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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百年血池恶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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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前,万鬼乐园墓苍山被半日屠尽。
一场震撼三界的腥风血雨在此上演。
墓苍山内万鬼无力的凄惨哀号中泛着深深绝望,求饶无用,身首分离,拼死一搏却毫无还手之力,面对这股绝对的蛮横霸道力量,他们只能颤抖、臣服、接受死亡。头颅被斩下,看着躯体如秋日残叶般凋零落败,恐惧肆无忌惮地疯狂弥漫。魂魄被打散,身体已残缺不堪,被杀得彻底,他们将永世不入轮回。
云隙间的光却热烈得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可暴戾已让人麻木,风勒紧脖子喘不上气,分不清两鬓流下的液体为何,苍穹是血色,雨是温热的。
屏息间,闭目死去的最后一刻,眼前是黑头绿目的破裂头颅上踩着一只脚。玄色衣袍清晰可见几处深色,几缕黑发因汗水粘在额间,光勾勒着他脸庞的轮廓。男子慢悠悠地以黑布擦拭着银亮耀眼长剑上的斑驳,修长莹白的手指间夹杂血迹,他眼底阴翳,凌烈双眸中有淡淡黄光晕开。
居高临下的威压与腾腾杀气笼罩着他,可他是沐浴在淡淡阳光下的,高大挺拔的身躯洒下一片阴影,逆光望去,睁不开眼。
长剑剑柄刻有“圆月”二字,有淡淡蓝色荧光氤氲,剑刃反射着阳光,光彩夺目。
待确定长剑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男子满意地收剑入鞘,而后笑着将眼前战果收进眼底,他的笑声清亮却又诡异,仔细一听只觉毛骨耸立。
一盏茶后,当男子后脚离开墓苍山的一瞬间,漆黑的烟雾从身上迅速溢出散开,似恶狼扑食一般急不可耐。
男子微微抬头看向仙朝墟的方向,双目被发丝掩去大半,半响,低头冷笑。
响彻云霄惊天地泣鬼神的爆炸声从仙朝墟传来,那座已有千万年历史的仙墟顷刻化为飞沙走砾,昔日辉煌毁于一旦,做得未免太过干净利落。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长剑覆于身后,身影隐没于黑雾中渐行渐远。
十日之后,一向办事风风火火的天庭倾巢而出还是未查出此人身份。
原因有三:
一,与此人应战的鬼怪被屠得干净,没有活口。
二,提前逃出去的余孽闭口不言,恐再次激怒此人。
三,墓苍山最近的仙朝墟只远远瞧见一抹黑影,再无其他有用信息。
恐惧与震惊不仅扎根在妖魔鬼怪间,也威慑着天庭各路神仙,如此强大的人物横空出世,在此之前他们竟丝毫未曾察觉。
此人看不出立场而又同时得罪两边人马,无法拉拢,不知身份,这些都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危险。
这等三界几百年来的头等大事自然也传到天界大牢中了,据说十日前仙朝墟爆炸、墓苍山的鬼哭狼嚎让天牢里的血池远超寻常地汹涌澎湃起来。
“听说原本在墓苍山里的妖魔鬼怪都死绝了,这次应该是黑吃黑。”
“也不知道三界这次出了个什么角色,阵势如此大。”
“仙朝墟都被炸了,简岚神官整天在天帝面前哭哭啼啼非要讨个说法,听说当初听天帝的话把宫殿修到仙朝墟就是为了镇压墓苍山的邪气,结果呢,自己反倒被崩了,哈哈哈……”
“嘘,别笑了……”有人连忙出声制止这不合时宜的笑声,闲谈戛然而止。
银亮的铠甲踏着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清晰的沉重脚步声在阴暗狭窄且封闭的天牢里回荡,如阎罗降世索命,来人散发着磅礴到不可抗拒的力量。
牢狱外传来方才闲谈的声音,但此刻语气中充满庄严:“南毅将军。”
南毅,如今天界排名第二的神将,身于天帝座下,暴躁的脾气和强大的实力形成正比,八百年来与日俱增。
玄铁打造而成的巨门被为首之人一脚踹开,铁门猛地撞到墙上产生剧烈碰撞。随着门的开启,有淡淡的月光投入,南毅的虎背熊腰化为黑影洒在地上。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冲袭着嗅觉和大脑。
身后一同跟来没上过战场的仙官中有人在疯狂的咳嗽,有人在止不住的呕吐,场面狼狈。
将随从甩在身后、如天山一般高大威武的南毅将军冷着脸半抬被银光闪闪的铠甲包裹的腿,身前银白与明蓝交错的铠甲格外显眼,一把巨大的重剑背在他的身后。借着暗淡的光依稀可见浓密的眉毛和他的怒目圆睁。南毅浑厚的声音传来:“骨伊,一个坏消息,八百年到了。”
偌大血池的最深处斜躺着一人,重如千金的铁链封锁着他的双手。脸庞、发梢、原本雪白的衣裳上都被血染红,眉眼处有凝固的血痂,身体疲惫,一眼看去只觉羸弱得不堪一击。
宁晗有些艰难地睁开眼,血痂裂开。那是一双漆黑暗淡的眸子,形成无尽深渊,死寂、毫无生气,可下一瞬间,双眸迎着月光微微弯起了眼角,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他轻笑,声音沙哑:“这是个好消息。”
骨伊乃宁晗神官名,昔日骨伊神名后缀“将军”二字,如今南毅唤起却是嘲讽之意。
