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当盛夏》孙蕊

10、黄毛丫头 A

　　Amy紧咬着药棉，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不是说了让你找不到路要问的吗？”

　　“我问了啊，可问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牙科诊所，还有一个估计以为我要拔牙，把我指到另外一个牙科诊所去了。”到后面就越问越糊涂，越走越迷糊。

　　幸好男医生劝说Amy刚拔的牙齿，还未完全止血，少讲话，她才安静下来。回来的公交车上，Amy问：“你觉得白及怎样？”

　　“白及谁啊？”话一出口，何伊尘立即意识到应该是那个男医生，“哦你是说那个医生吗？你想问他什么怎么样？”伊尘一头雾水。

　　“我是说人怎样？”Amy依旧囫囵吞音。

　　“哪方面怎样？”

　　“……，人长的怎样？”

　　“我没看见啊。”伊尘如实相告。去时他戴着帽子口罩，走的时候依旧包的严严实实，真没看到他长啥样。

　　一路再无言。

　　郑达见到东门万秋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立在他面前时略有吃惊，“你、你这是要回老窝了？”他以为万秋要来蓼城一中复读。

　　“我在这里复读过一年了，也没啥意思。”万秋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一中离城高还是太近，“我要去淮安，以后见面不方便了，书先还你。”说着从手中袋子里抽出一本英语试卷精选，封面印着2001年北京著名重点中学高考模拟等字样。

　　“你脑子有问题啊，去淮安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乡下高中，且不说老师水平与训练试题来源受限，单是身边同学的松散懒慢都会影响到你！唉，我在胡族高中那一年真是废了，本来人就柴。”眼见老伙计要去乡下高中，郑达是真急了，他们这是第二年复读了，不能再荒废了。现在他算是醒悟过来了，如果他够城高的复读分数线，绝对不会待在一中。

　　“我已经决定了，再说今年淮安考的还不错，下面的几所高中，算是最好的了。”

　　郑达一路跟到车站，尝试着各种劝说，万秋终不为所动，最后只得放弃。

　　“我听说我在胡族高中的同学何伊尘也在淮安，你们应该会同班吧。”郑达不再劝他，换了个话题。

　　郑达知道即使如淮安这样稍微好一点的乡下高中，复读生最多也只够招满一个理科班，像胡族高中复读生一年不过十几个，就直接插到应届生班里，他当初就是插班到何伊尘她们班上读的，所以才这样肯定地说。

　　万秋淡淡地“哦”了一声，郑达略有尴尬，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那个丫头挺有意思的，一头黄毛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黄毛丫头”这四个字万秋倒是听的真真切切，他突然想起那天，大雨夹杂着冰雹倾天而泻，他被困在了胡族高中的大门口，无处躲避、进退不得，一个女生将一把大大的竹骨桐油伞举向他的头顶，她微微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顺肩而下遮住了脸庞，应该是刚刚洗完头，头发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清甜的草莓香。

　　待他冲到郑达面前时，才想起自己连谢谢都忘了说。

　　当时，郑达正倚在门框上看暴雨，惊道：“你是神仙吗，这么大的雨跑过来身上都没湿！”

　　“胡族高中黄色长发女生有几个？”

　　“就她一个啊，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万秋俊秀的脸上兀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原来，她叫何伊尘。

　　许是前一辆中巴车刚刚开走，汽车东站载客去淮安方向的中巴车上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万秋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慢慢嘈杂起来，万秋后仰，将帽檐下压遮住阳光，把自己溺在黑暗里。又是一年复读，这样莽撞地选择了淮安，一年后结果会怎样，会不会还考不上？假若真的如东门苗苗所言，白薇是因为他才选择了复读，那他现在走了白薇是不是就去南京报道了？唉，南京中医药大学都不去读，自己怕是再复读两年也考不上吧，还有那哈尔滨的竟然也要复读。

　　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毫不在意的，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有人身在高楼，光芒万丈，自然也有人困在暗沟，一身斑锈。

　　吵吵嚷嚷，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发动了，风带来一股淡淡的草莓洗发膏的香味，似曾相似。万秋一惊，将帽子扶正，坐在他前面位置的女生束着高高的马尾辫，头靠着玻璃，风正从她位置上开着的窗户吹来，扬起她的长长的金发，如绚烂霞光之舞。

　　怎么会是她？

　　7月7日，高考物理时坐在他前两排的那个女生，现在还记得她高高束起的棕黄色发背影。当时，监考老师很轻地对他说“就是那个黄头发女生的，考试结束后你自己还她”。等他离开考场，远远见她单薄的身影淹于人海，他连句谢谢都没有机会说。

　　在物理考场上，定是太集中精力做题了，他竟然没有想到她就是那个撑桐油伞的女生！

　　刚才在蓼城高中门口，匆忙的一瞬间，他瞥到立在校门西边那个报刊亭前金色长发的身影，一定也是她了！

　　心底竟涌起一股暖暖的细流，若隐若现。

　　虽然万秋在睁眼一瞬间就确定她是何伊尘，但是快到淮安高中的时候，他的心依然紧张的缩成一团，犹豫着要不要搭讪问问，免得又错过一次说谢谢的机会，他总觉得下一秒就要伸出手去戳一下她了。

　　“伊尘，我们要下车了。”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含混不清的话语，他竟听得如此清晰！

　　呼---万秋轻轻地长吁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