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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假如世界还记得 他忘记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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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记了她六年。
六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成长,也刚好够她失望。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让在乎的人失望,因为他一直很努力,努力地照顾好自己,努力地照顾好妈妈,努力地赎罪,赎他对那个雨夜中挥刀而上的男人的罪。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这么多年来,他扮演着别人眼中完美的形象,几乎任何一个人对他的形容都是,“楚子航,家里超级有钱,典型的高富帅,篮球也打得特别好,还会拉大提琴,没有女生会不喜欢他吧”。
可是真实的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害怕会让人失望的小孩子。他想要变强,他讨厌弱小的自己,讨厌那个雨夜中落荒而逃的男孩,更讨厌那个失去记忆像个傻子一样无知,还让她失望了的自己。
其实她很多次都给过他机会的吧?
假如温泉旁初见,他没有失忆,他们会很快和好,然后一起聊聊过去,再一起谈谈将来。他会有无数次带她离开蛇岐八家的机会,也可以每次节假日都陪她去坐摩天轮,尽管有时候会任务缠身,可是为了她,他也一定会保重自己。他会尽快地完成任务,然后披着人间烟火风尘仆仆地赶回去,携着夜露给她一个拥抱。可是他被耶梦加得抹去了记忆,他甚至还时刻警惕着她的那对角。
那是他第一次让她失望。
后来的海底高天原,假如他在看到那只古龙标本时,想到曾有一个黑天鹅港的女孩子陪他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假如他在留下遗言时,想起了女孩那个动作曾是他为她做的,而那代表着我保护你;又或者假如他在看到那恐怖如斯的风王之瞳后,想起的不是六旗乐园的中庭之蛇,而是龙文领域里那女孩掌心中的小小风旋,他们也会再一次回到像以前那样,彼此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可是他没有。
那是他第二次让她失望。
假如那个温泉旅馆的夜晚,他意识到自己在听到风间琉璃讲述的她的身世后,占据他内心的满满都是心疼,而非是那苍白的同情,假如那一晚他问出口的不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你后不后悔和我再遇见一次”,他得到的答案一定不会再是否定。
那是他第三次让她失望。
人们总说事不过三吧,所以在那之后女孩才会对他的态度大转变。她不再依赖他,不再常常用一种他那时看不懂的眼神望向他,也不再对他抱有期待。在无天无地之所,她独自一人面对王将的背影是那样决绝孤寂,像是世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他想,或许她不愿再让她的世界与他产生联系了吧,是他让她失望了。
她那时的笑里,分明藏着退缩与疏离。
可是尽管这样,她也始终选择站在他身边,不管是在高天原狂欢,还是海面上最后的最强黑日。他突然想起即将离开日本的那一天,他们牛郎三人组的终回演出后,座头鲸单独找过他,他叫他右京,然后告诉他,有个人预订了他未来六年的所有档期,却只买了一张他的花票。那个人对他说,这是一生独一份的爱。
那时的他已经在那座藏骸之井里想起了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记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她。除了她,还有谁需要他用六年时间去弥补呢?
