以听到心脏不安的跳动的声。挪了挪止不住颤抖的身体,脚跟碰到一物,摸索下去,竟然是块狭长的木版!现下的情形再埋怨自己的无知和卤莽也无济于事,我小心地捡起木条,深吸一口气,尽量缩着身子,等候着渐渐接近的脚步。
一阵急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备用做武器的木条仍在手中,我甚至尚未能看清楚对方的身影,只感到后颈处一麻,整个人便陷入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 * * * *
很久没有做梦了。
梦里的我身处在一个陌生而奇异的世界中,眼前晃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有时做一群地围着我,有时三三两两地和我说话,可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每个人影都无一例外地递给我一个通体透明、形状怪异的精致杯子,杯中盛着满满的水,我接过来便一口气将水灌进肚里。那水没有什么味道,但喝下去却在心中有种苦涩的滋味,荡在胸口,久久也不能散去。
也不晓得到底喝了多少,身边的人影渐渐消失了,我站在一片无际的白雾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那声音有着陌生的熟悉感,我茫然地转过头,见是一个衣着怪异的男子。
他全身的轮廓很清楚,只是胸以上的身体被雾环绕着,若隐若现地瞧不清长相。
“对不起。”他说
心,没来由地一阵刺痛;泪,竟不禁地滑下脸颊。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声声低语在脑中盘旋,如魔音,让人闻之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我捂着心口蹲下身子,想求他不要再重复那个咒语般的字句,但声音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痛苦难当时,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轻柔地摇晃,把我从梦魇中拉回了现世。
“别睡了,给我醒醒吧!”
撑开眼皮,闯入眼帘的是张几乎和我贴在一起的大脸,近得我都能够感觉到对方均匀的鼻息喷在肌肤上的瘙痒。脑袋刹时清醒过来,我失声尖叫,使尽全力一把将那张脸推开。
那人没有防备,被我这一推险些跌坐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他站稳了身子,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我。
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四周光线很暗,借着从头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我费了好一刻才看明白自己身处何方。这是一间简陋的草房,房里除了一张倒在墙角的三条腿的木桌外只有一堆堆散乱四处的稻草。房内没有点烛火,门和窗都关得紧紧的,唯一的光亮来自于房顶的几处缝隙。
心下暗叫一声惨,不知道此时是落入了何人手中,若是遇到坏人,那刚刚那一推,岂不是要害死自己了?!
仓皇地望向面前居高临下的人,我又是一愣。
眼前站着的,是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子,身形没有大哥那么高大壮实,可也挺拔;容貌一般,但一双眼睛流光闪烁,透着股邪媚之气。他身着玄色差役的服装,腰上别着把大刀,却气质优雅,没有衙役的粗俗和大大咧咧。
他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够了没有,小爷我知道自己帅,你可千万别爱上我哦!”男子坏笑着对我说。
“你!……谁会爱上你啊?说自己帅,你忒不要脸了!”我脸一红,撇过头去,“死没正经的,怎么你这种人也能做官差,朝廷的脸面怕是要被你丢光了!”
“呵呵,说笑而已,何必如此认真呢?!”男子蹲下身子,伸手捏捏我的脸颊,“小东西,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你说我该怎么处罚你好啊?”
“啊?”我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那么说,随即我猛然想到另一个费解的问题,“你…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此地是什么地方?!你是谁?你又怎么会和我在一起?”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好呢?”
男子戏谑地望着我,见我拿眼刀甩他,他悠然一笑,转身坐到我的身旁,大手一收,便把我半揽进了他的怀里。我挣扎了好半天才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最后还是不得不让他的魔爪搭在我的肩上。
“小东西你太瘦了吧,应该多吃点肉,否则将来长不高可怎么办哦!……哎呀,关心你嘛,你不高兴我就不说了,不过你真的该多吃点,男孩太瘦小了会被欺负的……好了好了,我不再说你瘦了……哎哟,你别拧呀,肉都要掉下来了!!”
废话了半饷,这个半调子衙役总算肯跟我认真的交代了。
据他所说,他和其他衙役经过一番搜寻和调查,总算找到了一些劫持柳尚书家小姐的歹徒的线索。半夜时他正奉命去暗查,察觉有人在身后跟踪,等他正准备诱捕跟踪者时,却发现所谓的敌人竟然是我——一个又瘦又小还怕得周身打抖的少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他手背上的肉,使劲地拧啊拧~~~~~~~!!)。而当时我拿着块木板正要冲他砸下来,他情急之下便使出手刀把我打昏了。
我摸摸脖子,冷哼一声,这混蛋出手也太狠了些,到此时我的后颈还酸酸痛痛的呢!
“你昏过去后,我又不能把你扔在大街上不管,再说任务在身、事关人命,我只好把你一起带到这里来了。你我已经出苏州城十来里,这儿是个废弃的草房,以前是供给路人小歇的。”
“我已经出城了?!”我大惊,想起大哥若是回到客栈找不到我,那该有多担心、着急啊!
“我要回去,你马上带我回去!”我抓住男子的衣领,冲着他的耳朵大喊。
“回去是可以,但此刻我不会送你回去。”
“为什么?”
男子把我的手扯开,一副“你是笨蛋啊”的表情瞧着我。
“我是出城办事的,事没办完怎么可以回去?若要回去,你就自己走回城去。不过别怪小爷我没有提醒你,现下仍是夜间,还要一个多时辰才天亮,不怕的话便请便吧!”
怕?我肖瑶若不害怕——那才怪!!幼年时大哥为了哄我睡觉,常常给我讲故事听,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总讲些什么吊死鬼啊、无头女尸啊、僵尸吃人啊一类的可怕故事,吓得我从小就特怕黑、怕一个人夜间独处。现下我是在城郊 ,外头是漆黑的密林,谁晓得会碰上什么东西,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走出去呢!
“那,那该怎么办啊?”我怯生生地问。
“怎么办?”男子摇摇头,满脸无奈地看着我,“能怎么办呢,等天亮了再回去呗!”
说完,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稻草,作势就要走。我赶忙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完成我的任务咯。”
“那我呢?”
“你?”他低头想了想,“你就留在这,等天亮了自己回去;或者在此等我,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
“什么?!”我大叫着从地上蹦起来,“不!我要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