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溯溪徽

5、手表

　　自那次火锅店回来后，李一冉感觉苏辞有些疏离，虽然还是对她笑得温柔，语气也柔和，但苏辞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李一冉不再是特殊的那一个了，看不到那专属于她的笑和宠溺，她变得和大家一样。

　　王玲和刘清华也察觉出她们之间似乎不像之前那般亲密，王玲不太敢问苏辞，她总觉得表面上看起来温婉如玉的苏辞并不如李一冉好接触，虽然她是个颜狗但直觉让她选择询问李一冉，可得到的却是李一冉落寞的神情和不愿透露的摇头。

　　随着军训快要来临，大家都有些担心，毕竟要在这么炎热的太阳下军训一个月可不得脱一层皮吗。
　　女生寝室里开始积极讨论怎么防晒，哪个防晒霜好用，大家都想让自己在军训时好过一些。李一冉她们寝室也不例外，王玲正拿着自己的防晒霜和刘清华研究着，苏辞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书，李一冉这些天心里一直想着关于苏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明天军训要用的物品。

　　李一冉小心偷看着在自己旁边安静看书的苏辞，见对方完全不像她一样被那天事困扰了许多天，一幅完全没在意的样子，还能静下心来看书。又想到苏辞对自己的疏离，而自己怄气也故意疏离苏辞，可苏辞根本不在意，始终是那幅对所有人都温柔的面孔，李一冉心里有些委屈，她收拾好，洗漱完，怀着繁杂的心绪上床去了。

　　李一冉躺着床上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脑中的回忆都是和苏辞相关的，对她笑靥如花的苏辞，给她温软怀抱的苏辞，可这一切渐渐变成，对她疏离的苏辞，和其他同学交谈笑得温柔的苏辞。她无意识的抱紧了被褥，好像在挽留着那一丝丝的薄荷香。李一冉就这么回想着，慢慢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在似梦似真中，在一片黑暗中，有一缕光，光中的人看不清面容，可李一冉觉得那人一定笑得温柔，是苏辞吗，她这么想着，想出声询问。

　　可一阵清脆的声响，李一冉睁开眼，发现寝室已经熄灯，大家都在梦乡中，可苏辞不是，她像李一冉梦中的人一样，只不过苏辞是背对着她站在那昏暗的光中，看不见她的面容。李一冉没有出声，静静地观察着苏辞，她的手似乎在捣鼓什么，随着苏辞侧身拿水的动作，李一冉看清楚了，苏辞纤细的手心中躺着几颗白色药片，只不过闪而过，李一冉来不及看仔细，她是身体不舒服吗，李一冉有些担心，手不经意间抓紧了被子，内心有些挣扎，想去关心苏辞，可最近苏辞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别扭。

　　苏辞可不知道她在这纠结，继续动作着，将手心的药片顺着水尽数吞下，李一冉看到苏辞露出的侧脸，并没有往常的温柔，只有一片麻木，嘴角还残存着水渍，在微小灯光的照亮下泛着水光，点缀在红润的薄唇上，它成了这张灰暗画面中唯一的亮色，苏辞那双黑眸被黑夜加深，台灯微小的光照不进去，她失神地看着手中的杯子。

　　夜似乎更深了，台灯的光越来越弱，黑暗在夜中肆意生长，那微小的光已经无法支撑，苏辞的面容渐渐被黑暗模糊，可她始终站在那里，任由黑暗吞噬。

　　李一冉看见这幅景象，想起那个蜷缩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苏辞，她的心像被人揪起一样，李一冉下床，轻轻地来到苏辞身旁，她看到苏辞身形微动，李一冉知道苏辞这是发现她了，她把苏辞拥入怀中，苏辞脸上刚刚挂上的勉强微笑随着李一冉的动作僵住最后消散，苏辞低下头，神色隐于黑夜。

　　昏暗的光线中，苏辞转过身，头抵在李一冉的肩上，双手犹豫着回抱着李一冉，她们就这么相互拥抱着彼此。

　　拥抱永远是最温暖最贴近彼此的行为，体温交融，心跳共振，在这黑夜中闪着温馨的光，只是不知道这温馨的光能在这浓稠的黑中存在多久。

　　李一冉看到那样的苏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苏辞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光下，渐渐被黑夜吞没。一时冲动将苏辞抱住，现在这局面，李一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幸好苏辞先开口，一声压低的道谢被黑夜修饰得难以察觉，可却清楚的进入了李一冉的耳中，两人耳鬓厮磨，一片旖旎。

