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落窗前 ...

  •   “呼...呼...”沉重而杂乱的粗喘声在小镇宁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斯!...”一片黑暗中,不知是踢到了钱在青砖路表面的顽石,还是磕碰着了不知谁人盖房后随意丢弃的余砖,伤口处因肌肉的拉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忽而,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民国时明明是丁香姑娘出场时的浪漫陪衬,此时却笑里藏刀,滴滴落在遍体鳞伤之人的伤口处,血色晕开,力道似乎很轻柔,却能轻易让这个忍耐成性的人发出痛苦而压抑的抽气声。
      白天本就显得昏暗幽深的巷子在夜晚更加黑暗。一切事物如同白纸上的黑字,在随着整张纸浸入浓墨般的漆黑后都隐藏了身形。白天里也不算活泛的商铺店家,在这个对于城市而言并不算晚的时间点,早已敛去身影,早早入梦,只不过,今夜,这个梦不似往常的静谧甜美。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逃亡让体力早已透支,身体因为受伤而更显沉重。拖着似乎要失去控制的身躯在黑夜里躲藏着前行,脚步混合着被荡起的水声,在看不见的尽头尽显出紧张和局势的糟糕。余厉嵩拼命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暂时抛却了前二十多年里一直奉信着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少有地希望该死的老天能看在自己手臭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在这个生死关头救救可怜的孩子。再找不到医生,还没被那帮犯罪分子找到搞死,他可能就得先过度失血而死了。
      头脑越来越不清醒,四周的温度似乎也逐渐升高,他努力撑住越来越重的眼皮,在暗流涌动的漆黑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代表着生的希望的亮光。不知强行走出了多少步,也许又煎熬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又也许只是刚好过完了天亮前的一刻钟,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终于混入了几丝昏暗的天光,让在深渊里藏匿了数小时的小镇终于透出了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身影。最后,他顺着不知是真的从某家门前挂着的夜灯的灯光,还是被他错认了的,实际是来自于暗日的施舍的光线,在一路摔倒爬起中艰难地来到了一处院落前,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再无力挣扎。双眼合上的最后一刻,他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似乎看到了江日初升而透过江面递来的微光。
      似乎只是因为体力的过度消耗而昏迷了一会,又似乎因为身与心长年累月的疲倦而沉睡了一个轮回。再度醒来时,余厉嵩已然没有了时间的概念,看着从紧闭着的木窗上糊着的画纸上透进来的阳光,只觉得还能再感受看着阳光时心里这种不可捉摸的温暖真是分外美好。
      他想要起身,用自己去触碰那再记忆中应该很是舒适的温度,于是手撑着床板想要动作,刚一用力,牵动的肌肉就拉扯着受伤的部位,神经极度兴奋传导至大脑的电信号一下子在脑子里炸开,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同感。
      “靠!妈的......”哪哪都疼,无论是刚撑了一下床板就被痛软了的右臂,还是在移动过程中被摩擦到的大腿处的枪伤。腰腹刚才不过微微发力,现在左腰处的白色绷带就被染上了新鲜的血色,疼得他腰腹处紧绷。
      余厉嵩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原本比起普通人就偏白的皮肤此时更显苍白。他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余厉嵩打算咬咬牙再躺回去时,虚掩着的两扇门被人用脚轻轻顶开,落日的余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一时间,屋内红霞遍布,来人逆着光进屋,纤瘦高挑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余厉嵩的眼里,但也正是逆着光,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的面庞。
      “你醒了。”站在落日余晖里的人开口说话,他穿着白衬衫,仿佛是即将离开凡尘回归天国的天使。
      “躺好,别动。”来人放下手中的托盘,走到余厉嵩的床边,抬起手,盖在了余厉嵩的额头上。那手又瘦又白,筋骨分明,指节微弯,形状非常漂亮,天生就该属于钢琴。“烧退了。”那人喃喃自语,“再拖久一点,伤口感染更严重,就治不好了。”
      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面容。不得不说,来人的五官太过惊艳,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透明,不算淡也不算浓的双眉下嵌着一双并不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就算不笑时似乎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鼻梁英挺但线条却不失柔和,再往下是略薄而鲜红的双唇,唇珠明显,嘴角自然上钩。尽管他此时面无表情,却依旧不显得冷漠,反而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可余厉嵩并不领情。常年行走在刀锋浪尖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抓住那只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五指用力收紧,即使疼得嘴唇泛白也不把手送松开,“你是谁?”
