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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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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消息后,蝴蝶忍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往姐姐香奈惠的任务所在地。她所在的位置离那处是最近的,但仍有相当一段距离,要是等她过去恐怕天都亮了。
按照中午绮罗所言,她跟姐姐其实要挨得更近一点,应该会比自己更早赶到。
没事的,没事的,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
蝴蝶忍努力控制着呼吸,以期让自己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
行进中,她脸侧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
冷冽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毫不留情地刮在了星野绮罗脸上。
重伤的菅田即刻昏厥过去,仰面倒下,跟怔愣的寸头摔作了一团。寸头被这一下彻底砸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摸了满手的鲜血。
星野绮罗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计划才刚起了个头就全面破产了。她甚至连话都没说完。
仅靠寸头一人是没法前去支援的,更不用说他还需要照顾昏过去的队友,现在只有放弃这个想法了。只能希望附近有其他人可以帮得上忙吧。
起码要让背后的两人活着回去。
星野绮罗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呐喊:
“别发愣了,带上菅田快跑!”
她拔高的声音里含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寸头被吼得一激灵,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把菅田背在了身上。他刚跨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刀剑碰撞的脆响。那声音十分密集,几乎没有间歇,听得他牙酸。
感受着队友温热的血液顺着脖子蜿蜒而下,他终于咬牙狂奔起来。
“竟敢独自面对我,你胆量不错。”
黑死牟单手握着模样奇异的刀,嘴上说着夸赞的话,眼神却是毫无波澜。
星野绮罗抬起手臂,快速用羽织的袖子抹去额角流下的血迹,旋身便挥出数刀。
她嘲讽地挑起一边嘴角:
“阁下真是好优雅的措辞,想骂我笨就直接一点——花之呼吸·五之型,无果芍药!”
九刀皆刺在同一位置,没有分毫偏差。桃中泛红的刀光连成数圈,宛若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星野绮罗是绝对没有留力的。
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战斗,又受了伤,她的力量不可避免的有所下滑,但在全集中状态下,每一刀的力道仍不可小觑,尤其九击还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叠加起来的伤害其实是很恐怖的。
然而对方就是尽数接下了,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丝,看上去毫不费力。
这家伙……真的不是因为眼睛占的面积太大而做不出表情来吗?
星野绮罗忍不住开始怀疑自我。
“我只是在普通地夸赞你而已。”
黑死牟这么说着,一边回旋身体挥出数道犹如漩涡般的剑气,把逼至近前的人类弹开去。
星野绮罗双手同时动作,伞剑配合着挡下了攻击以及一部分剑气所附带的圆月刃。
她飞身后跳,将身形隐藏在高大的树木之后,以躲过自己挡不下的那些攻击。即便奋力如此,她黑色的队服上还是新添了不少破口,殷红的血自其中流出,染红了早已不再洁白的羽织。
照这样的话还能再多撑一会儿。多亏了这山上的树生得高大又密集。
她心里想着,一边调整呼吸,让伤口的血不再外涌。
“否则我不会拔剑。”
黑死牟沉声说道。
那我还是更想被你骂。
星野绮罗暗自吐槽。她侧过头,想要去观察对方的行动,却见几步之外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不过到此为止了。”
方才还隔得老远的声音,此刻骤然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糟了!
星野绮罗心中警铃大作。她赶快后撤,想要提剑防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动作比起之前要快的多。
原来到刚才为止都是在耍她玩吗?!
交错于同一处的高速连斩重重地落在了星野绮罗身上,刹那间鲜血四溅。有几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剧痛让她的四肢忍不住抽搐起来,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伞与剑。但她在踉跄几步后还是站住了,挥舞武器防下了紧随其后的无数弦月状锋刃。
与这一招相较起来,她方才用出的无果芍药简直毫无长处。
“你的实力确实还算得上像话,但是这个水平的人类我已经见过太多了。”
黑死牟站在原地,直接宣布了星野绮罗的败北:
“而他们无一例外皆被我斩于此剑下。”
星野绮罗双手撑剑勉强立着,罗伞已经掉在了脚边。毕竟伞骨是用钢铁打的,单论重量,比日轮刀也差不了多少,对于失血过多浑身乏力的她来说,挥伞已经成了相当大的负担。
她已及时运用呼吸法将伤口淌血的速度降到了最低,可早在被砍伤的那一瞬间,自动脉中喷薄而出的血量便已超过了临界点。
她其实都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因为此刻她正头脑发晕、满世界只剩下了巨大的耳鸣声。
黑死牟当然不会给她缓和的时间。他果断挥刀,朝着艰难稳住身形的少女连劈出两道新月型的刃风。
如果被正面击中,她整个人无疑会被直接腰斩。
星野绮罗很清楚,她没有力气再去防御了。
可是她还不能死。如果现在死了,菅田他们有很大的可能会被追上。她必须尽可能的多活几分钟。
既然无力防守,那就干脆放弃防守。将仅剩的力气全用在进攻上,逼对方去防守!
