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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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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寒雪,冰树银花,不得不承认,北国之冬的确别有一种不同于江南那春江水暖花飞柳的美丽。然而这番美景,此刻在我眼里,还远远不如一碗滚热的姜汤要来的吸引。
在风雪中奔走了整整两日,一路上片刻不敢停留,等来到这破庙时,我和大哥已经是身心俱疲。捡了柴生火,草草吃了些干粮,我俩收拾了一下大堂便依偎着躺倒了,再没那多余的力气去担惊受怕。
藏身的地方因多年的荒废而残破不堪,但多少还可以阻挡些微的风雪,怎么说都比露宿要好得多了。
听着寒风在四周呼啸的狂吼和门窗摇晃的吱呀声,感觉连骨头都冻僵了,棉衣下几处碰撞的淤伤更是越发的生疼起来。实在是无法入睡,我想翻转个姿势,又怕惊动了身旁的人,只得默默地隐忍着继续装睡。不料外面突然一阵强风,硬是从墙缝间窜入几道寒流,掠过面前的火堆夹着火星就扑将过来。我躲闪不及被冲了个满脸烟灰,难受得不住地咳,身体稍动,顿觉一股冷气自脚底涌到脑门,全身不停地打颤。这一颤,便整个儿落入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大哥也没睡着么?”
我眨眨眼,仰首望向那张熟悉、帅气的脸庞。
伸手将覆在我俩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密些,大哥轻轻地把脸贴上我冰冷的颊,那突至的温热使我又是浑身一颤,竟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我叫肖瑶,我大哥叫肖涟。我们虽同姓,却是没有半分的血缘关系。我自懂事起便和大哥相依为命、四处漂泊,过着衣食堪忧、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我们也曾在一些有钱的富户人家作过仆佣,只可惜都不得长久。并非是我们工作不勤劳,想我大哥不仅人长得帅气,还聪明知礼,若得机遇便定能出人头地、闯出一番事业来。一切不幸的根源,不用说,只在于他身边拖着的扫把星——我!
在还只是个婴孩的时候,我就被家人抛弃了,大哥是在一个南方小镇街角的垃圾堆中发现了当时已经奄奄一息的我。长大些后,我跟着大哥走南闯北,但因为体弱多病,什么事也不能做,讨生活的重担就自然都压在了大哥的肩上。更可恨的是我这张漂亮过头的脸蛋,到哪也总要惹出麻烦,大哥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得罪了许多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想到今次的祸事又是因自己而起,愧疚和难过便纷纷涌上心头。
“瑶儿在想什么呢?”大哥略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耳际,痒痒的,却很舒服。
“我在想这雪好大呀,明日不晓得能否放晴呢。”
“要合我的意,这雪就该下得更大些、更久些。如此大的风雪,刘家的人是追不上来了!”
“大哥……”再也忍不住早就盈满眼眶的泪水,我语带哽咽,将心中的话一口气全吐出来,“都怪瑶儿,若不是我这‘扫把星’,大哥也不会跟着受这许多的苦了……在刘家一年多,大哥的能干任谁都看得出。原本刘老爷已经定下主意了,等过了年关,老管家告老还乡后就把大哥提拔上去的。刘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户,大哥的前途自是要好的,眼看便可飞黄腾达,却……现在前途毁了,还要落得个恶仆行凶、以下犯上的罪名,不得不东躲西逃的……都是瑶儿的错……”
说到这,我再也把持不住,伤心痛哭起来。
大哥顿时慌了手脚,他一身好胆识,竟是最怕见我伤心流泪的。一手慌忙地替我擦去泪水,一手安抚地轻拍我的背脊,大哥双眉微皱,脸上尽是担忧和心疼。
“瑶儿别哭,大哥从没有责怪过瑶儿的,莫要为这些事伤心了。什么‘扫把星’,大哥才不信我可爱的瑶儿会是那种倒霉晦气的东西!依我看呀,瑶儿定是那天上落入凡间的仙宿,不然怎会生得如此美丽乖巧、惹人怜爱?!”
