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皇帝 ...
-
宫中未立皇后,瑶光殿主殿住的是执掌凤印的皇贵妃,当朝右相嫡次女阮媛。叶随梦被顺公公带入殿内,这才明白自己住所原来只是这座宫殿十分卑微的一块墙角。皇贵妃阮媛身着青色华服,素雅高贵,端坐在右侧离主座最近的位置,脸上挂了笑,却也透着威仪。见叶随梦到了,便起身与她一同向上位行礼。
叶随梦心虚地朝主座飘去一眼,又一眼,再一眼,最后一眼——上苍,根本看不够啊!解离亭一身玄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如柳絮那般白得脆弱而柔软。他松散地披着外衫,斜倚在高榻上,偏了脑袋也在打量她,忽而眸色一暗,目中似有满天星河,骤然群星散去,空余深渊不可见底。
叶随梦看直眼了,她明明站在原地,却恍若翩翩化蝶,直堕深渊——美色误人,身不由己啊!
解离亭冲她弯弯嘴角,笑起来别样好看,没有一点残暴之迹象,只是说出的话多少让叶随梦有一番寻死的悸动。他声音懒懒,问道,“宠妃,来了?”
“是……参见陛下。”
“朕可好看?”
“好看……”
“自然是好看,都移不开眼了。喜欢?”
“喜欢……”
“哦。”解离亭满意地点点头,又拍拍自己大腿示意叶随梦,“宠妃,上座吧?”
叶随梦一时发愣,呆滞地忘了合拢嘴,就这么瞪住传闻中毫无人性的人间帝王,眼睛一眨不眨,双腿半天也没挪出半步。
解离亭等了会儿,似是极有耐心地提醒她,“站着可累得慌。”
“不、不慌。”叶随梦嘴上这么说,在大殿里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已然冲上高榻,一咬牙一闭眼,便在解离亭身上落座了。不慌,她当然不慌,叶随梦心中早做打算,只要他揍她,她就立刻逃跑!打是打不过,堂堂仙女不能跑也跑不掉吧!
可半晌,解离亭并无要动手的迹象,反而始终和她保持一线距离,他人不可观察,只有叶随梦清楚——她虽以他双腿为凳,但尚未靠住他胸膛,更别说倚进臂弯了。解离亭表面给她恩宠,周身却不自主地透着嫌弃。
难道这便是皇帝对神明旨意的抗拒?
这么坐着可比站着要累得多得多!
叶随梦回身冲解离亭咧了个傻笑,重新站起来,“陛下,臣妾……要不还是下坐吧。”
不知是否错觉,她竟看见自己跳下来的瞬间解离亭微微松了口气。不妙!叶随梦恍然大悟,半月来她天天啃西瓜,定是胖了不少!这下完蛋!再偷瞄一眼解离亭,这位方才还面色如纸的人间美人,两颊竟稍显现出一抹血色,都是她造的孽啊!
叶随梦身为一位准仙女,正在良心谴责中深刻地自我反思,剖析自己与冰西瓜的孽缘,不想解离亭根本不如传闻所言暴虐凶残,反而十分好脾气,不与她计较,一言不发挪出个空位,便顺理成章拉她重新落座。这份殊荣必是宠妃无疑了!
殿中各类人等,神色各异,唯有阮媛脸色最青,印堂最黑,引得叶随梦频频朝她望,越望心里越瘆得慌,阮媛虽不说话,但脸上眼中分明就写了四个大字——不合规矩!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合规矩,因为她是宠妃嘛……
叶随梦清了清嗓,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还有什么事呀?”
“无事。”解离亭话少,语气却不干脆,总是透着丝懒散,恍如再多说一句便要累着他了。
“哦,那……”
“便开始搬吧。”解离亭随手顺了一把叶随梦披散在肩后的乌发,将一根掉落在指尖的发丝轻轻蹭在女子袖口,“陪你搬。”
“可我今早已搬入瑶光殿,还是要搬去别的地方?”
