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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永耀之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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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那双眼睛和靠近他的感觉。
那是一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眼底鎏金,绚目迷人,带着君王的肃杀气,任何同类在这双黄金瞳面前都要跪拜,可惜她是个怪物,不配向君王臣服。
她的记忆始于一处没有丝毫温度的冰洞,她能看到黑暗的洞顶,泡着标本的玻璃罐子,和记忆深处的黑龙。“那样的环境可不适合一朵小花的生长”,这是博士说的话。于是她被转移到了一个叫做“四号房”的房间里,那里没有什么寒冷的坚冰,也没有什么死去的标本,算是稍稍有了些温度,除了讨厌的护工们经常会找借口体罚她以外,一切都令她十分满意。
她曾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尽管这个全世界很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和一个唯一的朋友蕾娜塔——因为她的外表有如异类,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甚至都不愿意接触她,而蕾娜塔被大家叫做“纸娃娃”,只有她和蕾娜塔的秘密朋友零号见过她开心大笑的样子,她们都是处于世界之外的异类,所以她们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直到后来她第一次血统觉醒,她在梦中和那个男孩产生了共鸣,她高纯度的龙类血统竟然能和另一个甚至还没有觉醒的混血种产生共鸣,这恐怕是博士也没有想到的。她主导着共鸣的时间和波次,小心翼翼地入侵了男孩的龙文领域。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无边空间,天空中时不时落下一两滴蓝色的雨珠,男孩怔怔地站在雨幕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己。
她是鼓起了很大勇气的,她知道自己外表骇人,尤其是那一对红色的龙角和右眼中金色的竖瞳,所以她才会用大大的绸缎蝴蝶结遮起龙角,可笑的眼罩来遮起自己的右眼。可她能透过男孩小鹿一般的双眸,看到一抹永恒灿烂的金色。
她想,或许我们是同类呢?
走近他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她在那一刻才明白,原来自己真正的全世界不过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们成了彼此的秘密好友,男孩对她存在的方式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与排斥,他说她是他见过最有趣的人。她为他表演自己的言灵风王之瞳,小小的风旋在手中流转,他则为她不厌其烦地介绍冰港以外的世界。因为他,她才知道了世界上最好看的花不是北极蔷薇,而是橘子花,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不是烤甜饼巧克力,而是双面煎蛋糖桂花,因为他她才明白,她的世界还可以很大。
男孩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可她那时不明白这种特别意味着什么,是零号看出她似乎有了喜欢的人,而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吻。
那是一个美好而荒诞的圣诞节,空气中充满了巧克力和烤甜饼的香气,圣诞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礼物,人们在尽情的狂欢,放纵自己。她怀揣着忐忑与激动的心情去见了男孩,她在男孩面前摘下了自己的眼罩,露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她以为男孩会害怕,会厌弃,可是他没有,他双手合十轻轻捂住了她的角,小心翼翼满是呵护的模样,他甚至亲了一下她的眼睛。那一刻她就知道,男孩会是她生命里最大的救赎。
最后她吻了他。
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吻,蜻蜓点水般动人,因为在她的唇碰上男孩嘴唇的那一刻,外界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诵唱声和爆炸声,把她给拉回了现实世界。她被蕾娜塔拉着跑,火炮在冰原上炸起一朵朵带血的冰花。
“那一千年过去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叫他们聚集争战,就是歌革和玛各,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
她在诵唱声中失去了行动能力,可她的意识还清醒着,她只能眼看着雷娜塔把自己给推下冰海,然后自己挨了那一发冰冷的子弹。她被密不透风的海水包围,窒息的恐惧和死亡的来临几乎让她崩溃。她想,她还没有和那个男孩真正见过面,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就要死了呢。
或许是上帝听到了她绝望中的呐喊吧,她活了下来,昏迷了很久,再醒来时已是十四年后。她离开了冰港,却被关进了另一个监牢,他们叫她橘佑椿,说她是蛇岐八家内三家中橘氏的继承人。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可不管她的身份怎么变,在人们的眼中,她始终都是一个随时可能会暴走的怪物。