霎时一双使着强劲力量的手出现在眼前,血池被一剑生生斩出一条通道,翻滚的鲜活的血将腥味传送至整座大牢。南毅站在宁晗面前,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捏着他任人宰割的脖子,眼中闪着嗜血的精光:“出了这天牢,你应该祈祷自己多活几日。”
有人解开铁链,铁链落地发出的巨大且沉闷的响声在耳畔响起。
宁晗微微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他抬手拍了拍死死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好声道:“南毅将军别急,天界不止你一人想杀我,你得排队。”
一声冷哼,南毅收回了手,嫌弃地看着掌心留下的血迹,那是宁晗脖子上来自血池的血,转身回岸,蔑视一眼那些仙官们的脆弱。
宁晗觉得如释重负,他踉跄着撑着血池岸边站起身来,忍着疼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稍微活动活动这八百年被限制的身体。
有一仙官正色道:“罪人宁晗,觉海一役与妖魔为伍屠杀同僚,八百年血池关押,摘‘骨伊第一将军’名号,如今八百年已到,刑满释放,从今往后需改过自新、效忠天界。你,听明白了吗?”
听着这些话,时间仿佛倒溯到八百年前。天兵天将前来将他收押,满身鲜血的他被押到天帝面前等候发落,他还记忆犹新天帝面上不可置信且极度的悲伤和失望,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近乎丧失意识,朦胧间知道自己不会死但要被关入血池八百年。
“明白了。”宁晗懒懒道,没多搭理那仙官,“走吧。”
就在血水溅起水花时,紧挨着宁晗牢房的另一个血池牢房传来一阵妩媚且如风铃般清脆的女子笑声,铁链依旧作响,“宁晗大人,后会有期。”
站在血池中的宁晗转身轻笑着向对面浅浅地俯身行了礼,“后会有期。”
染红的衣袍、满脸满身的血痂、乱糟糟的头发、浑身的恶臭让本来身经百炼的天庭狱卒们也忍不住捂着鼻子避而远之。
有趣的是,整个天界时至今日是第一次看见有活人从血池里出来。
关押在天界血池,某种意义上也算死刑。那些没被当即砍头的,几乎全部都被血池磨死了。
有资历深厚的犯事神官仙人认出了连他亲娘都不认识的宁晗,一边叹息摇头一边藏不住八卦激动的心对身旁的人介绍起来:“这人就是宁晗,想当初他可是天帝座下第一神将,后因勾结妖魔杀害其他十一位神将,在天牢血池里关了八百年的罪人。”
回话之人语气充满不屑和厌恶:“啧,原来就是他呀,这种人死不足惜竟还能放出来!”
这种对话的内容,当真同八百年前截然不同。想当初他也是天界人人夸赞仰慕的风流人物,如今落魄,待遇天差地别。
不过也没说错,天庭但凡是知晓八百年前觉海一役的人都觉得宁晗死不足惜。
天界第一神将同妖魔鬼怪为伍公然与天界作对,杀了天帝座下十一位武力超群的神将,与天兵天将作战,还差点把天帝亲弟弟给宰了,换作其他人早就剥骨抽筋、魂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了。
可宁晗是个特例,只被压入天界血池关押八百年,处罚是天帝下的,没人知道天帝怎么想,就算宁晗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天牢门口,迎着落日余晖,宁晗半眯上眼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身体笼罩在一片温暖中,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美妙起来。
犹记八百年里,血池是没有日月星辉的,只有门开时才能偷得半分,但这门从未开过,这八百年里没人来看他,没人能来看他。
宁晗半睁眼,远远望见站在天牢大门不远处仙鹤桥桥头的一位仙官,白衣仙袍,一手拂尘,一手念珠,头顶银冠,眉眼温润,实实在在的仙风道骨风姿绰约。
他道:“许久不见。”
得,又见一熟人。
与面对南毅不同,画风一变,宁晗笑嘻嘻地拍起了马屁:“幻辰,八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英俊潇洒。”
难以相信的是,大家原本以为罪大恶极的宁晗应是歹毒阴狠、沉闷冷漠之人,没曾想却是个玩世不恭厚脸皮的人物。
幻辰一向很吃他的马屁,满意地走上前来打量起狼狈不堪的宁晗。见南毅的人还压着宁晗的双臂,幻辰微微皱起眉头,他一甩拂尘,看向南毅:“南毅将军应当是知道我此番前来有何目的,你莫要让我为难。”
“行。”南毅冷着脸挥手辞退了两名压着宁晗的随从。
宁晗咂咂嘴无奈:“得,我就知道刑满释放准没好事。”后又一屁股坐在了大门处冰冷的台阶上,捧着脑袋沉眸远眺起来,觉得嗓子好受许多:“说吧。”
幻辰在他身边坐下,模仿着他的姿势,语气淡淡:“十日前,墓苍山里有不明底细的人闯入,在里面大开杀戒,相信那些鬼哭狼嚎你也是听得见的。后来仙朝墟受牵连,镇压不住墓苍山的邪气从而整座山都被崩了,如今仙朝墟不复存在,据说当时在人间不幸目睹过的同僚都被吓得没了半条命。”
“不过,不仅仙朝墟被崩了,禁谷的结界封印也被崩了。”幻辰顿了顿,看一眼宁晗,宁晗是一直是保持看夕阳的状态,“禁谷距仙朝墟和墓苍山较近,难免受到牵连。如今禁谷没了禁忌,里面的鬼怪大都逃了出来各奔东西,散落人间。”
宁晗:“所以呢?”
