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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光第四天 ...


  •   泪眼婆娑的小狐狸,就应该拆骨入腹。———张陆离的死亡日记

      张陆离经常做一个梦。

      梦中,小小的他独自在一条狭长的走廊上奔跑,尽头是从外投入的光,快要临近尽头的时候,光却消失了,随后是无尽的黑暗。他颓然地转过身,发现母亲躺在地上,手腕割伤的地方不停流血,染红了周围的碎片,最后逐渐淹没了母亲。

      每当这时,张陆离都会从梦中惊醒,手指发冷,身体颤抖不停。

      他很早甚至从他被带到这里时就认为,他本就与黑暗为伍,哪会有什么曙光的救赎?

      “张陆离?这么专注啊?叫你都不答应。”刚起床的秦菲穿着张陆离的衬衫,睡眼惺忪,慵懒的双眸微微眯起,她单手撑着他的书桌,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就随便想想。”张陆离垂下头,继续看手上的书。

      “嗯……今天是不是六月七号?”秦菲突然问道

      “嗯,怎么了?”

      “今天高考呀!我要是没退学,这时候估计已经坐在考场上呼呼大睡了。”她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幸亏我退学了。”

      “高考?”张陆离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秦菲嘴角一勾,双手环胸,慢慢踱步:“高考,是指引你踏上人生道路的一盏明灯;是争取美好未来的一把利器;是鞭策自己纠正错误的一剂良药。”

      “………”

      “还好老黄叨逼叨了三年,高考是啥我都会背了。”秦菲摊手。

      “老黄是谁?”

      “我们的年级主任,可逗了,说真的这走了还有点舍不得他。还有苏知有和林浩,我铁哥们。”秦菲回忆起了过往,感慨之中有些愤愤不平,

      “仗义的时候死都不怕,坑队友的时候死坑到底。”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调考,苏知有在考前几天疯狂补课,刷题,背单词。结果由于劳累过度,差点晕倒,还好秦菲及时扶住当事人。

      秦菲就一脸纳闷,平时不带搞学□□哈哈的人突然想更朝换代,重新做人了?

      逮着一问,知道了,原来是苏知有的妈要回城市打工了,她想拿个好成绩让妈妈高兴。

      这一片孝心谁不感动?于是秦菲就和林浩出谋划策,想到头秃,最后决定分工,秦菲写语文,林浩写文综,剩下的数学英语看她自己造化。

      考试那天,一切按计划进行。秦菲写好了语文,将答题卡一折,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苏知有的座位底下,苏知有接收到了信号,左手慢慢伸到后面摸索答题卡,秦菲传送成功后,瞥了眼监考老师还在玩手机,然后开始睡觉。别看秦菲平时嘻嘻哈哈的,在语文方面还是特有天赋。到了最后一门文综,却出了岔,林浩写到一半肚子疼,好歹也写了一半,他飞速将答题卡甩到秦菲桌上,起身奔向厕所。秦菲心里骂了他无数声,准备将答题卡传给苏知有,却发现监考老师不知何时走下来了,一直在旁边转悠,但拿着手机看着专注,秦菲只瞄了一眼,伸出脚踢苏知有的座椅。

      林浩回来了,被老师拦下。

      “同学,你的答题卡呢?”

      “老师对不起,人有三急,刚刚拉屎用了。”林浩特礼貌还冲老师鞠了个躬。

      考场里有同学发笑。

      那老师扶了下眼镜,神色不明,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那这是谁的卡?”

      林浩见那狗爪字迹,神色一惊,下意识朝秦菲望去,秦菲咬牙,回瞪他一眼,向苏知有努嘴。

      监考老师见了,收回试卷,指了指他们三个,

      “考完后留下。”

      被训完话后,秦菲立刻给了林浩一顿社会毒打。

      “肚子疼?你也来大姨妈?”

      逃不出手掌心的林浩支支吾吾:“奶茶……喝多了……吧?”

      “行啊,苏知有监督,接下来一个月你别想碰奶茶。”

      后来,苏知有自然没能拿到好成绩,可她妈却意识到了苏知有成绩的严重性,不走了,留下来陪读。

      秦菲托着下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幕被张陆离目睹,鬼使神差地开口:

      “外面……很有趣嘛?”

      “当然了!”

      张陆离沉默。

      他知道秦菲终将离开,不能久伴,她的眼里满是自由。

      秦菲站起身,“早饭在哪?”

      “餐桌上。”

      秦菲走出书房,朝餐桌走去。可没过多久,张陆离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心下一慌,急忙放下书。

      “怎么了?”

      “手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两败俱伤。”秦菲心疼地朝被玻璃划伤的手腕轻轻吹气。

      张陆离抬起她的手,伤口处鲜血喷涌而出,他瞳孔紧缩,他又想起了那个梦,满是鲜血淋漓,母亲躺在血泊里,逐渐被血一点一点吞噬。

      一阵眩晕感袭来,他急忙起身,一股强烈的冲动从体内直窜上喉颈,他紧咬着牙,拼命压制住快要失控的情绪。

      “我……去拿医药箱。”

      他想要离开,却被秦菲抓住手腕,“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洗一下就好了。”

      他闭上眼,根本摆脱不了,它已经和记忆中的伤口重叠,她安静地躺在浴缸里,割破的手腕挂在缸外。缸里的水依旧澄澈,脸上是无尽的祥和。

      张陆离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他甩开秦菲的胳膊,疾步朝那间黑屋走去。

      “张陆离?你怎么了?”