除了那个有着一双小鹿般好看眸子的男孩。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像以前那样去捕捉男孩的龙文共鸣,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发出的信号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没了回应。那时候她几乎想过死,她身边重要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她,先是蕾娜塔,又是那个男孩。她失去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是那另一只漂亮的小怪兽给了她一点生活的希望。
小怪兽叫绘梨衣,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没有见过西伯利亚呼啸的寒风和凋零的北极蔷薇,她比她似乎要幸福一点,却又似乎要不幸许多。因为她是残缺的,而绘梨衣确是完美的,她没有任何的血统缺陷,是近乎于龙类的存在。可有一点,她们同样悲哀。
她们都是小怪兽,总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幸运的是,后来她被这温暖的亚洲国家的秋日给包容入怀。秋奈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她不会把她当做异类看待,反而会赶走那些欺负她的人。她们一个像春天,一个像秋天,她是为数不多肯对她交付真心的人,所以她很珍惜她,不惜一切也会保护她。
她曾以为她会一辈子都待在蛇岐八家,然后等待奥丁之神的最终审判,但上帝眷顾,她先等来了她的救赎。
在遥远的美国有一所叫卡塞尔的屠龙学院,而蛇岐八家是它在日本的分部。学院派来了一支小分队执行任务,蛇岐八家则要负责协助他们。她很少见生人,一方面是怕会得到更多的恐惧眼光,一方面也是怕当有了更多在乎的人之后,又会再体会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
所以她偷偷溜走,躲在温泉池子里泡澡,但偏偏有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领地。她警惕地躲起来,却看到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一双她每晚做梦都会见到的眼睛。
是当初的那个男孩,他长高了,模样也有了变化,双眸因为血统觉醒而呈现出璀璨的金色,可不管他怎么变化,她都不会认错。她像当年第一次见他时一样,鼓起勇气靠近了他,怀揣着隐秘的小心思,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口。
她想,这是他们重逢的印记,也是当初那个短暂的吻的后续,更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可是也就在他们接触的那一刻,她捕捉到了他身上不属于他的气息,有神迹,也有龙的味道。她心里有些发酸,在她无法感知到他的这几年里,他似乎经历了很多事,而且他一点也不记得她了,他的手甚至一直放在自己腰间的日本刀上。她有感觉,如果她出现了一丁点暴走现象,他的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身体。
她的男孩突然变得好陌生。
可不管心里有多难过,她仍旧开心的看着他,用笑容来表达自己的善意。她想,没关系,她会等他记起自己。
在那一天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楚子航。她想这个名字可真好听,可她早已给他取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称呼,她叫他小鹿,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鹿。虽然她处于种种原因还不敢把这个称呼宣之于口,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真正勇敢地站在他身边,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叫他小鹿。
她得知了第二天他们要乘坐迪利雅斯特号下潜到海底深几千米处,她放心不下他,同时也想搞清楚当年的真相——她究竟是怎么从黑天鹅港到日本来的,当年的那个古龙标本又被送到哪里去了,这些她全部都想知道。所以她悄悄瞒着所有人上了那艘潜艇,她拿着当初在冰港博士为她制造的武器——一个傀儡,怀着生死有命的态度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了她的男孩。
她相信无论何时他都会救赎自己的,一如当年。
他们在海沟深处同尸守群作战,彼此交付后背。她突然觉得和他并肩战斗也不失为一个生命意义,可她不舍得让他战死,她怎么会让他死在自己眼前呢?
为了救他,她释放了自己的言灵。那是她平生使用过威力最大的风王之瞳,之前她害怕自己伤人,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力量,可是那时她没有任何顾忌了,她只是想要救他,只要能救下他,她就没有任何遗憾,哪怕立刻去死也无所谓。她想起他们在船舱内留下的遗言,她好羡慕那个叫苏小妍的女人,能被楚子航那样珍惜,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而她是那么的胆小,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敢做那一个圣诞夜,男孩震撼到她的动作,然后在心里期冀,如果她死了,这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誓言。
她这样想着,意识逐渐昏迷,昏迷中似乎感到了强烈的冲击,再醒来时却已是阳光沙滩,和不小心被她给当成人肉垫压在身下的男孩。原来他们没死啊。她看着男孩的脸,鼻子一酸,问他:“是你救了我吗?”