“随你。你可知当朝后宫没有皇后,皇贵妃就是最尊贵的位分。她住瑶光殿主殿,你与她换换岂不很好。”
“我与……她?”叶随梦忽然理解了阮媛怨毒的眼神,这皇帝的圣宠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她何德何能刚搬出冷宫就抢占皇贵妃的寝殿,连由头都没有。
解离亭道:“若此处不好,可再挑。”
“不不不,皇贵妃娘娘身份尊贵,我就住在偏殿已是殊荣。”既然神的旨意不可违逆,皇帝绝不会因为她几句自轻之言就放弃搬迁的事,叶随梦心一横,得罪皇贵妃已板上钉钉,但让她搬进主殿是万万不可的。她如实道,“况且我不想住他人住过的屋子。”
尤其刚刚搬走,屋子里的脂粉和怨念都还新鲜呢。
“是么,再盖宫殿可需时间。”解离亭语气轻松,仿佛并未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期间你便挑处顺眼的屋子暂住,如何?”
“如……何?”叶随梦一拍脑袋,差点晕过去,神明是不是给皇帝下蛊下过头了,怎么要她挤兑皇贵妃不成,就要给她另盖新殿?这可不行,虽然她的任务是当个祸乱宫廷的宠妃,但此事任重而道远,不可急于求成,否则眼看高楼起,就能眼看解离亭把她这棵小草灭。万一宫殿盖到一半,解离亭忽然察觉自己心智不由自主,会不会把她当成惑主的妖妃斩于剑下?想到这叶随梦就脖子疼。她讨好地支着笑脸,恳切道,“我现在的屋子住着甚好,重盖宫殿就不必了吧?”
解离亭陪她一起笑,“甚好么?不是说不喜欢他人住过的?”
“这……”
“也对,死人住过与活人住过毕竟不同。”
“死人?”
“是啊,宠妃有所不知,你住的那间已经吊死过三人了。”
叶随梦活活被吓出一声“嗝”,丢尽了仙女的颜面,“敢问陛下,新建宫殿需要多久?”
解离亭示意燕昭回话,这时叶随梦才看见藏在阴影里面那个鬼魅般的身影。
“回娘娘,大约需三个月。”
“那宫中……可有没死过人的宫殿?”
“大约广宁宫没有。”
“是了。”解离亭笑弯眉眼,伸手轻轻安抚叶随梦僵直的脊背,“前朝皇后和那些奴才皆被拉去街市绞死,的确没死在广宁宫,只是那里久无人居需稍稍修缮,今晚你——”
“我住冷宫!”
解离亭颇有深意地望了她好几眼,捏捏鼻梁,不赞同道,“燕萍升那女人不比恶鬼可怖吗?”
叶随梦坚定地摇头跪安,回去收拾行李跑路。开玩笑,仙女也不能住吊死过三人的宫殿啊,何况她还没有位列仙班,万一早早被吓掉三魂六魄可怎么办。
燕萍升哼着没调的小曲儿,正在消消停停整理脂粉物件,叶随梦冲进来把她吓得骂人都提高了三个调子,“死丫头,赶着归西么,本宫的魂儿都被你吓飞了,该当何罪!”
“魂飞了我给你捏回去!本仙女可不是吃素的!”叶随梦坐下了喝了大半壶茶,一句三叹,将瑶光殿见闻揉开了掰碎了全都讲与燕萍升。
燕萍升眼一横,嫌弃道,“呸,你个死丫头只剩嘴凶,实则就是个没用的妖精!既当宠妃,怎么不能把皇贵妃挤出去?阮媛那人根本不得宠,偏要在后宫兴风作浪,今儿求全这个,明儿审审那个,全仗着皇帝懒政。”
“什么?”
“不睬她呗。”燕萍升拧着叶随梦的耳朵教育,“这种人你不踩她头上,就被她踩在头上。”
“哟!”叶随梦一边讨饶一边笑,“瞧着你受过这位恶气呀?”
“倒也没有,但本宫尚在闺阁时,与她确有争执。”
“情敌吗?”
“呸呸呸!”燕萍升狠拍了几下桌子,“当年我就看她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想嫁进伯府,那是做梦!”
叶随梦算了算,“皇贵妃想做你小娘?”
燕萍升不说话,直接扭着叶随梦两只耳朵,将她提到自己跟前。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哪儿了嘛!”