(拜托,“扫把星”在天上好歹也算个星宿的,大哥……)
“大哥你这算是安慰瑶儿么?!”被点到痛处,我是又气又急,倒一时忘记了难过,“瑶儿知道自己虽身为男儿,却长了个姑娘相,身材又瘦又小的没有半点男子气概。还净招惹那些公子哥,被骂做‘狐狸精’也是活该!这回逃出刘府,也是因为我的长相,若不是二少爷见到瑶儿起了淫念,大哥也不会打他……”
“哼!”大哥打断我话,双手用力的抱紧我,眼中尽是愤恨,“不提那猪狗不如的畜生也罢!獐头鼠目,哪里有一点名门公子的样子?还尤其好色,但凡他看上眼的就耍尽手段非弄上手不可,极致的荒淫无度!最后竟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当时大哥如果没有及时赶到,你不就……恨只恨刘家仗势欺人,大哥无能为力,不能替你讨个公道!”
“大哥……”
或许是被大哥的话勾起了两日前可怕的回忆,身上那几处在与刘家二少爷撕扯时撞到的伤又隐隐作疼起来。想着那日的委屈,我的泪顿时落得更凶,像是要一鼓作气地将连日里因受惊吓、逃亡而未来得及痛哭的份补回来似的。
“哎呀,怎么哭得更伤心了呢?”大哥低喃着坐起身来,背靠着佛坛,将我横抱在腿上,像哄婴孩般轻轻摇晃着我的身体。
自小只要我生病难受或者不高兴时,大哥总会如此温柔地抱着我、摇着我。而我亦早习惯了这如母亲样令人心安的举动,尽管我已不是只懂得哭闹撒娇的小孩子了。
像往常一样,我顺势将两手环上大哥的脖子,脸也深深地埋进他厚实的胸膛,享受着这只属于我的宠爱。
“大哥原以为大户人家里总比在市井中要安全些,却没想那是更危险的去处。这几年大哥算是认清那所谓正人君子的老爷、公子们的嘴脸了,今后我们再不踏进什么富贵人家,免得沾染了他们的污秽。”
知道大哥只是为了安慰我,竟把天下的权贵都一气打成了坏蛋,心里有说不尽的高兴,也就停了流泪。可又为刚才的任性不好意思,便仍旧不动声色,假装哼两声,闷闷地问道:
“照大哥说的,是市井去不得、权贵府第也去不得,那我们要去哪里?”
“今后我们就学那子由、陶潜隐居山林,瑶儿觉得可好?!”
“瑶儿才不信大哥放得下这花花世界呢!”
“怎么说?”大哥伸手把我埋在他胸前的脸蛋小心捧起,一双锐目直直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浓浓的笑意。
“怎么放得下!大哥当瑶儿不知道么?镇江言府的言小姐、南京李员外的孙小姐、宜昌何家表小姐,还有杭州南门那卖豆腐花的吕寡妇、郑州西街吉祥酒店的陈氏三朵花,数都数不过来呢,那么多的千金小姐、野花野草的属意大哥,大哥若乐意,左拥右抱定不成问题。等到花团锦簇时,恐怕大哥就再也记不得瑶儿了!”我一脸认真地道。结果话刚说完,连自己也撑不住地笑起来。
“好啊,你这小东西倒说起大哥的玩笑来了!”见我不哭了,大哥也放心不少。
“不哭便好了,瑶儿不知道大哥最怕见瑶儿伤心的么?”帅气的眉微笑着,大哥温热的指腹抚上我的脸颊,缓缓地游移着、抚摩着,温柔之极,“大哥永远也不会忘记瑶儿,瑶儿是大哥最疼爱的弟弟,世上唯一的亲人,大哥怎么舍得忘记瑶儿呢?!”
心,没来由地一紧,呼吸竟有瞬间停滞了。
明明已经不难过了,为什么此刻我却有一股再次痛哭的冲动?
“大哥真会哄瑶儿开心呢。”一声叹息荡在胸间,我毫不吝啬地为大哥展露最娇艳的笑颜。
我的笑,竟让大哥看呆了片刻。
“门外风雪甚急,不知两位可否容许在下也入内歇歇脚呢?”
