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陆 ...
-
雪不知道是何时下起的。
这个冬天,天地间终于一片惨白,那袭蓝色的影子隐没在这片茫茫然中,走得极缓。
突然想起和大伙儿一起在异世界的雪地里做木筏的事,那已经是好久以前了。当时的他也不太懂工艺,东敲西粘,正是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冰冰凉凉的雪花却迎面飞来。心里正火啊——全身湿漉漉地抬头望去,却是一个粉衣的小女孩向他抱歉地眨巴眨巴眼睛,轻轻而调皮地笑:“对不起啦~”
纯纯一如雪的年纪和笑容。心里蓦地流过一股温暖,不屑地轻哼一声,不善言谈的他扯扯嘴角,有点尴尬地回身,不再理会。
粗陋的木筏做好了,帆鼓起来了,冷风一阵一阵地刮,引得木筏上的大伙儿“呀呀啊啊”乱叫。想起来还真是快乐的时光呵,上上下下磕磕碰碰,还好木筏结识,大伙儿全缩在一块,友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都吓出来了!
就是那么样一个纷纷扬扬的大雪天气,队里唯一是女生的她说冷。自己便鬼使神差地脱下外套,支在她面前,尴尬得怕被拒绝,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脸红了。
“你不冷吗?”
“我不用。”
“啊……谢谢你!”
一些微妙的感觉悄悄在心中漾开。看着她的笑她的调皮她的任性,自己竟不时也想扬扬嘴角。“万绿丛中,怎能少了我这一点红呢?”哈……还真是骄傲啊。
不过,保护她的感觉……真的很好。
雪又缓缓吹了起来。茫茫的天地里,那个影子显得格外孤独。
听,雪落无痕。
年少的他在那个世界的一点一滴,是永远放不下的梦。然而,却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美丽的梦来得猝不及防,散得亦无影无踪。
曾一度奢望拥有在那个世界的放肆和快乐。他也想肆无忌惮地大笑,想泪流满面地大哭,想在一个人面前痛诉孤独落寞……他一直希望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希望像最普通的男孩子一样追求心仪的女孩,在柔和的阳光下、古朴的咖啡厅里和她约会,说些甜蜜的话,然后送情书,用正经或不正经的谈笑驱除一切公司上下算计角逐带来的阴影。
但他终究不是个普通的男孩。他有需要继承的家业,有一切男人需要承担的责任。他需要学会读人心,学会保护自己和戒备别人,学会在金钱、权势、大局、民意中孰取孰舍。这些,和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男孩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快乐。他真的不快乐。可是他多么渴望快乐。
于是,那个女孩来了,带着十年前清纯的梦。一旦触及,他便深深依恋上了那种味道。他多么想向一个人倾诉这么久以来的苦衷啊!但他明白,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刺猬一样,随时都可能将现在这个透明美丽的她刺痛,将纯洁易碎的梦刺破。于是他小心翼翼,谨慎地尽量将浑身的刺收起,靠近她,想要取暖。
他这样小小地渴求着。
但他依然刺痛了她。然后,猝不及防地被她反击得遍体鳞伤。接着,相擦而过,她再也没回头。
就像这纷纷摇落的雪,想握在手里、抱在怀里呵护,最终却伤害了它,化为一滩水,还得一阵冰冷。
你不想回来了吗?你回来吧,我不会再逼你了——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雪,你这样任性地在外头,要怎么过?
你爸妈到处找你,小田庆到处找你,我到处找你,你怎么就忍心,让这么多的人为你担心。那天,我为什么就不拦着你,让你走了呢?
泉啊。你好狠。
一个月在源辉二的担心自责和东奔西走中,就这么过了。几天后,他终于得到消息,说织本泉回了家一趟,带着些钱,只身回去了意大利。
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那,以后的日子,也交给我吧。我包你快乐。”还记得,那个明朗轻柔的女孩如是说。
雪已渐渐化去,寒气却仍不减。一个人的时候,源辉二会独自对着天空发呆,想些或有或无的事,然后,常常一声嗟叹。
他也该成长了。原来感情是容不得半分虚假的,只是,对他是这般无奈。自己的生命中,什么为真,什么是假,他或连自己都已经说不清楚。全真的事会成为别人的把柄,全假的灵魂又太空虚。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这远去的挚爱吧,攫取了他的愧疚与心,让某些东西,在刹那间簌簌凋零,纷纷老去。
生活似乎渐渐归为了平静。因这件事,源氏集团和织本国际联合企业彻底断绝了合作关系,原因是父母觉得他们企业把自己集团耍了。不过这都和源辉二无关。他依旧是众人面前温文莞尔的翩翩才子,依旧是媒体面前礼貌正经的源氏继承人,但卸下这些面具之后,他的冷漠、疲惫、毫无生气却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感到寒冷与可怖。
源辉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沉默寡言了,私下的他就像一株枯萎的花,颜色憔悴,病态不堪。但工作上,他却又比任何人都做得好,能干而有主见。他提出的“三大计划”一经施行,便又开辟了一片广大的市场,收益不菲。
是商业上新崛起的,不可多得的人才。
也是为人心那片覆满雪的荒原下,增添苦涩的血和泪的人。
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源辉二生了一场大病。那些负荷由心而来,他心上的承受力已然达到极限。
就这么睡去好了,永远也别再醒来,这样的话,至少还可以见她一面——病床上,他想。
“辉二啊……你是该休息一下了。”父亲说。病床上的人把头别向了一遍,眼神淡漠——都是拜他所赐,自己怎不恨?
“不过趁这个可以静下来的机会,你也该好好想想。只有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成功。人生有很多选择,很多得失。是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苦苦缅怀曾经的种种只会为自己增添负担。你已经选择了这条竞争最激烈、也是人心最冷漠的路,就不该后悔,不能时时还沉浸在过去啊。有感情固然是好的……但为情所困,因此毁了前程和一生,这是不是明智男人该做的事!
好好想想吧……你是我骄傲的儿子,我相信你会明白的。”
一个月后,源氏集团的继承人源辉二复出,并直接上任副董事长一职,公司大权已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生活真正恢复了原貌,公司一切运转仅仅有条,地位亦与日俱增。每每提到源辉二,不仅公司员工,连当地的人都会说:“不就是源氏集团的那个继承人吗?不仅人长得俊,当上董事长后,公司发展得比他爸爸掌大权时还要好呢!”“不是嘛!就可惜了织本联合企业的那个小姐,本来两人关系这么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分的,你看你看,现在落别人一大截儿了吧?”
源氏集团甚至在全国各地创办了慈善机构,捐资助学。此举一出,整个集团更是受到全国人民的拥护。与此同时,织本国际联合企业在日本的分公司,却日渐萧条下去。几年的风风雨雨就在这样的比拼抢杀中过了,各种技法与阴暗的手段都使过了,可依旧没人斗过那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整日陷入绞尽脑汁的算计中久了,蓦地想起几年前的事,源辉二竟笑了起来。比起这几年自己做的事,其实那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自己,一味地把感情看得太重,而自伤七分。无欲则刚——没有了在乎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做,又有谁能打败他?
怔怔然觉到什么事很可笑,一种挥之不去的寂寞突然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