只怪他们之间永远的时间差。二十年前,他们跨越了七年时光产生了共鸣,她那时六岁,与她产生共鸣的却是七年后的他。这七年,女孩用十四年的沉睡追回了,他身上的奥丁烙印却让一切变得徒劳。二十年后,他们明明遇见了,却朝着背离对方的方向走去。时间不知从何时起交错,她等着他时,他一心想要向前跑,等他终于知道要回头去等等她,却发现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没有谁会一直在原地等着谁的,他早该明白这一点。
可是他还是想知道,假如那些他不曾出现过的时间里,他不再让她孤身一人,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二十岁,蛇岐八家的月读禁所里,保温舱里沉睡的女孩子时隔十四年终于再次睁开双眼。这十四年里,她全身的细胞进入低温状态,这导致她的外表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四岁。保温舱门缓缓打开,女孩坐起身,她穿着白色塔夫绸的裙子,长而卷的金发柔软蓬松,她一只眼睛是血一样的红色,另一只却是如恶龙般的金色竖瞳。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把她围起来,他们看着女孩头上的那对角,双目里都是畏然与惊喜,他们手中拿着崭新的针管,用来采集女孩的血样,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极为珍贵的实验。女孩刚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人们手上的针管,像是明白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如同记忆中,那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冰冷。
她浑身颤抖,无助地抱紧自己,恐惧地不断重复,请人们停下。那一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伤害力极强的混血种,她只知道一觉醒来,她的世界再次坠入黑暗。
楚子航就站在保温舱旁,那些人的嘴脸在他眼中同恶鬼别无二致。他轻轻抱住了还在颤抖的女孩,君焰轰向身后,他听到怀中的小人一直在低声喃喃,“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
她说:“小鹿,我不是怪物。”
他喉中一哽,心里泛起密密的刺痛,“嗯,我知道。”
二十一岁,她第一次协助源稚生出任务,也是她第一次离开月读禁所,那次他们的任务也是追杀一直在逃的鬼。她怀中抱着那个傀儡,紧紧跟在源稚生身后,而他始终守在她身旁。他们把那只鬼逼到了绝境,它如同临死的蛾子一般暴起,只为燃烧那最后的火光。女孩怀中的傀儡化生出定身咒,让鬼无法动弹,一柄纸枪出现在女孩手中,她右眼里闪起金色的光,长.枪一动,鬼的生命被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女孩面无表情,可他分明见她握着纸枪的手都在颤抖。
当天深夜,女孩把自己关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电视机屏幕亮着彩色的光,播放着古早的《灌篮高手》。她光着脚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小熊布偶,明明是看着电视屏幕的,可她的双目空洞无神,当动漫里樱木花道的身影消失,黑发的流川枫出现,她突然哭了起来,说:“小鹿,对不起,对不起……”
楚子航看向电视屏幕上的那个人,黑色的发,面无表情的脸,似乎确实和他有些像,路明非也曾告诉过他,中学时有女生偷偷给他取外号,叫他“仕兰的流川枫”。
他面对着她蹲下身来,抬手,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没关系,以后有我在。”
他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她终于还是成了橘家的月读命,对不起她终于还是成了蛇岐八家的道具,对不起她妥协于命运,但这句对不起不该说给他听,应该说给那个叫言汐的小女孩听。不过没关系,以后有他在,她不会再是谁的道具,她会成为一个人如其名的人。
二十四岁,她第一次参与上杉绘梨的离家出走计划。她用一个浅黄色的行李箱认真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楚子航始终注视着她。她找出一本画册默默翻看,他就坐到她身边,画册的应该是她的画,画的满满都是一个黑发的小男孩和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她打开一个羊皮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字,他凑近去看,那些娟秀的字体记录着各种各样的琐事和一些备忘录。
“5月17日,今天自己试着做了料理,煎双蛋有些糊了,莲子粥没有糖桂花,秋奈说咖喱更好吃,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学着菜谱做的,我没有喝过莲子粥。【注:煎双蛋最好的火候与时间是小火一分半钟】”
“6月1日,今天又发烧了,注射了镇静剂,其实我没有暴走的欲望,但是这样安全,为了秋奈好。好想赶快好起来,和稚生哥哥一起偷偷去打棒球,他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秋奈也是,倒是我自己,一直在生病。话说,今天外面天气放晴了吗?【小鹿,生日快乐】”
“7月7日,听说今天是中国的情人节,喜鹊会在天上架桥,让彼此思念的人们见面。我剥了螃蟹,看了《千与千寻》,也给小熊洗了澡,可是当我走出室外去看天空,竟连月亮都没有见到。其实我只是想说,我有些想他了。”