幻辰:“所以你需要去禁谷南山渊封印一只还未出谷的鬼怪。原本他的情况是无事的,但前几日墓苍山一事让一群凡人误入禁谷,有消息说他们是被这只鬼怪擒住了,而且后来陆续有人进去,却都是只进不出死不见尸。”
宁晗:“什么鬼怪?”
幻辰:“去了你就知道了。”
宁晗叹气,似要吐出这八百年在体内积蓄的阴翳,问:“墓苍山这事,没结果?”
幻辰:“没,太难查了。”
宁晗把话题转移到禁谷又道:“是不是天帝找不到人了?还是说派我这个替死鬼去探探路?”
幻辰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自己,心中想了想才答:“如今天界要处理的事很多,实在是派不出其他人手了……你刚出狱也可借此机会先暂离天界,而且你那边比起我们更好办事……”
好办事?当初陪宁晗觉海一役的妖魔就是被封印于禁谷,熟人见面,的确好办事。
宁晗道:“我看南毅将军挺闲。”
幻辰无奈:“这个嘛,他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南毅冷哼一声,“天帝还不是怕我把你杀了,故意调走我的。”
“是吗?那你还挺聪明。”宁晗嘴上在夸南毅,语气听起来却不太入耳。
南毅迈步走到宁晗身后将那把藏青色重剑架在他的肩上,杀气腾腾道:“宁晗,办完这件事,你莫要逃,我定要取你狗命!”
“行,我等着。”宁晗看着脖子上的重剑无奈笑笑,“南毅将军放心,要杀要剐,我随时奉陪,不过我有可能会先死在禁谷,你们别太相信我,毕竟是我把他们害成这样的。”
南毅将军讽刺着冷笑,“是吗?”
说罢收回重剑于身后,南毅将鲜红色战袍一挥,转身踏着沉重步伐离去。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平日里就听说南毅将军脾气暴躁、不好相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接话的人声音小了许多,“其实南毅将军脾气并无传言那般暴躁,只是当初宁晗杀掉的十一神将中,有南毅将军的胞弟,仇人见面,你说能不眼红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宁晗没搭理身后的闲言碎语,望着南毅远去的背影,声音闷闷的:“南毅还是这个臭脾气,一点没变。”
“是了。”幻辰甩一把拂尘,“世人皆知你宁晗杀了南毅将军胞弟,却不知八百年前你同他情同手足。”
幻辰本以为宁晗也要跟着自己煽情一番,没曾想来了句“有吃的吗?”
幻辰从袖口掏出个已经放馊的馒头:“吃?”
“穷鬼。”宁晗白他一眼,手还是很老实地接过幻辰手中的馒头往嘴里放,表情还吃得很香。毕竟八百年滴水、油盐未进,没战死饿都要饿死了,他觉得自己若多关个一两年,肯定会丧命于此的。
又忽然想起八百年前进天牢时,也是一个傍晚,同一人送他进牢,同一人拿着同样的馒头来送行,只是那馒头,他一口未吃,置于血池岸边,后来有一天,他轻轻一吹,馒头便化为一缕白烟消散而去。
可那日的傍晚没今日的美,野鹤啼叫仙鸟翩翩,金殿鲮次节比半遮于缭绕云雾中,仙山远影此起彼伏,大半的山峦沐浴于初春骄阳中熠熠生辉。
此等光景,美不胜收。
宁晗把馒头啃完一半,咽了下去,“刚才的话,你没说完吧?”
“嗯。”幻辰笑着看向宁晗,感叹他还是这般敏锐,真实的宁晗到底不同于表面。
“有消息传,屠了墓苍山的那个人跑到禁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