“花之呼吸……”
星野绮罗以看不清的速度跃起,足尖在树干上用力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来到了黑死牟的正上方。
厌忌月·销蚀斩在她踏过的树木上,成人两手合抱都抱不住的树被当场砍断,歪斜着倾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双手持刀,携万钧雷霆之力,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挥刀无数次。漫天剑光闪烁,犹如飞坠而下的流星雨。
“——八之型·满天星!”
黑死牟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生出了一丝涟漪。
他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挥刀迎击。
两击相撞,星野绮罗被弹到了一旁的树干上,而黑死牟仅仅是退了几步而已。
只不过这退的几步,对他而言实属实罕见。
“这一式我倒是从未见过。”
他盯着不远处摇摇欲坠的人影,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
“看来你确实有些天赋,假以时日,或可在剑之一道上取得不俗成绩,折在这里太可惜了。如果化身为鬼的话,你就会拥有无尽的时间来磨砺自己的剑技,登峰造极也非难事。”
“你是叫星野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星野绮罗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是在侮辱我吗?”
她咬着后槽牙,在怒火的灼烧下,那双绀蓝色的眼睛愈发深邃。她本来已经完全虚脱了,多亏有了这份怒意支撑,她才再一次获得了挥剑的力气。
“那从来都不是我挥剑的理由。”
“是吗……太遗憾了。”
黑死牟轻声低语。
“花之呼吸·终之型——”
星野绮罗浑身的血液都被驱动着进入高速的循环中,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整个人发起了烫。她的眼白也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衬得瞳仁更显幽深。
她借着树枝跃起,星星点点的血迹随着动作挥洒在了空中。
“以及……八之型!”
黑死牟仰头,六只鬼眼微微眯起。他双手握刀,旋身向上劈出一道宛若长虹的锋刃,将这方的天幕一分为二。
星野绮罗早有预测,在空中发力改换了姿势,但这一击涵盖的范围过大,她终究是没有完全躲过,被砍伤了左臂。
她忍着痛,使出全力挥剑。
“满天星!”
密密麻麻的星雨降下,总算有一部分砸中了上弦之一,留下些许痕迹。
星野绮罗避也不避地直直落下,以腹部撞在鬼刃上为代价,将带了重力的剑刃刺进了黑死牟的脖子里——即使明知这对鬼毫无作用。
对方暗沉的血液瞬间溅了她满脸,而她也滚落在地,彻底地安静下来。
*
蝴蝶忍破晓时分才赶到香奈惠的所在地,然而事态已经是回天乏力了。
她大脑空白的坐在地上,直到隐的人到达才回过神来。
“非常抱歉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但是……忍大人,您现在必须尽快回蝶屋一趟,星野大人她已经……”
蝴蝶忍倏地抬起头来,紫色的瞳仁闪烁着,满眼的不可置信。
隐的成员心生不忍,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您快些回去吧。”
蝶屋内,重伤的花柱继子被安置在了角落的小房间里。考虑到其对阳光过敏的体质,蝶屋的女孩子们把她的病床挪到了最里面。
躺在床上的星野绮罗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气息与脉搏很微弱。
隔壁房间的菅田在回来后不久就醒了,而她直到蝴蝶忍赶回来都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甚至脉搏还在持续变弱。
蝴蝶忍在病床旁边独自坐了很久。
星野绮罗左臂的伤口十分接近肩关节,砍得也极深,几乎窥见白骨,即使恢复,今后不可能再执剑了。
一夜之间,她的世界全变了。
可她要忙着准备姐姐的葬礼,要忙着调药、尽可能地让星野绮罗不留下后遗症,根本没时间去伤心。
病床上的人双眸紧闭,两排长睫毛投下的剪影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她抿着唇看了一会儿,抹了两下眼眶后沉默地离开了。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在神崎葵前来换药时,病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
那人绀蓝色的瞳仁里好像淬了冰,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凶狠。
*
星野绮罗在昏过去之后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漆黑中,既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也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混沌虚无起来。
黑暗,目之所及皆是黑暗,生命之中只剩下了黑暗。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唤醒了她。
这股饥饿不知因何而生,却在她感受到的瞬间就流遍了四肢百骸,驱使着她在虚无中前行,最终禁不住拔足狂奔起来。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隐约感觉,这股压抑不住的饥饿就快要得到满足了。
真好啊。
她忍不住生出一丝笑意。
“绮罗!醒醒!睁开眼!绮罗——”
黑暗的尽头忽然被照亮了。
有谁用手捧住了她的脸。
那是一双纤细而柔软的、属于女孩子的手。虎口、指腹、手掌……不少地方都有着剑士会有的茧。星野绮罗记得这双手,就像她记得对方那对紫红色的蝴蝶发夹上的每一处细节一样。
在挥剑姿势不正确时、在休沐日一同外出游玩时、在出完任务后负伤归来时……她曾无数次地被这双手握紧过。
星野绮罗终于彻底地清醒过来。
她的面前正横着蝴蝶忍的日轮刀。
未出鞘的。
蝴蝶忍两手抓着佩刀,用尽全力抵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脸上被对方一夜间长出的长而尖细的指甲划了几道,渗出了血珠。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拔刀。
星野绮罗被这一幕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她就被血液的香气刺激到了。对如今的她而言,仅是几粒血珠,气味也浓郁得挥之不去。
饥饿,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饥饿。
“忍……”
她瞳孔因为忍耐而阵阵紧缩,口中控制不住地分泌出大量唾液,与大颗泪水一同砸在地面上。
“我这是怎么了?”