      秦菲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想再次拉住他。

      “别过来。”

      他转过头,平时冷淡无欲的眸子变得猩红,眉间的戾气毕露,犹如一头残暴的野兽显露出了自己的爪牙。那神情…… 就……就和初次见他时……一样?!

      秦菲一时愣在原地。

      这次张陆离锁上了门,黑暗中的他把每一样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的他早没了意识,那幅鲜血的画面充斥着大脑,循环往复,双手握紧拳头,不要命似的向铁板砸去。

      一阵又一阵的声响涌进秦菲的耳,她彳亍在黑屋外,每听见“嘭”的一声巨响,她的心就揪起一分。最后在门口坐下,双手环住腿,头埋进臂弯。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小了,张陆离从屋里走出来,旧伤还没完全好的手这次又添了新伤,指关节也血肉模糊。

      他注意到坐在地上的秦菲,刚刚一直紧绷的心弦“啪”的一下断了。他顾不得手上的伤,蹲下身:

      “你……你坐这里干什么……”经历过一场血风腥雨后,声音低沉沙哑得很。

      秦菲闻声抬头,泪迹未干。

      “哭了?”他皱眉。

      秦菲呆呆地望着这个刚从地狱里出来的少年,清秀的脸上沾了点点血迹,眼里的戾气还未完全散退,浑身一股痞气。秦菲从未见过这样的张陆离,之前的小结巴,早已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嗜血恶魔。

      “愣住了?”

      张陆离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没丝毫反应。他轻轻一叹,托着她的胳膊站起来,随后又牵过她的手走向书房拿医药箱。

      “张陆离,你刚刚好可怕。以前我打架就没见过你这么可怕的人。”秦菲回想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之前叫你离开,你自己不走的。”他打开医药箱,摆好酒精、消炎药、棉签、绷带。

      “那……我又不知道你会这样?”秦菲撅嘴。

      “我说过我有病。”

      “不是结巴病嘛……”

      张陆离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秦菲急忙捂住嘴。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啥?”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张陆离又重复了一遍,拿上蘸过酒精的棉签,抬起秦菲受伤过的手腕,细细擦拭。

      “嘶。”冰凉的酒精接触到未结痂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疼也忍着。”某人面无表情地说。

      “哎不是。”秦菲夺过棉签,“你给我消毒干嘛,你看你手成什么样子了?再不上药就废了!”

      “这么多次了,不也好好在这么。”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看着这双手就跟看陌生人一样,没什么好在乎的。

      “这可不行,这么好看的手真是白生了,天天被主人糟蹋。”

      秦菲托起他的两只手,仔细瞧了瞧,发现伤口在化脓。

      “不行,要先清洗。”

      她又托着他的手,连带着人,去洗手间清洗,回来后重新抽了根棉签,蘸了酒精,往伤口轻轻抹。嘴上依旧是恨铁不成钢:“我就见不得糟蹋这么好看的手的人。”

      整个过程张陆离没吱声,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关心他的手。不知有多少个像今天一样的夜,他嘶吼,挣扎,陷入过去的梦魇,又被噩梦惊醒。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自己阴暗的一面,安安静静地躲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知道谁,从未奢求过光明。

      因为,光,都是刺眼的。

      可总有一丝光不知好歹地往心口上撞,直到阳光普照,竟是那么温和。

      “喂。”

      张陆离瞥向她。

      “你那病能治嘛?”她涂完酒精开始上药。

      “可以。”

      “为什么不治?”

      “……”他突然就沉默了。

      “别闷着,说话。”秦菲斜睨了他一眼。

      “你……你还是趁早离开吧……这里很危险。”

      “张陆离,你放什么屁?又赶我走?我说了住这就住这,我秦菲说一不二,你赶我我偏不。”秦菲气愤地放开他的手,“你自个弄。”

      “我怕,会伤了你。”

      “多余。“秦菲翻了一个大白眼,”我打架斗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穿着连体裤,流着鼻涕吃棒棒糖呢。”

      “……”

      “所以,以后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我就撕烂你的嘴。”她威胁道。

      “……”不说了。

      “哼。”秦菲又顺势抬起他的手,慢慢给他缠绷带,“你多少岁了?”

      “十六。”

      “嗯,我十八,以后姐陪你。”她满意点点头,继续专心缠绷带。

      秦菲并不知道,看似一句安慰的话,扰乱了她的一生。

      深夜,张陆离坐在书桌前,抽出自己的日记本。

      尽管他知晓,在他的前脚踏向光明的那刻起,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高考是鞭策自己改正缺点的一剂良药。”

      “可我伤痕累累,也拥有最坏的习惯。”

      “你是我的良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等光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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