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隔着微摇的庙门响起,我和大哥皆是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便兀自踏着话音闯了进来。
伴着风雪而至的,是位身体颀长、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容貌俊逸非常,嘴角带着浅笑,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让人见之难忘。最奇的是,外头如此大的风雪,他进来时衣饰竟没有半毫凌乱、身上更无一点雪花,整个人清爽潇洒、一尘不染。
“夜深时天气更是寒冷,在下可否借两位的火暖暖身子,等会也好继续赶路。”年轻公子薄唇微启,笑容很是可鞠。那声音柔中带刚,甚为悦耳,只可惜听到我耳朵里,就变成了刺耳。
“适才我们没有答应你,你不也自己进来了么?现在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恨不得他离远点,最好是立刻走掉。不知为何,第一眼看见这公子我便万分地讨厌,总觉得跟他有牵扯就定没有好事。
那公子对我刻薄极致的话非但不以为意,反而闪亮了眼睛盯着我猛瞧,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眼神刺得我周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连心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大哥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太过分,便一边挪动身子换个让我能靠得更舒服的姿势,一边招呼那公子:
“这位公子要做什么请自便。我们也只是过路人,大家都是客,无须如此客气。
“那便叨扰了。”
那公子身形一晃,我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他身后两扇半残的庙门就咿呀关上栓好了,人也已经稳稳当当地在离我们两尺来外的地方坐下,笑意未褪,目光仍旧停留在我脸上。
真真一个登徒子!
若是在平时,有谁胆敢用这样露骨的眼神看我,哪怕就一眼,我的一对爪子也早飞上去,给他的脸来个色彩斑斓了。不过往往无用我自个动手,大哥便会抢先给那色胚一顿好打。大哥曾经和一位师父学过武,虽然离江湖中传说的大侠、高手(因为我只有听大哥和说书的讲过江湖上各路名门正派行侠仗义的故事,却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故在我认为这些只能是“传说”罢了。)还差很多,但要自保和教训那些个爱虚张声势的地痞无赖是绰绰有余了。
现下这锦衣公子摆明了在以眼吃我的豆腐,大哥却装作没看到,只是拉扯披风将我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给露出一双大眼和呼吸用的鼻子。
我心中气不过,可想到从这公子刚刚的身手来看,八成是个习武的高手,大哥不和他硬碰是自有道理,便巴巴地将一口恶气吞下肚子,只怕到了明日要闹消化不良了。
“相逢便是有缘,在下安熙偃。”许是被我不停抛射的眼刀给砍得不好意思了,那公子向大哥抱拳行了个礼,把视线转移到大哥身上。
“不敢当,鄙人姓肖,单名一个‘涟漪’的‘涟’字。” 因为双手搂着我,大哥仅是点头回礼。
“‘剖巨蚌于回渊,濯明月于涟漪’,好名字。”
“过奖。”大哥干笑一声。
我看大哥停顿颇久也没有意思开口介绍我与那个安熙偃安公子认识,心知大哥也不喜他总盯着我看,顿感心情大好,便恶作剧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来奚落他。
安熙偃嘴角往上一翘,眼中精光忽闪而过,像极了要使坏的狐狸。
我背脊一阵发凉,兀自的哆嗦起来。
“有劳肖兄,肖兄怀中的美人儿尚未介绍给在下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开口准没有好事!我肖瑶长这么大,最痛恨便是人家叫我“美人”,就好比直接叫我“姑娘”一样让我难以忍受。
“睁亮你的狗眼!我是个男人,不是什么‘美女’!”你安熙偃当我好欺负的么?
“这位小兄弟不要开口闭口的都是脏话嘛,想不到你长得如此秀美,却浑身是刺,让人难以接近,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容貌。在下只是夸赞你的美貌,并没有说你是女子呀。在下知道你是位小兄弟,不是姑娘家。天下若有你这样凶悍的女子的话,在下便真要替她担忧了:一个女子不识大体、没有妇人该有的温柔细致,要找婆家是很不容易的;若嫁不出去,被他人闲言碎语地耻笑也就罢了,还要使父母亲人忧虑,实是一种大不孝……”
“你你你……你够了没有!”