其实不需要他的什么回答,她知道他一定会救自己,也坚信他一定会救自己。她没有信错人,也没有喜欢错人。
男孩带着她去跟小分队集合,他询问她的意见,并向她承诺,如果她希望,他会把她给安全送回蛇岐八家。可蛇岐八家已经背叛了学院,那是一个只会把她当做怪物给关起来的华美牢笼,再怎么华美也只是牢笼。虽然她在蛇岐八家有两个舍不得的人,可秋奈是犬山家的继承人,她会是一个优秀的屠龙者,而绘梨衣对家族来说比她要重要的多,她们不需要她过多的担心,所以她选择了遵从自己的本心,她选择跟着男孩走。
她跟着他们去了高天原,她的男孩居然成了牛郎三人组的艺人之一。她看着男孩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台下是无数为他着迷的少女粉丝,心里暗暗的想,只要一个小小的漩涡,麻烦死光光,可她也只是这样想想。虽然她不是什么好女孩,可她只会除掉所有对他不利的人和事,若有一天,她成了威胁男孩生命的匕首,她不惜折断自己。
她不喜欢他的这份工作,可她为男孩发光的样子骄傲,她也很喜欢他的艺名——右京·橘。
后来她跟着小队打回了自己的老巢——源氏重工。在那里他们发现了蛇岐八家的秘密,和一个巨大的死侍圈养池。她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很敬重的大家长成为一个居心叵测的死侍养殖者,更无法接受男孩再一次离开她。那时男孩流了很多血,衣服被死侍的利爪给抓破,露出了臂上的半朽世界树。她在看到世界树的那一刻,明白了自己后来再无法与男孩共鸣的原因——他身上带着神迹啊,自己怎么可能与神抗争?
她害怕得连什么时候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知道,只知道笨拙的用手去捂男孩的伤口,试图用这种小孩子的方法来阻止他的失血。男孩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她半环入了怀里,他身上的血沾染到了她的龙角上,她终于再一次与男孩产生了联系,可是她在那无边的蓝色空间里,看到了一条大蛇的身影。
高温的火焰引发了剧烈的爆炸,等待着她的还是漫长的昏迷。再醒来时,她的床边坐着绘梨衣,路明非在一旁拆着外卖包装袋,闻那香味应该是五目炒饭。
路明非告诉她绘梨衣是他不小心带回来的,他和师兄们商量之后,决定把她给带回学院,在这几天里,他们要带着她四处转转。她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知道蛇岐八家对绘梨衣来说也是囚笼,可她不知道那个卡塞尔学院对她来说算不算一个好去处,她只是看着绘梨衣看向路明非的眼神,然后明白了零号当初判读她喜欢楚子航的依据。
原来喜欢一个人,即使闭上嘴巴和耳朵,那种情感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那一刻她就确定了,小怪兽喜欢面前这个第一次把她带入外面世界的男生,尽管这个男生仍对她抱有一种仰视的恐惧感。她觉得小怪兽很傻,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那一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她知道这是自己身体濒临极限的预兆,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一段漫长难熬的痛苦。她的身体就是这样,基因的缺陷导致她的身体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她怕自己意识模糊后会伤害到路明非和绘梨衣,所以故意凶巴巴地把他们赶出了自己的房间,谁知道路明非那个狡猾的家伙竟然找来了楚子航做自己的帮手。
她怎么可能会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当男孩敲响自己的房门时,她没出息地默许他进入了自己的领地。她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害怕再看他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那快要落下的眼泪。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真是奇怪啊,自己可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男孩沉默地蹲在她的床边,良久,问了她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眼泪缓缓流过眼角,被她给不动声色地迅速抹掉,她把头探出被子,泪光中看向那双黄金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是因为他们曾真的见过,摇头是因为那些过往的时光此刻已成了她一个人的梦。
她想起以前和绘梨衣一起看动漫,本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却彼此遗忘,可是比起这样的彼此遗忘,她的独自铭记似乎要更加难过。可即使再怎么难过,她也不要把那些过去讲给他听,她要他自己想起来一切。