　　可没多久，苏辞松开了李一冉抽身离开，李一冉感受着怀中消散的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怔愣地站在原地，视线中发现了苏辞桌子上药瓶，瓶身上贴着的标签被人撕毁了，只残留了一点信息——艾司……李一冉暗暗记下，转身看着已经躺下的苏辞，千头万绪，怎么也想不出看起来健康的苏辞会有什么隐疾，而苏辞对此却缄默不言。李一冉回到床上，思绪沉浮，缓缓睡着了。

　　第二天军训，李一冉以为两人能回到以前，主动且积极的向苏辞发出一起去吃早餐的邀请，可她想挽苏辞的手被苏辞躲开，僵在半空。她才知道这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罢了。

　　苏辞面上依旧是温柔笑颜，“你先去吃吧，我还有些东西没准备好。”明明是温婉的腔调却将她的心浇得冰凉。

　　李一冉尴尬的收回手，假装不在意的说道：“哦，那好，我先走了。”此刻的她连苏辞的回应都不想听，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狼狈却保持着她最后的骄傲。

　　苏辞看着李一冉的背影，那脚步好似为了保住自己那最后的骄傲一样匆匆忙忙的。直到看不见李一冉的身影为止，她才收回目光。

　　若是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定觉得苏辞念念不舍；可若是知情者见了，觉得异常矛盾，明明疏远却又相拥，明明拒绝却又目送。

　　可这世间事本就很难分明，它们大多是灰色的，复杂的，却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炎热的太阳下，整齐地站立着一排排身着军绿色迷彩服的少年少女，一颗颗汗珠划过他们晒得红润的青涩脸庞。
　　李一冉和苏辞身高差不多，两人刚好站在一起，因为高温，气味扩散得快，李一冉闻到了来自身边的薄荷香，突然她感觉肚子一阵下坠的痛才记起今天早上刚来月经，可往常都不怎么痛的肚子不知为何这次反应这么强烈。

　　李一冉脸色唰得一下变得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引起了苏辞的注意。苏辞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看了眼李一冉的脸色，额头上还渗出些许汗，慌忙得跟教官请假。

　　苏辞扶着李一冉向医务室走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越来越强烈，李一冉脸色显得惨白，眉头紧蹙，紧紧地咬着下唇忍耐着，苏辞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微微发抖，汗水也浸透了上衣，知道李一冉状态越来越不好了，苏辞背对着李一冉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小冉，你上来。”

　　苏辞等待着身后少女上来的动作，可却久久没有回应，苏辞微微侧身，看见李一冉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眼眶里还装着点点水光，眼神充满了不解还有一丝委屈。

　　苏辞见状起身面向李一冉，关切的看着她，“很难受嘛？再坚持坚持，我背你过去，好不好？”苏辞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揉着她的肚子试图替她缓解疼痛。李一冉享受着苏辞的关照，她知道这只是她们之间一时的亲密，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盛夏的阳光撒在她们身上，地面上倒影着她们亲密的影子，炎热的高温让苏辞也有些冒汗，李一冉听着身下人微微喘气，身体突然有些僵硬，本来苍白的脸上微微红润，小声地问着：“我太重了吗？要不我……”苏辞听到这里，笑着说道：“不重，是天气太热了，马上就到了，小冉再坚持坚持。”说罢还向上颠了一下李一冉像是在证明她真的不重，惊得李一冉搂紧了苏辞的脖子。

　　两人来到医务室，医生给李一冉开了止疼药，还嘱咐了李一冉几句，苏辞在一旁也听得认真像是把医生说的都记下了的样子，最后医生出门有事便让李一冉在这里休息。

　　苏辞看了眼在床上坐着的李一冉，见她面色恢复了些，也稍稍放心了。正准备开口离开，可李一冉却拉住了她的手。

　　在体会过一个人的温柔和宠爱之后，ta的冷漠和疏远便是最大的惩罚。

　　可李一冉的动作有些急，毫无防备的苏辞被扯得踉跄一下，此时手腕上本就不合尺寸的手表偏离它本来的位置，漏出了一节手腕，李一冉也没想到会这样，有些惊错，可在视线看到那节手腕时呆住了，接踵而至是铺面而来的心疼和难受。

