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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生乐光 ...


  •   烛光像笼上薄雾,掌柜揉了揉眼睛,看门外的天上黑沉下来,便搁下账本,绕过已摆放好的桌椅准备去落板闭店。

      手里的木板还没抬起呢,一只手猛地拍在木板上,硬生生把掌柜吓得一激灵。

      一张青幽幽的脸从门外探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盯着他。掌柜想叫出来的声音被来人沙哑的话语打散:“…长安李擅,预了厢间的。”

      “李、李公子?原来是您呐?哎哟可吓坏下人了这大晚上以为撞鬼了。”

      掌柜认识李擅,确切来说是认识经商大家李家的人。他松了抓木板的手,把人请进客栈来。

      “原以为您误了日子来不了了呢,得亏给您留了房间。”

      李擅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想要减缓一下疲惫。进了客栈之后再看他的脸色也只是白了些,掌柜不动声色瞄了眼李擅脚下,看到黑色的影子松了口气,又笑着问他:“已经为您留了天字一二号,您是要?”

      李擅头顶绕了一圈黑雾,又颤悠悠凝成一团,李擅撇了它一眼,明白它什么意思:“烧点热水送去二号。一号留着我朋友明日到。”

      难不成还说人家已经提前到了住着了躺着了而您坐镇柜台还毫不知情?李擅撇嘴,那位大神是算到了还是巧合,就搬进一号间了呢。

      眼前一闪而过白色衣袂和艶俪血色,李擅闭了闭眼,才勉强让自己不去想。掌柜眯着眼笑,想带李擅上楼,李擅轻皱了下眉,拒绝了,自己往楼上走。

      站定二号门前,李擅叹了口气,那围绕着他的黑雾突然分了几缕黑雾钻进了隔壁厢间。李擅自见了那个场景之后对一切都麻木了,只是耷拉着眼皮子径直推了门进去,不想再去理会旁的事情。

      *

      经脉像受着那凤族的三昧真火烧灼,处处烫疼,他想伸手抓,想却抓不到实的。

      灵魂根处泛起麻痹感,山裕勉强动了动眼皮子,还是没办法睁眼。他改为聚点力气在手上,轻微扯动了旁的人衣袖,面色若雪,声若蚊呐:“停,停下来……”

      身体里缓缓流动的热流应声慢慢停了下来,改为滋润所处破损的脉络。

      山裕等了好久,终于有了些力气让他睁开眼。

      “——”

      嘴唇翕合,却发不出声来。他颤了颤睫毛,眼前的事物才渐渐清晰。

      昏黄烛下,一身黑衫的崖明垂首看着他。眉眼细淡,剪影灼灼,看不出什么征兆,山裕却无来由的心虚。

      “州…”

      “不要说话。”

      崖明打断了他的话,听着那嘶哑的声音就怕自己忍耐不住。

      山裕闻言乖乖闭上嘴,脸往下移了移,只露出一双眼睛,疲倦的合了又睁。两人间寂静无声,往常山裕不大习惯他醒着的时候这般安静。但他早已沉疴,加之那一剑所耗去的精神气和他在天上时可不一样,从灵魂根处泛起的倦惰让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哥哥从未想过我吗。”

      山裕眼皮阖下又一颤,惊起。

      崖明颊边青丝垂下,挡住了半边烛色,留下了黑影。那双黛色的眼睛看着山裕,眼底是浓重的哀色与痛楚。

      “我不愿哥哥离开那个地方,只想让哥哥好好养身体,”崖明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可是哥哥,我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舍得瞒着我?”

      他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山裕。早已出落挺拔得比山裕还高的男人眼尾泛红,瞳沾莹光。

      山裕眼前一阵恍惚,崖明上一次哭,得回到他两百几岁那时。还只会赖在山裕怀里勾着他脖子,难得喜了天后种的一株天雪兴,边嚷嚷要亲自摘来绛色花骨朵送与他的好哥哥。结果山裕放任他亲力亲为爬上去一时没看住,还半大的孩子没站稳从一人半高的树上跌下,直接摔哭了。还是山裕把天雪兴一朵刚开的花摘下递到啼哭孩童面前,他才慢慢止了啼。

      直至如今,八百多年过去,他算是一直看着他身形抽长,眉眼长开,愈发清俊英气。唯一不变的,大抵是对他的依赖了。

      可现在,面前滚落一珠泪后以袖掩面侧头起身的崖明,却真切让山裕心慌起来。

      他攒的那点力气,只够他伸出手松松抓着崖明衣袍,不让他离开。

      “我——我并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州白,别哭了。”

      山裕轻皱着眉,神色似带悲戚。他喃喃半刻,见崖明还不待转头看他,再想唤他,突地一阵心悸径直让他开不了声。

      崖明晕去一滴半滴的泪,回头一看,惊得手抖一下,低低叫了一声。

      “子玉!”