她没有想到路明非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在爱媛县的海边,他把绘梨衣送上了回家的列车,那时她问他会不会难过,他说:“比起我,师兄那时候应该更难过吧,他喜欢的人可是变成了一条真正的龙……”
路明非说完这句话后,她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她又隐约觉得胸腔里某一处突然很痛。那天她捧着一杯热牛奶,手脚发凉的听完了那一场夏梦的故事,她恍恍惚惚的想,原来他曾有过那样一个完美情人,原来他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原来数年之后的重逢,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乎。
她想起自己在他体内的看到的那条大蛇,那就是耶梦加得吧。她终于明白了男孩忘掉自己的真正原因,那条龙在消除他记忆的同时,也抹去了属于她的那一部分。她又气又委屈,可她没有任何办法,那个女孩至少是一条真正的龙,能够抹去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所有出现过的痕迹,这也是她的本事。可她这样一个类龙非神的怪物,除了无能的生气,什么事实也改变不了。
何况又有什么改变的必要呢,说不定在他们重逢后的这几次并肩战斗里,他对她所有的保护都只是因为她和那个女孩有着相同的言灵,仅此而已。
她曾以为的生命意义在那一刻轰然崩塌,她仿佛一只春天里的枯叶蝶,再没了什么顾忌,她只想在一切结束前搞清楚最后一件事——她的身世。所以她在无天无地之所无畏地迎上王将,只是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王将,也就是曾经那位照顾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博士爷爷告诉她,她并非什么橘家的继承人,更不是什么白王后裔,她只是一场惊人实验中的失败品,而橘政宗就是当年炸毁了黑天鹅港的邦达列夫少校。记忆中的冰雪、标本液、黑龙再次涌上脑海,她胃中泛起一阵酸水,却仍旧笑着要他无需担心,从前她说是因为她喜欢他,后来她再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她再接受不起他付错的好意。
她是真的再没有了什么牵挂,可就在她决定一声不吭的消失时,她在红井底见到了蕾娜塔。她出落的美丽动人,看起来这几年似乎过的不错,她还有了一个新名字——零。这真是个好名字啊,她从前以为零就是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她觉得零意味着可以从头开始。而她早已没有了从头开始的权利。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个有出息的人,因为蕾娜塔的出现,她又开始犹豫,又成为了正义的最后伙伴。她知道,自己最起码要帮那只小鹿完成任务。
哪怕是要牺牲自己。
她被源稚女的言灵梦貘给困在梦魇里,她亲眼看着源稚生在自己眼前死去。王将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梆子声响在耳边,她换上了漂亮的白裙子,像多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可是那一晚,王将却是要用她的血来唤醒一条龙。
她的手腕被利器划破,血液一直流到那个巨大的池子里,小怪兽就躺在池子旁边,双目里再没了昔日的光彩。池子里的怪物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的血液发出一阵刺耳的噼啪声,一阵强烈的共鸣震感冲击了她的神经,她终于再一次露出了那只恶龙之眼。
“言汐!”她听到有人叫自己,恍惚中以为回到了小时候,来见她的是带着巧克力和圣诞礼物的老爷爷,又好像是见到了那只让人舍不下的小鹿,还是只是因为她快要死了,所以才看到了美好的事物?算了,不可能是他的。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慢慢陷入了黑暗。
“喂,醒醒,”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那个小恶魔的声音,“算了,就当是一份迟到的圣诞礼物吧,你可千万别死了。”
如果真的是小恶魔,她要感谢他为自己造了一个美梦。在梦中她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里,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可是小鹿最后来找她了,他用那把屠龙的日本刀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划开了一道黎明,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是她所有的光。
“是你啊……”
她多希望下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