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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想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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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却那散发着浓浓乡土和铜臭气息的名字,整栋酒店的装潢还是很奢华大气的,又不会过度华丽让人反感。但现在的傅听容坚信,一切不辣眼睛的装饰一定不是出自于余厉嵩之手。
而彼时,两人坐在包厢里,余厉嵩正翻看着厚厚的一本菜单,嘴里不快不慢地报着几个菜名。
“彩酱厚切三文鱼,烧糍肉,白灼菜心,罗宋汤。”好家伙,一餐得吃三国菜色。
“想吃什么点什么,别跟我客气。”菜谱被从桌上推了过来。余厉嵩一手搭在菜单上,一条手臂架在身后的座椅靠背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拽样。
“不用,你点的菜已经够两人吃了。”
“真不点?你再说不用那我还要再点一轮的啊。”
“...那个,我觉得木耳炒山药还不错。”
“就这?”余厉嵩表情像活见鬼,平时他请队里那帮孙子吃个饭那个不是像饿死鬼投胎一样一点点一串儿,而且他还让他们照着贵的点,“不是,你不会是想给我省钱吧?没必要,真没必要...”
“那我还想要一盒酸奶,光明牌子的。”
“...行叭。”当他没说。这小孩儿太招人疼了,这么为别人着想。
招人疼的小孩完全没想到自己被人在心中过度美化,他只想吃个合自己口味的菜罢鸟。
上菜的速度很快,傅听容很高兴终于结束了被强行和余厉嵩开始的唠嗑。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山药,细细吹了吹,然后一点点塞进半张开的嘴里。
余厉嵩看着傅听容这样小口的吃饭姿态,感觉心里有股子不好明说的别扭。打算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可就算没看,心里的那个画面也像是猫在抓一样,最后他实在憋不住,对着傅听容说了句,语气有点冲,像是在遮掩着些什么其他的情绪:“你能不能别这么吃饭啊,磨磨唧唧的,搞得我有点狂燥啊!”毕竟跟警队里那些几口就能塞下一整碗泡面的糙汉子们在一起待惯了,他自己也形成了快速果腹的习惯,看着傅听容仿佛是以零点五倍速播放的动作,急得恨不得帮他吃。
傅听容用看智障的眼光仔细打量了一下余厉嵩。他向来不会跟没事找事的人过度纠缠,就是有人刻意撞他一下后再反咬他一口说是他先撞的,他也能面带微笑地道一句抱歉然后扬长而去。此时此刻,余厉嵩又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木耳,倒是没再吹,又半张开嘴,一点点放进口里,完了又抬头,大眼睛朝着余厉嵩眨巴一下,再眨一下。
余厉嵩:“......”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是我错了我无理取闹还不行?
余厉嵩无话可说,只伸长手去夹放在傅听容面前的厚切三文鱼,蘸了点酒店自制的彩酱就往嘴里塞。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吃就完了。
就在一片“食不言寝不语”的氛围中,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打破了这有些诡异的和谐:“余厉嵩!你人在哪,还不给我滚回来!我他妈忙得头不是头屁股不是屁股,你倒是在外面逍遥自在!快滚回来,有重大发现!”那边秦江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嚷着,把余厉嵩吵得耳朵疼,他把电话拿远了一些,另一只手按了按靠近手机的那只耳朵:“声音小点不行!你他妈把老子耳屎都快震出来了...”随后他又不耐烦地冲着手机道:“你先说是什么事,我这正吃饭呢!”而且是在请小恩公吃的赔罪饭,他要是又中途跑了,那是旧恨之上加新仇好嘛?!
秦江在电话那头怒气冲天地骂了一句龟儿子,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砸在余厉嵩耳膜上:“你听好了,我刚跟组员一起收拾被害人的尸体,整个弄完了也找不着人膝盖骨,你说凶手为什么单单把人这两块儿骨头搞走了而且尸检报告出来了,被害人血液里有化学药品残留!”
余厉嵩本来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了起来,脸上表情随着秦江的话逐渐凝重。现在他当然不可能不管这事还平心静气地坐在座位上陪傅听容吃饭,他下意识歉疚地往傅听容那边投去目光,却看见傅听容还没来得及低下去的,苍白失血的面孔。那张脸的主人眼神有些空洞,嘴唇不知什么原因紧紧抿着,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余厉嵩意识到,这人的听觉应该比常人灵敏,至少在这个旁人听不清电话内容的距离,他听到了。可就算听到了,为什么会如此失态?这不像是傅听容这个名字的主人会做的事。
“小恩公?”余厉嵩起了疑心,面上确实毫无漏洞的关心:“傅听容,你怎么了?”