      山裕面上尤带悲痛,眉头紧蹙,那双眼却闭上,唇角赫然流下血线。明明疼得很,偏生就喜欢自己忍。

      崖明面颊绷得紧紧的,直接让山裕昏睡过去,诀意起效前,他依稀听到山裕喃道:“待有天雪兴重开,我定…摘与……”

      天雪兴,一生只开一次花,开有奇花三十六朵,朵朵绛色带光。有仙常喜天雪兴下舞剑,仿凡人情操,温凡人功课。

      不知该笑该哭,只觉心像空了一般凉荡。

      崖明用力闭了闭眼,把手搭在山裕手腕,继续他之前做的事情。

      *

      “岂有此理!”

      鎏金桌被狠狠一拍,天后发隙间的金钗步摇乱晃。那张还很年轻的女性的脸布满阴翳,高高扬起那双凤眼,瞪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不是叫你命人把他看住吗!他前不久离开又回来,现在又走,你的人呢?!他当他娘死了吗!”

      “不,他从小就不听我的话,和那个女人生的种倒是亲近的很!到底怎么样才能锁着他让他听话,鸫炔,鸫炔!”

      天后不顾形象的直接向前,涂着蔻丹的指揪住鸫炔的衣襟就怒视命令:“我要你,立刻,派人去把他抓回来!!去!!”

      面上戴着穷奇面具的男人波澜不惊,正待应下,旁的人却突兀开口。

      “天后,意气用事了。”

      天后猛地看过去,那身青色长裙倒是安抚了她不少,神智也稍稍清醒了些,松开鸫炔被自己抓皱的衣襟。

      “…青女,连你也不认同我?”

      素寡青衫的高挑女子莲步迈出,霜白长发,细眉长目掩着浮浮亮光。

      她淡淡行了一礼,难得流露出不同的感情:“天后是青女唯一故交,得天后施恩,青女难忘恩情,自是会一直跟从听命于您。”

      天后踉跄后退,面露悲伤,垂下了袖袍。

      青女是广寒宫的仙子,千年前武罗女神向嫦娥借青女下凡,为的是为凡间百姓落下霜雪,祛灾扫厄。青女本该沐玉洁泉,息冰清阁,然而一次七弦琴降霜雪时,原本匍匐在地的一妇人猛地用手中抠抓的烂食砸到青女身上。地上的人们惊惧害怕的把那妇人抓起来。那妇人还挣扎哭号青女大过,旧络头发间,竟流下了血泪。

      青女哪怕是仙,也错愕不明自己何罪之有。然而众人只惊又轰,未曾见到妇人怀中用旧布包裹的一具尸骸。

      一具被冻死的,稚儿的寒骨。

      青女对耳边的求饶声置若未闻,手下的七弦琴感知到主人的惘然,停下了霜雪。那日之后,青女不再流连人间,回到广寒宫。那时天后与嫦娥是好友,与青女也关系匪浅。许久未见,天后去找青女的时候,却见她悄然落泪。天后一惊之下被青女见到,天后依稀还记得。

      万千白丝下,雪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像盛满了人世间人们的七情六欲中的悲根,流下的是滚烫的泪珠。

      “风抚青山,雪泣败屋*。原来,”青女抬头,泪痕犹在,“做仙,也不能保万信有路,不能听万徒之愿。”

      “这仙,这神,当来又是何苦呢?”

      天后那时也只是个仙位高一点的少女,一惊,忙忙捂住她的嘴。确定无人听到后,那娇俏的面庞上正色严肃。

      “若真是如此,那便更要做好本职。神仙干什么用的,就是要聆听众生之苦。有一人诉苦,便救一人,有百人诉苦,便救百人。”

      “有万人诉苦,我便降福人间,救济苍生!”

      祥云腾绕,金乌照耀的祥光撒在少女身上,有如如来的生乐光,刺进青女的瞳色里。

      …

      只是现在为什么都变了。

      天后闭上了眼,想把一切遗忘在云汉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如生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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