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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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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工回宿舍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让舍管阿姨给我留个门,点儿都过了半钟头,我扛着单车满头大汗地在她窗户底下嚎了半天,宿舍四周发春的公猫都快恼了,站在墙头上差点给了我一爪子,舍管才被我叫醒,披着大衣骂骂咧咧出来给我开了门。
装孙子陪笑了半天好容易进来,我哄着她回去继续睡,走进了电梯。
从裤袋里摸出手机一看。
好家伙,11:56。
擦了把头顶的热汗,松下了一口气。
电梯里的镜子上瞬间一片迷雾,却又很快地散去,薄薄的一层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上扬,眼尾纤长,仿佛生气也是笑的模样。
只不过最近赚钱赚得太狠,早出晚归晒得脸都黑了,眼下的黑眼圈比眼袋都重,我仰起脖子摸摸下巴,冒尖的胡子还挺扎手。
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便收回视线,转身,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迎面走来。
我纳闷了,谁啊?比我还晚。
只见来人穿了一件牛仔夹克,里面套着蓝白条纹的粗针毛衣,脖子上围着和毛衣同色的围巾,一条破洞牛仔裤,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更显魁梧,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空荡荡回响,不紧不慢走进了电梯。
他一进来,狭小的电梯空间瞬间不够用。
我挪动脚步,在角落站定。
电梯门自动闭合,脚下略沉,开始上行。
那人往我的方向踏来一步,站在电梯中央,对着镜子摆弄摆弄头发,又扭动身躯看了一眼背后,终于眼神瞥向我的另一边,也站定了。
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来的细碎声音随之消失,电梯里瞬间一片寂静,只有挂着电梯的钢索因为太过老旧,发出被风吹开的老木窗似的吱呀声。
我已经困到了沾枕头就能睡着的地步,手搭在单车座椅上,靠着背后的镜子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各种琐事走马灯似的回想了一遍,渐渐的,这些琐事逐渐脱离了实际,顺着我漫无边际的脑洞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可我脑子里还是有个声音不停地敲打着我困倦的脑神经,它说:不能睡不能睡,你听,你在电梯里,还没到家呢?
我勉强提点精神去听,钢索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吱呀吱呀,电梯小浮动地摇晃,我像睡在摇篮里,脑袋一沉,在半真半假的梦境里跌的更深。
好在电梯顿了一下,停了。
我略微清醒了点,但睁开眼还是很困难,被莫名其妙的冷风拳头似的砸在脸上,终于醒了。
扶着单车站起,电梯的门早已打开,我迎着门外吹来的阴冷的风,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抬眼看看电梯到达的楼层,“23”这两个大红的数字在半夜里格外扎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间也真巧,零点零分,一分不差。
原来才只过了四分钟,我都快以为自己一觉睡到大天亮了呢。
电梯外,男生宿舍的23楼已经是顶楼了,因为常年失修,屋顶漏风又漏雨,早就没人住,楼道两侧的绿漆都斑驳了,在晦暗的光线里看着像一条深不见底的甬道,寒风打着旋把不知哪一年落下的黄叶,和着冰冷的雨丝卷了进来,一阵一阵得教人发寒。
我刚睡醒,弄不清自己怎么被带了这儿来了。都没注意到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人也还没走,依旧站在我身前,只不过现在回过头用一双浮肿的眼皮瞪我。
我才反应过来:哦,是忘了按电梯了。
却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心想:虽然你人高马大,可我也不矮,一米八二,打起来谁赢谁输都难说,更何况你不也忘了按了吗?
那人和我无声对峙了好一会儿,重重叹口气,一拳砸在十六楼的按钮上。
我绕到他身前,怕触电似的伸手按亮了八楼,又缩了回去。
电梯门再次自动合上,开始下行。
电梯里的氛围变得更冰冷了。
牛仔服站在我身前挡我的视线,十分碍眼。他脊背上的衣料紧绷,一直双拳紧握,似乎能立刻回头给我一拳头。我本来很困,被他这态度搞得也很紧张,裹紧了外套站直身体,一点睡意都没剩下。
正当我俩互相提防之间,电梯放缓速度渐渐停下,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松下一口气。
门打开,牛仔服垮下肩膀,正准备走出去,却不知为什么又生生倒退了两步,退到和我肩并着肩的位置。
我看他一脸见了鬼的神情,转过头看向电梯门口,才发觉又来人了。
是个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别说牛仔服了,我也被吓了一跳。
我们这儿可是男生宿舍,除了舍管,这里连个耗子都不能是个母的。
更何况是在大半夜,楼门都上了两把大锁的情况下,一个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在楼道里哒哒乱窜,不被舍管拿着大笤帚赶出去简直比见鬼还离谱。
牛仔服怂的一批,没了先前凶恶的模样,斜着眼睛给我递眼神:咋回事儿?