“小娘?就她这瞎了眼的,也就能看上燕昭那混蛋,还有狗皇帝。”
“哎哟!”
“鬼嚎什么!本宫所言哪里不对!”
叶随梦惨戚戚地眨眨眼,“扭疼我啦。”
别说,回冷宫被燕萍升一番教训,叶随梦反倒身心舒畅,走出了宫里到处死人的内心阴霾。她修炼虽久,但主攻方向是升仙,并非斩妖除魔,于是她的法术糊弄凡人说得过去,要入鬼方可就未必入得了眼了。皇宫内煞气深重,她还是跟燕萍升呆在一起最有安全感。这位娘娘镇着,恶鬼也能将耳朵拧三圈!
要是燕萍升能每日陪她一块儿睡——
叶随梦的想法刚提出,就被燕娘娘一盆冷水浇了底儿透,“且不说我身份绝不踏出冷宫半步。我问你,我每日与你同吃同睡,你这宠妃还当是不当?”
“当啊。”
“当?狗皇帝留宿你寝宫,咱仨叫上燕昭一起推牌九么?”
叶随梦瞪大了眼,“什么是牌九?”
“罢了。”燕萍升阴森笑道,“死丫头,等狗皇帝当真宠幸你,你可问问他需不需要我去。”
“哦……”
这天,是叶随梦草生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天,或许也是她的神明最繁忙的一天。是夜,叶随梦终于想通了燕萍升白日的荤话,恍然大悟,她许的愿望里好像出现了一点小错。于是她趁夜色正好,月意不浓,偷偷摸摸溜出屋子,躲进了小院的角落。
“神明在上——”
“在。”这次神明回应之迅速,吓得叶随梦活活又打了个嗝。
“感谢您回应我的愿望。”叶随梦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但是……”
“仍不够么?”神非常大方,“你可直言。”
“不是,是我之前的愿望许错了,错了一点点。”
“哦。获得圣宠,爬上龙榻,赢得帝心。哪里不对么?”
叶随梦短暂地捂住脸,一会儿才继续祷告,这十二个字被神明毫无感情的念出来,实在太羞耻啦!
“就是……爬上龙榻那里不对!有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其实我的愿望是皇帝宠我但不宠幸我!”
“正好。”神说。
“什么正好?”叶随梦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她仿佛听见神明咳嗽了,怎么回事?神被她提的要求气出了毛病?
很快神冷冰冰地答道,“我回应你的愿望。”
叶随梦谢了好几遍,但神仿佛打定主意不再与她说话了,于是她十分知趣地溜回房间睡了个好觉。梦里,曾住她隔壁的花精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她哭诉羡慕之情,无比想要像她一样,动动嘴巴就有凡间绝色的美人皇帝对她言听计从。
叶随梦傻笑着被燕萍升从床上揪起来,外边儿已是日上三竿,燕萍升冷眼瞪她,“狗皇帝竟亲自来接你,哼,看你也不必洗漱,蓬头垢面去当你的宠妃吧。”
叶随梦打了个响指,“燕娘娘,我有仙法,你忘啦?”
“死妖精。”燕萍升把她从房里踹了出去。
解离亭今日是一副明黄色朝服的打扮,双手背于身后,正在院中赏花。那株梨花本不该在炎夏绽放,是叶随梦为了讨燕萍升开心,特地施了法,这下却被皇帝瞧个正着。
要倒霉了!
叶随梦心虚地凑上前去行礼,“皇帝圣安。”
“安。”解离亭笑笑,“今日带宠妃去雀阁用膳。”
“哦。”雀阁是宫中为了观星而建的楼阁,平日星辰鉴专用,未曾听说哪个妃子有幸登临,更别说在上面吃饭了。叶随梦非常从善如流地发问,“那我们吃早饭还是中饭?”
“中饭。”
“遵旨。”
解离亭没有移驾的意思,指指面前梨树,道,“宠妃可是喜欢梨花糕。”
叶随梦常年在深山老林修炼,确未见过世面,尴尬地摇摇脑袋,“未曾尝过。”
“据说燕萍升做点心手艺极好。”解离亭忽而挑眉,对上叶随梦心虚的眸子,“未尝过,岂非可惜了这一树梨花,炎炎烈日却为宠妃而放。”
“咳,这……”
“嗯?”