还不等傅听容回过神想好应对余副支队的问候,电话那边却又响起了秦江的大嗓门:“傅听容?他在你那儿呢?那你把他带过来,我跟你说,你们刑侦的说他跟这个案子有重大关系,刚小王子正开着警车去接人呢!”
猝不及防听见警察找自己,傅听容猛地一抬头,发现眼前这个电话打进来前还笑得一脸傻气的人此时正冷冷望着自己,神色晦暗不明,好似蛟龙潜伏的深渊。
“小恩公,听到了?”余厉嵩不笑的时候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相,这凶相让无论犯过罪还是没犯罪的人都心里发慌:“既然听到了,就跟我走一趟呗。”
傅听容遮蔽在桌子下的手用力地抓住自己的衬衫下摆。在神经极度紧绷的环境下锻炼出来的听觉让他很难错过一些信息,尤其是当那些信息与自己有关时。他知道,只要自己想,他有好几种方法从眼前的人手下逃离,而不会被带到那个让他有些心中发堵的地方。但他不能。只要他以后还想要在楚城生活,还想要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属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的任何一条街道,他就不能逃走。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松开了被捏皱的衣摆。
“好。”在余厉嵩快要凝成实态的目光中,他最终轻声应了一句。
金宝莱酒店地下停车场。余厉嵩亲眼盯着傅听容坐上了副驾驶座,亲手给他系好了安全带,关上门,然后才走到驾驶座。昏暗的灯光里,余厉嵩不经意间侧过脸去看坐在身边的人,那个清俊安静的人即使在模糊的光影里也白得一下子就能抓住他人的目光。他靠在靠背上,但背却没有因此弯颓丝毫。他的脸朝窗外的方向侧着,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整整齐齐停放着的车辆。无论是在听医馆还是在警局,余厉嵩见到的向来都是脸带笑意,让人如沐春风,甚至还有些幽默的傅听容,但他觉得,现在靠在座椅靠背上不发一言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傅听容。
余厉嵩不知道窗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想,或许傅听容也觉得并不好看,他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看到这个总是打扰他的生活,对他步步紧逼的人罢了。
在傅听容看不到的地方,余厉嵩无声地叹了口气。按了一下发动引擎,引擎的运转声成了两人之间唯一共享的声音。
车离开了停车场,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匀速前进。路灯被拉长的影子在傅听容被黄色灯光映得轮廓有些模糊的脸上快速闪过,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红灯亮起。余厉嵩踩下刹车,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傅听容后脑勺上乖巧柔软的头发向下游走,最后定格在他紧紧贴在膝盖上的,白净修长的两只手上。那两只不时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的两只手显现出主人此时不同于表现出来的一样安静沉稳的心理。可是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表现?看着傅听容无意识在膝盖处贴紧揉捏的手余厉嵩不由想到了刚才那通电话里秦江提到的失踪的膝盖骨。
难不成是因为听到王晨阳膝盖骨不见了,所以感觉自己髌骨那儿也一凉?
余厉嵩想着想着自己一下子嗤笑出来,他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能有这个想法都很神奇。真是,他今儿到底中了什么邪,想象力漫出天际。
他记得,傅听容说过自己是王晨阳教授的干儿子,经常帮他做实验,帮实验员整理清算化学药品。一个主修临床及精神科的,在向刑警解释自己整理出来的药品使用量及成品分析时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熟练自然。相差无多的身高,同样较旁人偏白的肤色,柔顺服帖的发丝,失踪的膝盖骨,被牢牢覆盖在手心下的膝弯,以及重合的知识领域。这些似乎毫无关联的信息在余厉嵩的眼前重叠交叉,最后又回归散乱。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但思绪像是陷入泥潭的活物,越陷越深,一种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超出室友的关系的想法一旦产生便不可收拾。
这种交叉感,在回到警局时更加清晰。
“给我个解释。”审讯室里,余厉嵩坐在傅听容对面,他一只手篡住傅听容垂在腰胯旁的手腕,一点点掰开,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伸进傅听容裤子口袋里一阵摸索。手再次拿出来时,一张有着多道折痕的小卡片赫然躺在他的手心,张扬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你看
所有不是你的存在
我都不会抱有一丝温柔”
写下这些字的人应该神情温柔宠溺,像是在低声对着自己的情人说着甜蜜的话,但握着钢笔的手上无意间沾到的猩红让情话带着一种残酷破碎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