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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理事院面见百事通 尹墨初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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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四时庭院也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师父和他师兄那里一样自然宁静,就比如说尹墨现在身处的理事院。
没错,名字就叫理事院。
尹墨看着牌匾左下角那一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四时庭院分院”的字样,说真的,他要是不注意,说不准都没看到这几个字。
这个院子里住着许多人,院子格局并不规整,几十间平房错落分布,中间是狭窄却热闹的通道。
尹墨踏入那片喧嚣的杂院,四周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此地人来人往,每个人手上都有要做的事情,几个小厮手里抱满卷宗,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奔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味、柴木香和些许汗味的复杂气息。
院子中央天井里竹竿高挑,湿衣裳滴落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噼噼啪啪的水声。
这个理事院还不是一般的大,尹墨看着手里的地图比划着,占地都快有四时庭院四分之一大了。
不过也是,毕竟这四时庭院本来就是师父手底下的一片地,除了师父的院子和他与师兄住的地方以外,就是花花草草了。
那这理事院多占一点地方挺合理的,毕竟师父是龙门山二当家,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个好点的帮手分担分担实在说不过去。
尹墨照着地图的标识十分顺利找到了李主管所在的庭院,看见李主管正不慌不忙的修剪花枝,和外面忙的飞起的一众人产生鲜明对比。
李主管见来者是尹墨,便放下剪刀前来迎接。
“尹小仙师请坐下稍等片刻,我这就托手下去拿木头。”
“欸,我还什么都没说。”
尹墨微微一愣。
李共烟倒是习以为常,推给尹墨一盏热茶,笑道:“要是做什么事都得需要别人告知,那我这主管的位置也该换人了。尹小仙师倘若只是来拿木头,大可以找人送口信,我等必将木头亲自送到您府上,今日亲自前来,想必应该不只是拿木头这么简单吧。”
尹墨尴尬挠头:“这也被李主管看出来了吗?我刚刚在门口还在想怎么开口呢,既然李主管都看出我的来意,那我就直说了。”
李共烟笑:“但说无妨。”
尹墨:“我想问有关龙门山比武大赛的事情。”
李主管:“尹小仙师是为下一届比武大赛提前做准备吗?”
尹墨:“只是好奇。”
李主管了然:“早做打算也好,毕竟还有六个月就要举行了。”
比武大赛,五年一届,是自逍遥派成立以来历代保留的习惯,目的就是为了督促门内弟子互相进步自勉。除了被白鹿之乱波及停滞的一届以外,基本上都按时举办。
尹墨问李主管:“白鹿之乱是什么啊?”
李主管叹了口气,看着茶杯上飘散的茶叶,思绪将他拉回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连片的战火,就连水面上都飘着点燃的尸油,整个太乙平原一夜间变成人间炼狱,红火燃烧着金黄的麦田,将一摞摞收好的谷堆烧平,四周回响野兽般骇人听闻的嘶吼声,夹杂着孩童的哭腔,路边随处可见燃成黑色的尸骸。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未熄的灰烬。
“白鹿之乱……可能是只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悲伤了吧。”
尹墨默默听着李主管娓娓道来。
“我来龙门山已有五十余年,白鹿之乱发生的时候,我还不是四时庭院的主管,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那是一场我至今回想起来都浑身冷汗的大灾难,史无前例的大灾难。那场阵乱使整个太乙平原无一人生还,甚至使得整个逍遥派被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尹墨闻言皱眉:“和逍遥派有关?”