      余厉嵩警校毕业,且长年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很是练出了把力气,此时捏人,换作常人早已疼得哇哇叫。被他抓着手的人显然也疼,但他只是皱起了眉头,然后用那只没有被控制住的手,一点点掰开余厉嵩的五指镣铐。“傅听容,把你捡回来的人。”话语到此为止,傅听容本不欲多说,可他看了看余厉嵩的手,又开了口,“如果你嫌这只手多余,大可多抓我两下。”
      余厉嵩目不转睛地看着傅听容揉捏着被自己簒得发红的手腕,目光深沉,随即,却又像是表演变脸似的,脸上原本危险而冰冷的神情似误入沸水的冰块般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看着分外真诚的感激笑容,可不知是否因为长相就带着些邪气的原因,这笑似乎有些流里流气,“原来是小恩公啊,多谢救命之恩~”得,这表达感激的话听着也有些流里流气,余厉嵩本来没想太多,只是想简单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可话一出口,就不自觉在脑子里补齐了下半句“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不禁一阵恶寒。
      “不必。”傅听容似乎并没有想到此处,他将刚刚放在桌上的汤药碗端了过来,舀起一勺,递到余厉嵩嘴边,面色淡淡,只唇角带着些惯性的笑弧。“快喝吧。”
      除了小屁孩儿的时候让爹妈喂过饭,独立自强的余厉嵩在这二十多年里就是病到快傻了伤到快残废了都不许别人给他喂食。可傅听容的投喂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余厉嵩潜意识里觉得就该这样,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张口含住了傅听容喂过来的勺子,一口将药吞了下去。
      好苦,这味儿怎么那么像余女士在家隔三岔五熬的那锅黑乎乎的中药。等等,他、他被人投喂了?!
      余厉嵩瞪大眼睛,看见傅听容表情自然动作连贯地收回勺子并又舀了一勺搁他嘴边,并向他示意,“张嘴啊。”
      张你妈!余厉嵩眼神有些凶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傅听容塞了一勺子,“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喝药也不至于也变慢,可以快点吗?我还有其他事。”
      于是接下来,只要余厉嵩一张嘴,傅听容就利落地一勺子塞他嘴里,根本不给余厉嵩说话的机会,在诡异的沉默中,喂药一事接近尾声。
      一碗汤药见了底,傅听容收拾好碗具,又掏出一张纸给余厉嵩轻柔地擦了擦嘴,“你现在可以再休息会,我先走了。”
      “......谢谢你。”本来要说的话现在没有必要再说出口,现在心情实在复杂,想谢谢恩公全家。
      傅听容微微一笑,端起托盘离开,并未关上门。于是,余厉嵩在艳丽的夕阳霞光里,想起来自己被喂了一整碗,被自己视作噩梦的中药。
      “...靠。”余厉嵩不禁低声骂了几句,骂着骂着自己又莫名笑了起来,好奇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他妈是中了什么邪。”
      余厉嵩当然知道养伤的时候不能随便乱动,于是他乖乖躺在床上,既不能翻身,有无事可做,简直是百无聊赖本人。
      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可能是脑袋睡傻了,向来谨慎小心的他这一次似乎有些放松,从醒来到现在想起他的证件手机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关键是他还自个傻乎乎地玩了会都差点没想起做正事。心里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sb,他慌忙朝着门外喊:“傅听容!傅先生!”
      傅听容本在准备今晚的晚饭,听见了余厉嵩的叫喊声,便洗净了手,朝余厉嵩所在的房间走去。“怎么了?”
      余厉嵩在人进来之前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发现证件和手机不在自己身边,他原本的一丝松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身绷紧做好防御状态,手在被子下忍着痛簒得死紧,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笑容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作为患者对医生的依赖,“傅先生,那个,可以把我的手机给我一下吗?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担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窗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