我才说了一句,他竟然回了我一箩筐的话,还扯得那么离谱,真是气死人了!明知道安熙偃是拐着弯地挑我的口误耍弄我,我却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叫自己太性急,没听清楚别人的话就乱开口,被抓了小辫子做文章也不好反驳。仔细想想,安奚偃的确只是赞了我一句“美人儿”,并未指明地说我是女子,我是反应过度了。
恨得牙痒痒的,我万分委屈地投递眼神向大哥求助。岂料大哥是难得看见我在口舌上吃亏,竟也笑得开心,让我更觉羞愤。双颊热得滚烫,想必是红得胜过那樱桃了。
“安公子真是有趣之人。”大哥敛住笑,摸摸我的头安慰我,“这是我家小弟肖瑶,‘琼瑶’的‘瑶’。”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肖瑶弟弟生得明眸皓齿、白净可人,又聪明伶俐、率直纯朴,好似美玉般光彩照人,这‘瑶’字取得甚好呢!况且‘肖瑶’谐音‘逍遥’,正合了庄周《逍遥游》之意,‘逍遥’者,优游自在、洒脱无挂碍,想是期望肖瑶弟弟今生活得自由顺意……”
安熙偃真是比那妇人还要罗嗦,不就一个名字嘛,他竟能想出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每一句都要引经据典的,好不麻烦!当初大哥替我取名时哪里想那么多,不过拿本古籍乱翻,哪个字顺眼就要哪个了。
不可思议地再瞥了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一眼,心想可怜了他一个俊逸的贵公子,脑子里不知道长错了哪根神经,实在是家门不幸呀!
“安公子莫要想那么多了,小弟的名字不过是爹娘瞎起的。我们家都是粗人,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哪里会顾虑这些有的没的。”大哥似也觉得他罗嗦,急忙出言抢白他。
“肖兄见笑了,在下就有这种打小养成的坏毛病,总喜欢想太多,”安熙偃讪笑一声,“肖瑶弟弟的名字确实好的。”
“谁是你弟弟呀?叫得这么亲热,也不看人家愿不愿意让你叫来着……”小声地嘀咕一句,想到他说的赞美之词虽华丽却没有半点轻佻之意,心里竟有一点高兴,又再笑了起来。
像是察觉到我心情的转变,安熙偃眉尖一挑,又冲着大哥行了个礼:
“在下与肖兄虽说是萍水相逢,但相谈几句,觉得与肖兄甚是合得来。现在下欲与肖兄结为义兄弟,还望肖兄不要推辞。”
“你有没有搞错,才刚认识就想结拜兄弟?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从大哥身上蹦起来,指着安熙偃就骂。
“安公子,这恐怕不妥吧。”大哥也跟着我站起身来,右手一揽就把我搂回怀里,“鄙人只不过一介平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而安公子出身显贵,若是结拜兄弟,非但于礼不合,肖某也高攀不起。”
“肖兄此言差矣。江湖儿女哪管什么礼不礼的,不过是求个知己、寻个朋友。至于出身就更无须顾虑,在下这身锦缎只是个好看的皮囊,肖兄出身贫寒,风度神采却绝不输给任何在下认识的富贵公子。在下一心要和肖兄结拜,肖兄莫再推脱了。”
安熙偃语气强硬,气势威严,不容人拒绝。
“今晚肖某若不应承安公子,公子是否便要纠缠不休呢?”