李共烟苦笑:“这还得从逍遥派建立以来说起,那时500年前,人间大灾四起,小灾不断,活佛济公尚未飞升,在凡间救灾济民,帮助百姓度过了最艰难的百年,成神之后,不少济公的追随者自愿建立起逍遥派,这也就是我们龙门山的前身——逍遥派的起源。”
“当时的逍遥派由三家仙门合力共建,分别是龙门山,金光寺,水云天。龙门山是由济公救下的皇家贵族拨款建立而成,是逍遥派的中心,不过很可惜,那个国家在200年前就灭亡了。而金光寺之所以加入逍遥派,正是因为它就是活佛济公的飞身地,加入因济公而立的逍遥派理所当然。至于最后一个,水云天,便是这一切的祸根。”
“水云天,地处西南,人妖魔三界的边界,多祸患,济公曾亲身前往那里,降妖除魔,为当地的人们带去一段时间的安宁。所以济公的名号在当地可谓是如人间活神仙,得知济公飞升后那里的人们为了纪念他,纷纷自设庙宇,与逍遥派建立的宗旨如出一辙。”
“三大门派统统加入逍遥派,使得逍遥派在修真界自此一家独大,使得各路小门派也纷纷前来投效,逍遥派在人界如日中天,可正是如此,才使得原三家的野心越来越大,也因此引来了一些藏在阴暗里的脏东西。”
“到了我们这代,也就是上届逍遥派掌门季乐容掌管龙门山的时候,查出了一个惊天大丑闻。水云天高层勾结妖族,将与逍遥派有关的数万份密函尽数泄露,那些密函无一不是修真界命脉的重要信息,却被妖族悉数掌握。”
“当时查出来的时候,逍遥派其余帮派就已经组织人手火速行动前去水云天讨伐叛贼,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就在一众仙者抵达水云天时,却发现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与此同时,妖族勾结魔族大肆入境,一路烧杀抢掠攻抵陆家屯——现在应该被称作太乙平原了。这时仙门众家才意识到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惜主力军队已然被调走,若想返回,至少也需几个时辰。于是像我这样只有资格留守在门派里面的外门子弟也上了战场。”
就此,他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李主管谈即此处,声音已然沙哑。
尹墨安静坐在一旁。
他注意到泪水在李主管的眼眶里打转,随后李主管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喝了一口茶水。
“抱歉,是我失态了。那种场景我现如今依旧找不到任何言语去形容,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地狱。而前去与魔族妖族讨伐的修士也九死一生。我因为灵力低微,修为不够,只能做后勤,因此逃过一劫。但无数仙门百家引以为傲的优秀子弟,通通死在了那场叛乱中。修真界为此折了整整一代人。”
“而这场灾祸的根源——逍遥派,也注定会迎来万人唾弃的结局。许多门派就此退出逍遥派,就连一开始结盟的原三家之一的金光寺也宣布退出,水云天更是直接变成了妖族领地,由妖王伏禹曦直接掌管。现如今,肯承认自己身为逍遥派的,也就只有龙门山一家了。”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可能就是现如今的龙门山吧,哪怕孑然一身,光凭祖上流传下来的根基也足够在修真界排的上名次了,但是血洗陆家屯的债又岂是这样就能还清的。”
“尹小仙师,你的师父他真的很伟大,也真的很辛苦。龙门山可以说是在他的手下才转危为安,活成如今这样的。其中艰辛,甚至让他差点丧命。而我不过就是帮你师父打打下手,作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我入门时间早,也可以称得上是老古董一个,当年也是看着再济仙师他成长的,我能看出来他内心是想当一个好师父的。倘若你觉得师父对你不上心,我希望你不要埋怨他,他也是分身乏术才有所怠慢的。”
尹墨赶紧摇头:“我永远不会埋怨师父的!师父人真的很好!哪怕他真的怠慢了我,我也依旧觉得师父他人很好!”
李主管哈哈大笑:“那就好。哎呀,你看我,聊着聊着就聊偏了,本来是想与你说比武大赛的事,结果聊成白鹿之乱了。唉,毕竟想要了解这件事情的小辈越来越少了,我也难得一提,一不小心就聊上头了,尹小仙师莫怪。”
尹墨:“毕竟也是我开的话茬。”
李主管:“那尹小仙师想对比武大赛了解些什么呢?”
尹墨:“其实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上一届的比武大赛。”
尹墨向李主管交代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欧阳子修和柳飞燕的全部,当然是美化一番后的结果,一些没必要的细节被他直接省略掉了。
就比如师兄怀疑他师姐走后门这件事。
但李主管掌管四时庭院诸项事宜这么多年了,妥妥一个人精,就算尹墨他本人不说,又怎么可能读不懂他话外之意:“原来如此,门内矛盾啊,看来尹小仙师是将我当成百事通了,什么都敢问。”
尹墨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李主管:“其实也无妨,毕竟我还真知道关于这件事情的一些细枝末节。所谓比武大赛走后门这件事情,我敢以我的性命发誓,绝无可能。柳小姐从小就是在龙门山长大的,这孩子什么心性我很清楚。就算长老们给她开后门,以她的傲气也不会同意的。”
“这个比赛没什么要求,而比赛输赢的判定标准也只有一个,站到最后的人赢。我想欧阳仙师之所以不服,可能是因为当时他与柳小姐都是以剑修的身份报名比赛吧,所以他才想当然以为剑修就应该以剑术来对决,而不应该使用毒物。”
尹墨:“可这毕竟是比武大赛,比拼的不应该是武力吗?而且当时若依欧阳师兄所言的话,他确实已经将柳师姐打倒在地了。”
李主管:“所以我才说这项比赛并没有什么规则可言,唯一的胜负判定就是看谁站到最后。毕竟这项比赛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弟子们增长见识,提高修为。而柳小姐和欧阳仙师的那场比赛,确实是柳小姐站到最后,所以评审团判柳小姐赢,在我看来并没有任何问题。”
“或者我换一个更简单的说辞,在战场上,你的敌人会跟你讲公平吗?会跟你说他已经将你打倒了,只是没有站到最后,所以他这不能叫做输?在战场上,是不是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谁输谁赢?”