“其实……我是仙女。”
小院里气氛瞬然凝滞,梨花随热风落下两片细小的花瓣,竟是此地唯一可闻之声。
叶随梦早听燕萍升讲,自己被皇帝、燕昭识破非是和亲王姬,当成入宫魅主的妖怪论处,可当面对质起来,她依然不知如何对这些凡人讲清妖怪和准仙女的差别。再说仙女为何冒名顶替入宫?她编不下去呀!怪就怪解离亭翻脸如翻书,方才还要去用膳呢,难道这下她的宠妃之路就要走到头了?
不可能,此时必当如有神助。叶随梦对解离亭有样学样,秀眉一挑,冲他露出一个诡秘的微笑,下一刻居然无视众人存在,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起来。
“神明在上,请您帮助我!让皇帝相信我是仙女,带我去吃饭吧!”
许久,神没有回应,应她的只有解离亭冷冰冰的声音。
“宠妃。”
“我真是仙女!”叶随梦睁开眼,发现皇帝正在认真望她,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存疑,难道愿望已经实现了?
“是。”解离亭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仙女为了降临皇宫?”
叶随梦露出了然神色,她早知道必有此一问吧!编瞎话的本事她实在没有,但换个角度实话实说她倒福至心灵地找到了诀窍,“因为仰慕您。”
“想做朕的宠妃?”
“做梦都想!”
“已然是了。”解离亭冲她重新展露笑颜,有一瞬间,花叶与艳阳皆失色彩,叶随梦真的信了自己的鬼话,她就是因为爱慕皇帝才入宫为妃的。解离亭牵过她的衣袖,领着她边走边说,“做梦想做朕的宠妃,仙女的确与众不同。其实宫中后妃与花草一般,有开便有败,朕从未挂心,而仙女既可左右花开,便是想当皇后也当得。”
叶随梦啃啃嘴唇,犹豫是否答应。她一时想不清楚当皇后到底离目标更近还是更远了些,毕竟给她配发任务的仙官只说要她当个宠妃啊。
解离亭很快帮她选出答案,“可朕更愿你保留如今之封号。”
“为何?”
“言简意赅。”
“也对……”叶随梦讪笑,她的愿望是成为宠妃,现在的确封号宠妃,不仅皇帝,连宫人见了她都得称呼她为宠妃娘娘。确实言简意赅啊,愿望实现的尤为直白,无可挑剔。只是被解离亭那么一说,她对后位也心动了怎么办。
“中午带两道菜回去讨好燕萍升吧,梨花糕真的很好吃。”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雀阁底下,解离亭伸手顺了顺她身后青丝,虚扶着她攀上第一级台阶,“宠妃,雀阁之高,小心登临。”
梨花糕到底好不好吃另说,雀阁的午膳简直绝了。叶随梦来人间不久,吃得虽不差,但也都是冷宫里的饭菜,没什么特别之处,今日这顿总算让她享受到了人间之美好。唯独解离亭很煞风景,不仅不吃饭,还时不时来一句“宠妃”吓得叶随梦嗝声不断。
以前没受过惊吓,她尚不知原来自己一害怕就打嗝。
她只是一棵草啊!怎么会这样!
一顿美餐吃饱喝足,叶随梦悄悄“嗝”完最后一声,对解离亭诚恳地提出建议,“陛下,宠妃是我的封号,您总是这样称呼我,显得与我很不亲近。”
解离亭好脾气地点头,“如何才亲近?”
叶随梦一下轻一下重,点着自己脑门,边想边脱口而出,“称随梦不好,一般对仙女都不直呼其名。依据人间话本要不就称……爱妃如何?”
解离亭十分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朕政务繁忙琐事缠身,就由燕昭送你回宫吧。”
“哦。”
燕昭总是如影随形,随叫随到,叶随梦还在习惯中,不小心又是一“嗝”。她起身行礼,便要同燕昭一起离开。身后解离亭忽然低低开口,“爱妃……留步。”
“何事?”
“试试……”
宠妃待遇果然非同凡响!叶随梦像跳舞一样行了个屈膝礼,愉快地跪安回燕萍升那儿去吹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