蝴蝶忍两行眼泪没入鬓角中,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
星野绮罗被隔离在了这间病房内。
在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鬼杀队召开了紧急柱合会议,以商讨对策。
柱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岩风蛇三柱主张立即将其处死,但更多的还是保持了沉默,包括与星野绮罗较为相熟的炎柱。最后当主决定先观察几日再说。
会议结束后,炼狱杏寿郎孤身一人前来探望。
星野绮罗脚上戴着枷锁,活动范围仅限于床的周围。她原先的伤口已经结痂,腹部和左肩的骇人砍伤也已长出了些许新肉,但仍是痛苦不已。
身体修复耗费了过多精力,使得那股始终没有消失的饥饿感变本加厉。而且愈合的速度虽然加快了,该遭受的磋磨却是丝毫也没减少。
这两种折磨混杂起来,即使她已经鬼化也受不大住。
可是她不敢休息。她害怕自己一合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炼狱杏寿郎简单地慰问了几句,又与她聊了一会儿有关上弦的话题,获取了一些可用的信息,并不遗余力地夸赞了星野绮罗。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但是星野少女,接下来你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炎柱语气真诚,直白地挑明了现状:
“关于你的去留问题,现在队内的态度尚不明朗,希望你能够保持本心,证明自己。”
“我会的。”
星野绮罗郑重道。
炎柱点点头,起身告别。
“你师父的事情,我很遗憾。”
星野绮罗愣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炎柱关出门后就被门口端着药的蝴蝶忍拦下了。
“炼狱先生,你为什么要对绮罗提起这件事?!”
少女有些生气,但仍尽量压低了声音。
“星野少女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的。现在告诉她,是为了避免她犯下错事,蝴蝶少女。”
炎柱笑容可掬,说的话却很是强硬。
蝴蝶忍愤恨于他这种怀疑的态度,可二人毕竟身份有别,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压着怒气冷冷道:
“劳您费心了,但那不可能。”
不过两天,有队员变成了食人鬼的消息就在鬼杀队内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
入队的人大多都对鬼这种生物怀有深深的恨意,故而提议处死星野绮罗的人不在少数,与她有所交往的人,不是急于撇清关系,就是一言不发。
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能够保持理智、不去食人。毕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是夜,备受煎熬的星野绮罗在床上蜷成一团,咬紧了被角。
痛苦的她并未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房间。
那人的身形并不是很高大,穿着蝶屋的病号服,月光下的脸苍白而虚弱,眉心紧拧、神情复杂。
他来到床头,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抱歉,星野。现在还来得及。”
满头冷汗的星野绮罗捕捉到了这一点声响,扭过头来,却被出鞘的日轮刀那墨蓝色的刀刃刺痛了双眼。
*
夜半被鎹鸦紧急召集,蝴蝶忍连羽织都来不及穿就跑出了屋门。
四处灯火通明,鎹鸦的声音仍盘旋在头顶:
“星野绮罗出逃!星野绮罗出逃!负伤者十六人,警戒!警戒!”
她先是去了星野绮罗的病房,在扑了个空以后才真的回过神来,沿着鎹鸦播报的路线奔跑起来。
有不少负伤的队员进入了蝶屋,她作为屋主人却是看也未看一眼,只顾埋头狂奔,往星野绮罗离开的方向追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自己可是亲眼看着她睡下的!
汗水随着跑动撒在空中,蝴蝶忍穿过了数处居所,最终在偏门被炎柱拦下了。
“有定论了。”
音柱一手揣在胸前,另一只手随便地抓了把散下来的头发。
“看来我们还是太过天真了。”
炎柱没说话,脸上罕见的没有一丝笑意。
“不、不是的——”
“事情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
宇髄天元打断了蝴蝶忍的话,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
“伊黑去追了,应该很快就能给被袭击的队员们一个交代。”
炼狱杏寿郎看了身旁仍旧没有死心的少女一眼,语气严厉了起来。
“不要再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了。虽然让她先活着是当主大人的决定,但我们几个仍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接下来必须要竭尽全力去弥补,明白吗?”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蝴蝶忍咬着牙,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浑身都在颤抖。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如果姐姐还在的话……
*
星野绮罗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直到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她才喘息着停下来。
胸腔中千百种情绪在激烈地碰撞着,最后流向了同一个终点。
绝望。
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就因为她变成了鬼。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期待她,没有人帮助她。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大量暗红色的血从脖颈处的横贯刀口中汩汩涌出,打湿了身下的土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大哭起来,绀蓝色的瞳仁中原本藏着的无数星辰似乎都被揉碎在了这滔天水光里。
恍惚之中,有人来到了她面前。
星野绮罗抬眼,看到了一张生着六只眼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