尹墨:“……”
李主管:“比武大赛正是为此而设立的,公平的规则向来都是由赢家决定。只要使用招数并不致命,那通通都在规则范围之内。而且当时柳小姐使用的其实并不是毒,而是麻药,不过毕竟欧阳仙师是剑修,不识药性,将其错当成毒药了也说不准。”
聊了这么多,新的木头也准备好了,门外有小厮前来报道。
尹墨:“原来如此,感谢李主管不吝赐教。既然木头已经备好,那我便就此告辞了。”
李主管则是拦住准备离开的尹墨:“尹小仙师请留步。”
尹墨停下来望着李主管:“李主管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李主管从袖口里拿出一块花木头,但笑不语。
尹墨惊道:“这块木头不是当初李主管给我的吗?”
说着便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这块花木头,和现在李主管手上拿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
尹墨哑言,难道这世上有两块木头会有一模一样的花纹?
李主管笑:“实不相瞒,我手上的这块木头是我自己雕的。近日,我听闻尹小仙师对此作业十分烦恼,不知如何下手,此事当真?”
尹墨点头:“确实如此。”
李主管:“那尹小仙师有拿得出手的成品吗?我想看看。毕竟我虽然修为低微,但对符箓一事还是尚有心得的,也许可以为小仙师指点一二。”
尹墨从他兜里掏出三块他昨天晚上雕刻的成品,那是他最满意的三块了,然后将它们递给李主管。
李主管仔细观察这三块木头,眉头微蹙,他看向尹墨,斟酌开口:“小仙师可想听实话?”
这种时候这么问他,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尹墨欲哭无泪:“请李主管务必实话实说,我能接受的。”
“这三块倘若递交到再济仙师手里,没准就不是只雕100个木头这么简单了。”
一言以蔽之,雕的非常差。
噗嗤,简单一击就直接干破了尹墨的心理防线,尹墨默默搓着背在身后的双手上起的水泡,都是雕木头雕出来的。
尹墨:“敢问李主管手上这个木头是如何雕刻出来的?”
李主管重新掏出一块表面平整的木头,又拿出一把刻刀,只是他并没有用手去刻,甚至全程都没有睁眼,他就是闭眼站在那儿,刻刀便自主的将这块表面平整的木头一点一点的刻成尹墨手上拿着的这块花木头的形状。
尹墨看呆了。
李主管停手,摸着这块全新出炉的花木头三号,笑着说:“这一次刻的时间稍微长了点,用了一炷香。倘若再济仙师在这,这些时间够他刻一千多个了。”
尹墨大拜:“请李先生赐教!”
李主管赶紧扶尹墨起身:“你的师父可不是我,怎么拜起我来了?”
尹墨理所当然:“这不是逍遥派的传统吗,想跟谁学就跟谁学?”
李主管:“我这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上不了台面的。”
尹墨:“可是我现在连这些三脚猫功夫都不会。”
李主管哭笑不得:“所以我这不是来指点你了吗,毕竟以你那进度,没准等再济仙师来了,你手上也拿不出一块成品。尹小仙师你听好了,这雕刻的口诀呀,就两个字,用心。”
尹墨:“用心?我一直都很用心的雕呀?”
李主管笑着摇头:“尹小仙师,你错意了,我所谓的用心就是字面意思的用心,不是用手雕,也不是用眼雕,是用心雕。人类的身体是有局限性的,不论是眼睛还是手,上限就在那里,在修行时只会成为阻碍。所以修仙者修行的无非是念头通达,皆若空游无所依,摆脱□□,到达极限。但人心不是,人的心可以是无限的,是没有上限存在的,你若是想雕许多块一模一样的木头,用眼,用手都是不可能的成功的——只能用心。”
李主管点了点尹墨的心脏:“用这里去‘看’,去‘雕刻’,你才有可能完成这项作业。这便是再济仙师布置这项作业的目的,这就是你学符箓这一门的入门课,也是你作为一个修士的必修课。”
“言尽于此,再说多的话就越俎代庖了,毕竟再济仙师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师父,我不过就是你人生中的过客,这次的指点也是仙师本人的授意,不必感谢我。至于我手上这两块花木头,也一起赠予尹小仙师,请回吧。”
尹墨看着手上这两块花木头陷入沉思。
以他的身份他真的能做到——
用“心”雕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