我把眼神提给电梯门:你怎么还不下去?
他仰头点了下显示楼层的数字:没到呢。
电梯门再一次合上,继续下行。
我们两个大男人都背靠着镜子,抱着手臂,各自看向一边互相不再搭理。
可半夜出现在男生宿舍的女人,实在太诡异了,我发现我们两个虽然都假装对这件事情漠不关心,但眼睛总时不时往那红衣女人身上飘。
那女人一身红衣,一双红鞋,在这个天气穿显得过于单薄,她身上的那种布料红到发黑,似乎很不常见,在光线的照射下仿佛是裹在身上的一片血色液体,无声无息地流动。
可能因为红色本身就太招摇,容易吸引眼球,过了很久我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皮肤也很不正常。
她露出的脖颈,手臂和脚踝都很苍白,但不似普通人的那种白,普通人的皮肤被光照射会有一种通透的感觉,这个女人却不是,她的皮肤仿佛把一切光线隔绝了,像涂了很厚一层铅粉。
观察她越久,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跟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本来讨人厌的牛仔服都顺眼了许多,我心底产生了些许冲动,如果下一秒电梯开门,别管是几楼我都能扛着单车冲出去。
牛仔服似乎比我更烦躁,眉头皱起,一双眼睛在红衣女和电梯显示的楼层之间来回瞟,突然咒骂一声,冲到前对电梯按钮一顿按,说:“咋回事儿?”
我依旧处于状况之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神色瞧。
牛仔服指着电梯楼层说:“电梯不停了。”
我抬眼,数字正从10滑向9,又从9滑向8,一刻也没停,又轻飘飘地滑向了7,我也急了,冲向前去确认,道:“怎么回事?电梯坏了?”
牛仔服相较于我倒是慌过了劲儿,反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总不能一楼到底了都不停吧。”
我听得有理,点了点头,但刚放心下来,后背突然一凉。
因为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锅:万一一楼也不停呢?
电梯要把我们带到哪去?
牛仔服仿佛一瞬间从我的脸上读出我的想法,紧皱的眉头间都是僵硬的褶子。
就这一会儿,电梯停了,电梯门打开,我俩看了眼门外,又对视一眼。
是一楼。
牛仔服松下一口气,问我:“要不要找舍管报修?”
我说:“这么晚谁会来给你修电梯啊?赶紧回去睡吧。”
牛仔服沉默着认同了,抬手准备按下电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道:“大姐,你几楼?”
他在问红衣女,我一时好奇,也回头,终于看清了红衣女的长相。
只见她脸白如纸,五官狭长,像一幅简笔画上胡乱开了几条缝充当鼻子眼儿似的,不美却诡异地清秀,但讲实话,这种长相没有记忆点,如果在路上迎面走过,我上一秒看到下一秒就会把她的面容抛到脑后。
听到牛仔服在问,她张了张鲜红的嘴,发出的声音很模糊,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听到,但牛仔服竖起了耳朵。
“二楼是吧,好嘞。”言罢按亮了按钮,电梯把我们带到二楼。
而红衣女依旧站在电梯中央,对着黑洞洞的楼道一动不动的,都没有一丝抬脚走人的迹象。
牛仔服等了半晌,又问:“大姐,你咋还不下去呢?”
红衣女抬起胳膊,手指比划了个三,张开嘴,漏出一口细碎的尖牙。
“三楼?”
牛仔服又让电梯把我们带到了三楼。
电梯门开,红衣女依旧跟一根涂了红漆的棺材钉似的定在里面,还不出去。牛仔服还要问她去几楼,我拦下他说:“看不出来她耍你呢?”
