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字以内谈恋爱》阿输

1、第 1 章

　　谢异景人生中从没有遇到过这样一道难题，几乎耗费一辈子的时间去求解，好像到了现在这道难题对他来说更多的是烦躁与不舍。他得不到答案，也舍不得放弃。
　　像现在这样和周澜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赤身裸体紧紧相拥的机会还有多少？
　　他们身量差不多，只是周澜喜欢拥着他，而他喜欢仰视谢异景的眉眼，配合得很好。算起来，时光慢慢走了十年，周澜手上那支戴了七年的腕表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他手中的画笔却不知换了多少个。
　　还是没等来说出一句话的勇气。
　　这两年住在江边，仿佛心里眼里都灌满了水汽，从前看得清晰的界限，如今模糊了起来，唯有界限另一边的周澜是这样清晰。同十年前从教学楼顶，往下看一样的清晰。
　　谢异景吻了吻周澜带着胡茬的下巴，对方的视线从电视上那个穿着盔甲的人身上落了下来，接着回应了他一个吻。
　　“怎么呢？”周澜动了动胳膊将他往怀里带带，问道。
　　谢异景想了想说道:“我过几天会出差。”
　　周澜盯着他的眼睛许久，“好。”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互相不干涉，两年以来他们就像离得很近的两条平行线，只不过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落在周澜身后的谢异景开始看向别的航线。
　　两年前他被周澜带到这里住了下来，周澜有自己的事情忙碌，谢异景就安静地待着画画。周澜帮他安排好生活中一切事务，支持他所有的梦想，唯一的条件是谢异景住在这里不能搬走。
　　他落魄这几年受够了颠沛流离，在异乡有这样一个故友愿意帮他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一开始谢异景这样安慰自己，没有陪他睡觉就不算包养，是资助。
　　所以他从没问过周澜家里的情况，只做一个有金主资助的小画手。直到一年后的一个夜晚，周澜照例拦着他两人窝在沙发看电影，他抬起头仰视周澜，随后被周澜发现。不知是谁先开始吻上对方的，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像久别重逢的恋人，像宇宙逃亡再次相见白发苍苍的夫妻，像过了一个轮回再次找到彼此的前世情人。
　　那一夜谢异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都变作炽热的吻落在周澜身上，周澜则在他身上留下了更多的吻痕。
　　谢异景想，算了，就这样吧，每个月都能有这样的几天就好，这样他也能一辈子。
　　可是一年过去了，渐渐的周澜每个月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他身边。这样的日子太好，好到他害怕有一天这样好的梦突然醒过来，他还在烂泥中挣扎，而周澜不曾来过。
　　周澜寡言，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所以周澜有着怎样的生活他一点也不知道，一句都不敢问。他要靠着这样的肖想熬过余生。
　　也不敢让周澜知晓这十年的心事。

　　一开始的雨城也像少年人的梦，山山水水湖光之间是天地造就的绝色，谢异景就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为让人倾慕的少年。
　　他是雨城的孩子，没有父母，眼睛里藏着雨城一季百山的风雨，再没有一双眼睛像他这样深邃却又明亮，分得天下三分绝色。
　　十六岁的谢异景如天上的飞鸟一般骄傲，独身一人的他选择了承诺减免学费并给他每个月生活费补助比较高的铭德中学，谢异景不出意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一年后的白水河畔，流阳山下，十七岁的谢异景见到了那时十六岁的周澜。
　　周澜那个时候已经长得很高了，被一个温文儒雅的白发老人领着走过铭德中学南门的红砖路。谢异景斜背着书包拿着一支快要融化的老冰棍跟在他们后面，突然就忘记了书包里那三张物理试卷，忘记了手上融化掉的奶油，忘记了路两旁几十棵梧桐树，忘记了夏天的炎热。
　　他从没有得到过家人的关爱与照料，自以为自己也不需要这样俗气的情感，可是眼前爷孙两人这样亲爱的关系却让他羡慕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谢异景都在回想那一天的场景，他到底在羡慕些什么，那些被他丢掉的情感碎了一地，混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让他迷惑不已。
　　鬼使神差的，他一口吞掉半截剩下的冰棍，转身往校外跑去。很快再次站在这些高大的梧桐树下时，他的手上多出了一箱老冰棍。
　　“来，同学，我是你的学长，今天报到天气很热对吧，学长请你吃冰！”谢异景拿出两个冰棍，顺手揪住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小姑娘。
　　对方很惊喜的样子，并不敢接，怯生生问道：“你是那个中考考了七百一十五分的谢异景吗？”
　　谢异景余光撇到路旁坐着休息的爷孙二人，笑答：“对，我就是那个谢异景，来，吃一个降降温。”
　　谢异景看得出小姑娘眼中的崇拜，看不清一旁不远处那俩人的样子。
　　走一路发一路，还不断有学生家长来问话，到那爷孙二人旁边的时候冰棍几乎要化完了。
　　“爷爷，”谢异景心如擂鼓，叫出这一声仿佛自己也有了家人一般，“弟弟，来，吃个冰棍降温解渴。”
　　因为之前他们看着谢异景分发了很多人，眼下并没有很抗拒他的好意。谢异景顺势在那个男生身旁坐下，好心好意问他的名字，问他的学习情况，问他的班级，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暖心大哥哥。
　　“周澜。”
　　男生介绍自己的时候礼貌性地笑了一下，两根手指捏着谢异景给的冰棍就不再说话了。
　　看着谢异景期待的眼神，周澜的爷爷解释道：“波澜壮阔的澜，我给他起的名字，别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乘风破浪，我就希望他自由，不做漂泊的船，随风走做渐行渐辽阔的波澜。”
　　他的名字有别人对他的期待，谢异景抿抿嘴，“我叫谢异景，不一样的风景。”
　　这是他对自己的期待，人间这么多人，只有他在乎自己。