“呵呵。”安熙偃但笑不语,答案昭然。
“既然如此,那肖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哥无奈轻叹。
虽说满怀的不情愿,但大哥都允诺了,我也无话可说,只得气恼地和那安熙偃行了简单的结拜礼,草草的认了个哥哥。大哥今年二十有八,最年长;安熙偃二十五,排在第二,非逼着我叫他二哥;我年纪最小,过了十月才满十六,自然的是他们的小弟。等结了誓,我们三人只得安熙偃一个是兴高采烈,大哥云淡风轻地应景,我则是积了满肚子的闷气。
“今夜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身上只带了这两件拿得出手的东西,就送给大哥和三弟,大哥别嫌弃才是。”说着,安熙偃从怀中摸出两样物品,伸手递给大哥。
我凑上前一看,是两样做工极为精致的饰物:一个是汉白玉的方形腰坠,约两指宽,上面镂刻着吉祥如意的图案,两头分别系着五彩的璎珞和明黄的缎带;另一个是纯金的长命锁,也只有我的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雕有麒麟腾云,反面是一段经文。玉我自己也有一快随身带在脖子上的,做工和那腰坠不相上下;倒是没有见过那么小巧的长命锁,于是就抢着接过来捧在手上看,越看就越是喜欢,怎么也不想放下了。
安熙偃见我抢了长命锁,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笑容好不灿烂。
他本来就长得俊俏,笑起来更是好看,尤其是一双可以勾魂的单凤眼,风情万种,任谁都抵挡不了那秋波的魅力。我脸一红,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慌忙将长命锁扔回给他。
“还以为什么好东西呢,不就一块破玉和个长命锁么!我也有的,才不稀罕呢!”
“呵呵,二哥知道肖瑶弟弟不稀罕这些东西,但这好歹也是哥哥的一份心意,弟弟先拿着,等以后哥哥有了合适的再和你换回来。”边说,安熙偃边挪步上前,不待我回答,便亲自将长命锁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还认真端详了好一会,“果然不出所料,也只有肖瑶弟弟才配带这长命锁。”
大哥见安熙偃把长命锁带在了我身上,脸色略微一僵,却知再不好劝他取下来的了,只得叫我向他道谢,把锁用心收着。之后安熙偃和大哥相互推让了好久,最后大哥也是让不过他,无奈怏怏地收下了汉白玉坠。
“二弟的见面礼实在是太过名贵了,大哥没有什么好给二弟的,只有偶得的西域佩刀一把,二弟不要见笑才是。”
“大哥!……”我惊呼一声,眼看着大哥把别在腰间的佩刀送给安熙偃。
那佩刀是七年前我们在杭州时,大哥替一个西域来的商人白干了两年的活换回来的。据说此刀来自于雪域高原的一个少数民族,刀身只得半尺余长,却锋利无比,刀柄和刀鞘都是青铜所制,上面镶有金丝和七色的宝石。当年大哥第一眼见到它便爱不释手,费了许多工夫才说动那商人,用两年的白工来换刀。可是现在,大哥竟干脆地把它送给了安熙偃,我实在替大哥不值。
“好刀!”安熙偃将刀在手中反转着细看了几遍,也是喜欢非常,“多谢大哥了。”
把佩刀放好,安熙偃笑眯眯地转向我,一手摊开伸到我的面前:
“肖瑶弟弟要送二哥些什么呢?”
“你拿了大哥那么好的一把刀还不够么?我什么都没有,你非要,就把你的锁拿回去好了。”我一掌把他的手拍开,说着就要扯下胸前的长命锁。
安熙偃伸手想抓我的手,没想大哥先一步将我拥进了怀里,他始料不及,一手落空,顿时尴尬之极。
大哥朝他笑笑,却不和他说话。
“瑶儿不准再淘气了!”
“知道了,大哥。”我撇撇嘴,“那二哥想小弟送你些什么呢?”
“既然肖瑶弟弟开口要送二哥东西,二哥可得好好的想一想要什么才好了。” 安熙偃两手一拍,潇洒地甩掉刚刚的尴尬。
怎么是我要送你东西了?明明是你强迫我送你东西嘛!真是没天理了!
“想什么想,你到是干脆点好不好!”
“那就要……”
安熙偃刚要开口,却又突然噤住声,神情很严肃,像是在仔细地聆听着什么。我和大哥也静静地注意四周的动静,却是除了北风呼啸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到。
“做什么装神弄鬼的!”
“肖瑶弟弟不知道,”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安熙偃很快变回一张笑脸,说话语调却有些急,“二哥这次是翘家跑出来的,现在麻烦的人快追到了,二哥也就不得不走了。”
说完,他也不管我和大哥有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人一晃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的两扇在风雪中摇晃的庙门和同来时一样清朗的男声:
“小弟有事先行一步,大哥和三弟保重了!”