　　那是怎样一节手腕——常年不见光的白皙上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根本无法想象制造它们的人是有多么大的恨意或悲伤，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在这脆弱的地方下手。

　　苏辞把偏移的手表归位，平静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李一冉，“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想必你刚刚拉住我想说的话也不用开口，以后还是像之前一样吧，不要再靠近我了。”

　　苏辞的声音冷静的不像话，好像被揭露伤疤的人不是她，苏辞像一个旁观者平静甚至冷漠地给出李一冉最佳处理方案。

　　感受到李一冉还抓着她的手，苏辞微微用力挣脱，却没想李一冉更用力了，苏辞微微叹气，想继续开口，却听到李一冉的声音，“我还没同意。”苏辞看着李一冉的眼睛，充满泪水的眼睛坚定地看着苏辞。

　　“苏辞，我不想回到之前，不想回到你疏离我的模样。”

　　苏辞打断她，将那一节手腕又露出来，伸到李一冉眼前，“就算是这样的苏辞吗？李一冉，你确定吗？”

　　李一冉看着前面伤痕累累的手腕，宛如白瓷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让人心痛。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一条条伤疤，像是怕把弄疼了苏辞一样只是微微触碰着，刚刚只是匆匆一眼，现在这伤疤就这样清晰的摆在李一冉面前，只觉得心脏被刺痛，一股悲伤仿佛从心头涌出，喉咙像被人勒住一般，她无法想象苏辞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何种残忍的事。

　　这是谁干的，苏辞自己吗，是谁逼的，上次那个不良少女吗，或者还是她干的，李一冉心里对伤害苏辞的人感到憎恶，她紧握着那只手，语气愈发的坚定，“无论是什么样的苏辞，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阿辞也不要疏远我离开我，好不好？”

　　年少的承诺像风一样，在原地的人抓到的只是一手空。

　　苏辞没有回答，她看着李一冉，黑色眸子里满是无措，像极了中得大奖却不知该如何的孩子，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处。
　　李一冉下床来到苏辞面前，伸手抱住了她，耳边传来苏辞有些迷茫的声音，“真的吗？”

　　“嗯，真的。”李一冉点着头，手也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到苏辞回抱她的双手，声音发涩，“还疼吗？”

　　怀里的人愣住了，没想到有人会这么问，过了一会才回道：“现在不疼了。”语气倒像是安慰李一冉似的，有些乖巧的用脸蹭了蹭她的脸庞，安抚着。

　　听到苏辞这样的回答，她更心疼了，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阿辞，我要是早点遇到你，我……”李一冉摇了摇头，停下了后面无用的话，从苏辞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青涩的脸上此刻还挂着泪痕，像极了只小花猫，偏偏这只小花猫还不自知，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苏辞，苏辞见她这副模样，嘴角不禁上扬，伸手轻拭着她的脸庞。

　　透过窗户撒进来的光打在苏辞的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光下飞舞的蝴蝶扇动的翅膀，那双带笑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李一冉，黑眸里倒影着她也闪着光。李一冉觉得心口涨涨的，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她压下那种感觉，“苏辞，以后你不要自己抗了，你也可以靠靠身边人的。”李一冉有些羞耻，但却更加坚定起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无论发生什么。”

　　李一冉棕色的眼中带着年少人的坚定看着苏辞，苏辞笑着点头。
　　李一冉觉得苏辞不相信，拉着苏辞的手和她拉钩。苏辞被她这一行为逗得笑意更浓，李一冉也发觉自己有些幼稚，看到苏辞的笑容，嘴角也不禁微微扬起。

　　几净的窗户若隐若现着两个少女相约的身影，窗外是盛夏的热闹，草丛间蝉鸣虫叫，花丛中蜂来蝶往。
　　不知道多少的承诺从这个盛夏飘出，变成风，吹动了天上的云，却又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