　　周澜站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了，转身要走被谢异景拦了下来。
　　那是第二节课广播体操和校领导课间全校小会的时间，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站满了人。周澜因为个子高往后排刚好站到了广场边的香樟树下，做操的话因为有一棵树实在是伸展不开。百无聊赖之际，抬头看见了顶楼六楼的广播控制室门口站了一个人，随后他听到了楼上那人叫他的名字。
　　其实隔那么远肯定听不到楼上的人说的是什么，周澜伸手指了指自己，对方很大幅度地点点头。就这样，趁着混乱的跳跃运动小节，周澜飞一般上了楼。
　　谢异景躲在柱子后面不被楼下广场上几千人看见，周澜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
　　“你好啊，周澜。”谢异景把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巧，就像与他相识许久的故人。
　　“谢异景你好。”相比较周澜叫他的名字就很生硬，带着不情不愿的意味。
　　谢异景拦住打完招呼就想跑的周澜，快步走到楼梯口，“走那么急干嘛，我都还没问学弟你为什么没做操跑上来了。”
　　闻言周澜一时慌了，想说是因为听到谢异景叫他，但是他都这么问了肯定不会承认。再说，万一是自己误会了怎么办。
　　眼前这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让自己陷入了两难，周澜很烦。谢异景也没想到自己开了个玩笑这个小朋友真的冒着被扣分的危险跑了上来，同时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玩性对这位小朋友的困扰。
　　“让一让，我要下去了。”周澜侧过身想从旁边挤过去再一次被谢异景拦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逗弄这个周澜，是羡慕抑或是嫉妒，他拥有的温暖和阳光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但是即使是拥有了这些看起来却好像同他一样可怜。
　　或许是好奇吧。谢异景这样想。
　　“别走啊，校长今天要说很多安排，你不用着急的。”
　　周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很明显意思是不想待在这，有没有理由都不想。
　　谢异景不肯让开，周澜双手撑着栏杆跳了下去。跳下去之后甚至抬头，挑衅地看了他几秒。谢异景伏在楼梯的扶手上，将来不及说出的惊奇吞了下去，迎着对方挑衅的眼神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让周澜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校长讲话完毕，各班准备回班的时候，广播里突然想起谢异景的声音，抑扬顿挫，“高一二班的周澜同学，高一二班的周澜同学，请立刻到广播室来，周澜同学请立刻到广播室来。”
　　广播还在继续，周澜顺着人群不紧不慢，任谢异景在广播里将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才推开了广播室的门。紧接着谢异景对着话筒说道：“感谢周澜同学，在主播累死之前来到了广播室，好了，今日的寻人广告到此为止，周澜同学请坐吧，其他同学们我们明天见。”
　　“高一二班的周澜同学，你出名了。”谢异景关掉了设备笑道。
　　周澜不知道该怎么生气，抱着胳膊杵在门口，“我是高一六班的。”
　　叫错了班级的谢异景没有丝毫羞耻心，“我叫二班的，你上来干嘛？”
　　周澜不与他争辩，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后来周澜的情书很多都送到了高一二班的垃圾桶，二班查无此人却总有人乐得帮忙收情书。

　　第一次月考，谢异景再次刷新了自己的分数记录，只是他不经意间看到了高一新生的大榜，没想到在最后一列看到了高一六班周澜。总分甚至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于是时隔一个月，广播里再一次响起了寻找高一三班周澜的广播。这一次只说了十几遍人就来了。周澜刚上了一节数学课，脸上睡出了红印，一双眼睛朦朦胧胧的。谢异景开口说话之前拿自己的书按在了他头上。“你怎么睡的头发乱成这样？”
　　“找我有事吗？”
　　“我找的是高一三班······哎哎哎，别走别走，是你，就是你。”
　　果然是个脾气不好的主，跳楼梯，不听人说完话就要走的脾气还真是麻烦。
　　周澜回过头，看得出来，这是仅剩的耐心。
　　“你住校吗？分考那么少，住校的话来男生宿舍一号楼一零四找我，给你补课。”
　　谢异景看着茫然的周澜大拇指又是一翘，“老子年级第一，赚点外快，攒大学的学费，一看你就是有钱的，咱是熟人，我放心。”
　　这种话也只有脸皮厚比城墙的谢异景说得出口。果然周澜冷笑一声仿佛看傻子一般看着他。谢异景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孤儿，给自己积点德？其实价格好说”
　　周澜算是见识到了。

　　谢异景等了一星期才等来送钱的，“一节课二百。”
　　谢异景说完周澜拎起书包就要走，谢异景穿着大背心不顾形象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你走啊，你走出这个门再进来我可就不还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