“大哥?”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大哥,大哥也同样望着我,却一脸的了然。
“走得这么急,也不记得要把门关上。”
大哥嘿嘿笑着摇摇头,让我坐在火堆旁,转身走去关门。刚挪了几步,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便出现在视线里。我心一惊,怕是刘家的追兵到了,跳起来就冲上前紧紧地抱住大哥的腰,开始瑟瑟发抖。大哥反手也抱住我,神态镇静,像是料定了来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事实证明他们的确和我们没有关系。
进来的共有十四、五个人,大多数都穿着黑色裘服,身形高大,腰间皆佩剑;为首的三个装束、气质各不相同,衣料却一眼就看得出都是上好的绸缎。他们这一来,
原本冷冷清清的破庙倒热闹起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汉子虎背熊腰,三十来岁,个子比大哥竟还高出半个头,面相冷俊,一双虎目铮铮有神;身上一套湛蓝的长衫,脚下蹬的是鹿皮靴,一看便知是个学武之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稍矮的不过二十出头,面如满月,星般的明眸透着一丝忧愁,朱唇娇而不媚,给人感觉清新纯朴,穿的是月白的锦衣,领上和衣摆都绣有金丝的牡丹,应该是个名门公子;另一个长相平常,猜不出实际的年纪,一脸温和,给人看了很是舒服,但一双眼睛闪着精光,锐利非常,做儒生打扮,手上把玩着一把折扇,似是心不在焉。
那大汉把我们打量了一番,也不再往前,只是向身旁使了个眼色,就有一个黑衣人走出来,对着我们行了个礼,语气谦和地说道:
“两位受惊了,我家主人并没有恶意,只是一路寻人经过此地,想向两位打听一下是否曾有一位锦衣公子来此避雪。”
我从大哥的身后偷偷望了望说话的黑衣人,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样子质朴老实,不像坏人。
“鄙人和小弟在此处避雪多时,并未看见任何其他的人路过,你家老爷寻找的人想是在别处避雪了。”大哥也屈身回了个礼,不紧不慢地答道。
大哥做什么要替那讨人厌的家伙撒谎呢?我不高兴地想到,现下这群人明摆着是在找安熙偃,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搞不好是安熙偃的仇家寻仇来了。等下不小心惹恼了他们,我们岂不是要白白丢掉两条小命?!
赶紧拼命地向大哥使眼色,无奈位置不对,大哥硬是看不到。我急出一身的汗,正要拉大哥的衣角,却发现那把玩折扇的儒士不晓得从何时起开始盯着我看了,玩味十足的眼神让我一阵心惊——那感觉太熟悉了!
从大哥口中问不出什么,黑衣人也不深究,径直返回为首的大汉身边站着。那大汉一字不说,转了身便要带人离开。
我嘘了口气,以为总算没事儿了。没想到……
“庄主请稍等片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瞧了我半天的儒士。他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唤了回来。
那儒士淡淡一笑,晃着手中的扇子走到我们的面前,略过大哥,微弯下身子将一张脸靠近我:
“这位漂亮的小弟叫什么名字,可否告诉哥哥?”
又是一个想做我哥哥的!今夜撞邪了么,怎么尽遇到找弟弟的奇怪人物?!原本不想理他,可是对方人多,我怕连累大哥吃亏,只得乖乖回他的话:
“我叫肖瑶。”
“肖瑶么?好名字啊!哥哥我叫楚寒波,肖瑶弟弟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
“那可奇了,肖瑶弟弟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楚寒波说着,执扇的手飞快地一挑,我脖子上那把收进外衣里的长命锁便被扇子挑了出来,“还尤其认识你颈项上的这样东西呢!”
看到长命锁,所有人都是一愣,而后就是一场混乱。
大哥想挡在前边护着我,却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地架开;为首的大汉和白衣公子围着我,一个是气急败坏地以怒吼摧残我的耳朵,另一个则是表情复杂地不停端详我的脸和长命锁,欲言又止;至于我嘛,双手被满脸带着等着看好戏的奸笑的楚寒波紧紧扣着,动弹不得,只有待宰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