平平淡淡的文字,他却看得鼻子一酸。这些年来,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他不知道原来她会做料理,不知道她每一次生病都会被注射镇静剂,更无法料到这些年来她积压在心底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份思念。
他看向她,试图冲破这么多年的隔阂与屏障,可他始终无法真的出现在她面前。若有再来一次,可世上哪有什么从头开始。
她收拾好了行李,和上杉绘梨衣成功溜了出去。她们互相搀扶着,向着逃离蛇岐八家的方向不停奔跑,尽管她们的身体时刻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独自离开蛇岐八家,去接触外面的世界,她们站在林立高楼间,眼睛里是不安与惊奇,她们鲜活的生命脆弱又顽强。楚子航也曾见过女孩这副模样,就在他把她带离蛇岐八家时,犹记初到高天原,她还对那些打扮奇怪的男人十分害怕,在看到他表演时却又好奇地模仿,甚至居然还偷偷给他买了花票。
傻子。
自由是短暂的,上杉绘梨衣的身体状态到了极限,陷入了昏迷,如果她们再不回到蛇岐八家,这昏迷很可能会变成死亡。她背起了上杉绘梨衣,最终还是决定回到蛇岐八家去。她的腿被压弯,下唇被咬得发白,他知道她内心一定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与抉择,可她别无他法。
这场短暂的旅程,她背负起了一切,却在快要到达终点时被迫折返,她狼狈地摔倒,却仍护着背上红发的少女。楚子航眼疾手快地跑上前去扶她,可他的手臂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的视线中,她脸上沾了些灰尘,漂亮的裙子上也沾了脏兮兮的东西,她愣了下,紧紧咬着嘴唇,似乎强忍着不想哭,可是滚烫的眼泪还是不停滑落。
他从没见过她哭的样子,她哭起来的时候,眼泪像串起的珍珠,一颗接一颗,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丢了洋娃娃的小女孩,不能哭得更伤心了。
黑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围住了他们,穿着黑色风衣的源稚生从车上下来,他的皮鞋被擦得发亮,停在她面前,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小椿,回去吧,你们离不开这里。”
大批的人员上来把上杉绘梨衣和她分开,他们中有人拿着镇静剂,有人按着她的双手,尽管她正在哭泣。楚子航看着那些人,眼中亮起耀眼如君王的光。
“谁允许你们碰她!”
高温包围,他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尽管无法接触,可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在发抖抽泣,像只受伤的小兽。他的眼中一片湿润,这是他自那个雨夜发誓不再流泪后第一次哭,从前是为了爸爸,今后是为了她,他会变得更强。
为了她,请继续挥刀吧,楚子航。
二十六岁,她被一个等了整整二十年的臭小子伤了心。她在那座藏骸之井里陷入了一如既往的黑暗,楚子航感受着她那时或者说一直以来感受着的黑暗,身边空无一物,她这次不在他身边。
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中,他听到了一场对话。
“在等什么呢?在等他吗?”这是一个他没有听过却很耳熟的男声。
“没有,我只是在等一束光。”这是她的声音。
“这里可是名为‘绝望’的永夜,怎么会有光呢?”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唉,‘无论何时,请不要后悔与我的相遇’。”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我那时听见的,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向我许愿,让一切从没发生过。”
“你不知道他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从未后悔过遇见他,就算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也还是会选择与他再遇见一次。”
“是是是,他对你来说多重要啊,他是你的光嘛。”
他是她的光?他怎么够,哪有他这么不合格的光,竟让她独自一人在黑暗里等了那么久。“无论何时,请不要后悔与我的相遇”,他怎么会后悔,他只怕她后悔,却原来他让她失望了这么多次,她也还是不后悔遇见他吗?她还在等他吗?
长刀出现在他手中,眼前不远处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向着那光点跑去,手中长刀一挥,破开一条裂缝,白光乍现,他的眼前再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金发的少女望着他,神色愕然,却又含着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西方人叫它soulmate,而中国人称之为,命中注定。
手中的长刀消失,他紧紧抱住她,吻上了她的唇,凉凉的软软的,记忆中那几乎被遗忘的感觉不断加深,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响起:“是你啊……”
是你啊,那个一直在等我,一直被我伤心却又从没放弃我的傻姑娘,我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