牛仔服却跟着了魔似的,又顺着红衣女的意思一层一层地带着我们向上走。
我忍不下去了,问红衣女:“姐,你到底要去哪?大半夜的来我们这儿干啥?你知不知道这是男寝,你违反校规了。”
红衣女张开嘴,这次她讲的话我终于听清楚了,虽然她的声音比风都轻飘。
她说:“我来找我儿子。”
我想,怪不得呢,学生家长来这找孩子,偷偷借宿一夜也算正常,便问她:“你不知道你儿子几楼是吧,那你儿子长啥样总知道吧。”
红衣女嘴张着,手脚比划起来,但她说的话就跟水里的鱼吐的气泡似的,咕咚咕咚刚到耳朵边就破了,一句都听不清。
我耐着性子听了会儿,脑子立刻灵光一闪,道:“你儿子是吧,我在八楼见过。”
不料牛仔服在我背后拍了一掌,道:“你小子这点儿算盘打的噼啪响,她不知道我还不懂?你小子寝室就在八楼!”
被他戳穿我来了些气,说:“你有病吧!”
牛仔服估计真有病,难道还真一层一层上去陪红衣女玩,大半夜的他不想睡觉我明儿还得一早起来打工呢。可我只能暂退一步,道:“七楼,她儿子在七楼。”
我想,去了七楼我再受点儿累,爬一层就能回去睡了。
好在牛仔服脑袋不怎么灵光,让电梯把我带到了七楼。
没成想,电梯一打开,门口还真有个小男孩在那儿等着呢。
我看见那小男孩留着锅盖头,背带裤,一幅小学生模样,意外地被逗乐了,觉得自己真神了,随口一说就把人找着。
只不过,她的儿子怎么看不是我们学校学生,道:“你看,这是你儿子不?”
回头去找,却瞧见原本站在我身后的红衣女,虽然之前有些诡异但却还算正常,此刻不知为何变了模样,枣核似的小巧的嘴突然张得比脸盘子大,一头黑发根根竖起,发出不似活人的尖啸声。
那声音响得能震破耳膜,还带着一股倒风,强劲到仿佛把周围所有东西都吸入那女人血肉淋淋还深不见底的嗓子眼里。
再看看门口的小孩,也不是一幅见到妈妈的表情,受了惊吓地哇哇大哭,眼泪都流成了血。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真的见着鬼了。
当红衣女鬼伸出两条白骨头似的手臂,张牙舞爪地抓住小孩吞入口中时,牛仔服早已贴着墙倒地嘶吼起来,我还好,虽然身体失去控制,却还能下意识地冲出电梯,冲到楼梯间向上爬。
连滚带爬的不知多少层,突然被一双手强硬地提起来,我赶紧抱住来人的手臂说:“见鬼了,见鬼了,我见鬼了......”
我浑身抖如筛糠,救命稻草似的抱着那人,嘴里碎碎念了好久才缓缓平复,才发觉那人左手都被我掐红了,右手却还扶着我的肩膀。
我慢慢站直,才看见来人的长相。
只见他长着一张菱形脸,皮肤通透白皙,薄唇,高挺却不骨感反而挂得住肉的鼻子,丹凤眼,一副斯文长相,却因为脸上拽不到边去的冷漠神情带了几分痞气。
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久我才认出人来,紧崩的嗓子还带着一丝抖,道:“扬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人下垂着嘴角,一脸欠揍,但讲的话却不怎么欠揍,说:“你这么晚不回来,我在等你。”
我“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
他叫徐扬,是我的室友,一个不怎么说话也不喜欢参与集体活动的室友,整天安静得过分,导致我们一整个寝室打成了一片唯独跟他不怎么熟,所以别说我刚吓成那副样子认不出人来,就换了平时我要把他认出来也得花些时间。
毕竟从入学到现在我跟他讲的话一双手估计都数的过来。
但他今天说在等我,等到半夜,还见着了我被吓得尿裤子的场面,我很尴尬,也挺奇怪,还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我说:“走,回回回......回去。”
想站起,但腿脚软得跟面条似的。
徐扬这人个头没我高,手却比我的大,一把揽着我肩膀撑起,问我:“你刚瞎喊什么?见鬼了?”
我脸上一阵臊,“不说了,回去睡一觉再说。”
好在他不会多问,扶我回到寝室。
寝室里大胖在我的上铺睡的鼾声震天,我连洗漱都顾不得了,鞋也没脱,就倒在自己枕头上也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