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魅》饭熊的保龄泡泡

22、锦衣殇十二

　　厢房里，绯跪坐在榻前，一面扇着蒲扇，一面用手绢拭去姬冲额角的细汗。酒劲在暮春的微寒中酝酿出一股燥热，他微微皱着眉，枕在绯的腿上。她低头端详，这是绯的视觉第一次在高处俯视他，他的每一寸容颜，都显得那么触手可及。然而在这个平凡穷苦的少女心底深处，他是她做梦也不敢想象的良人。
　　绯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揉在他的眉间。姬冲微微睁了眼，眼神迷离地看着她，“这一定是梦罢……”他喃喃地唤着：“阿绯。”
　　绯的泪水不经意地滑落，就好像缺角的心，忽然变得满溢，往日的艰辛与苦难都消失不见，只有喜悦充满内心。她无端地想起那个梦，刀刃上映出她死前的不甘和哀伤，或许过去的自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一瞬的满足令她不再害怕，即便此刻身死，也了无遗憾……
　　五更天，世子悠悠转醒，手中似有一物，抬起一看，是那日初见春绯时落下的檀香珠串，他心中一喜，抬头却见一个陌生女子坐立床头。姬冲猛地坐起，厉声问道：“你是谁！春绯呢？”
　　秋瓷唬了一跳，强作镇定道：“她早已逃往他乡，不在天水城里了。”
　　“胡说！若她不在，昨夜又是何人在此。”
　　秋瓷粉脸堆笑，杏眼桃花微露，故作娇羞地说道：“昨夜是奴婢在此侍奉了殿下，殿下难道不记得了么。”
　　姬冲没有了往日和煦的性情，冷冷地说道“滚！”
　　秋瓷瞬间花容失色，抖抖索索地退出了屋子。
　　天将亮之时，容将军乘船迎接世子，一同南去汤山。朝阳渐升，南雪看着姬冲离去的背影，在丝丝光亮中变得渺小，她心中沉吟：今日一过，就要变天了……

　　流火鬼境中，洛林的脸上有股淡淡的忧伤，嘴里碎碎念道：“我不过是想偶尔尝一尝精致的吃食，见一见人间的繁华，才一路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如今却被困在流火鬼境中。倘若有朝一日走出幻境，外界早已沧海桑田，我这般蹉跎了岁月，可如何是好！”
　　清远背靠高墙，听完洛林这一番说戏似的牢骚，默默地将翡翠虾仁饺递到他眼前，洛林徒手抓起一个塞进了嘴里，又继续哀叹：“啊啊啊！吃了五天的虾仁饺，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了！”说完，再吃了一个，叹道：“小道士也不知道去哪了，这会儿还有没有命在。”
　　这几日来，他们已将整个鬼境翻了个遍，鬼境中的人们，如现实中的人一样过着平凡忙碌的生活，没有任何异样。
　　清远不禁感到疑惑：鬼境中即没有恶鬼扑食，也没有摄取魂魄的法阵，那么这个鬼境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个叫司风的男子，他将我引到此处，为何又不再出现……
　　清远正思考着，脑海中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忽然被脸上的刺痛打断。洛林举着一截树枝戳在清远的脸上，翻着一副死鱼眼睛怨念道：“先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清远的思路一断，顿时再也连接不上，他有些懊恼地看向洛林，说道：“为师在思考。”
　　洛林搓着树枝，说道：“我可是跑了整整一天四处打听消息，水都没喝上几口，才打听到了这个重磅的消息，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消息？”清远问道。
　　“好冷啊。”洛林缩了缩衣袖，“我们点火取暖吧。先生你看，柴堆都已经堆好了。”
　　洛林的体质，并非是天生能够看见鬼魅的，所以灵力也忽强忽弱，学的法术，十次有九次是发不出来的。清远知他必是试了许久也点不着火，于是接过树枝，掌中紫炎窜动片刻就将树枝点燃。
　　“暖和了？说吧。”
　　洛林烤着火，说道：“我想着既然当下的事情没有什么线索，查一查过去，说不定会有些头绪，所以到处找人打听这幽州城中的奇闻辛秘，竟让我打听到香宫里的旧闻，原来当今世子，并不是出生在王宫里，而是在其母家中出生，并且直到老幽王去世，他亲爹登上王位，才接入香宫。”
　　“哦？为什么？”
　　“这还要从天都皇城里薨了的先帝说起，先帝看中了幽州是个富庶之地，所以早早就留下口谕：老幽王的儿子里，无论谁当世子，娶的都必须是天都皇城里的公主。所以现今幽王，当年被选定为世子前并不曾大婚，策封世子不久后，天都的铁骑就护送着公主浩浩荡荡地来了。偏偏那段时间，正是他的妾侍怀有身孕的时候，为了回避公主，就由老幽王安排，送回了娘家，而后生下了姬冲。”
　　“难怪。”清远顿了顿，说道：“这位公主，也就是我们见过的幽王妃，看起来她与幽王之间，并不十分融洽。”
　　“可不是，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侍妾的出身，竟无人知晓，姬冲身为世子，又在他母亲的家中生活了数年，可是竟然没有人知道他母族，这不合理呀。”洛林拨弄着炭火，接着说道：“总该有些下人啊，母族里的亲眷们，知晓这些，但凡有人知晓，都会透出风来，除非有位高权重的人下了死命刻意隐瞒。”
　　“你是说，老幽王？”
　　“多半是。”洛林赞同地点头，“不过我还是打听来了一点消息，据说这位侍妾，曾是一位琴师。”
　　清远脑中一念闪过，想起春绯身背琴袋匆匆赶路的身影，和那个被迷雾所笼罩的庭院。
　　“走吧，回去最初的起点。”

　　两人回到庭院，只见庭院里不知何时起竟落了满地的花瓣，好似一片粉红海洋。再看树上，却仍是满树花朵层叠绽放，丝毫没有枯败的迹象。
　　清远踏入庭院，地上厚厚的花瓣已没至脚踝，却仍有花瓣不断飘落，清远道：“这株樱树以这样的速度生长，只怕不久就将耗尽灵力而涣散了。”
　　“涣散！难道这株樱花树也是魅？怎么刚逃出梅花坞，又落进花魅的陷阱里！”洛林不解道：“若是鬼魅作祟，以先生的敏锐，为何先前没有察觉到一丝气息？”
　　清远同样有些疑惑：“但现在确实能够看见，栖身在樱花树上的花魅。”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凭地一阵狂风，卷起漫天红粉飞舞，樱树上落下一个面容白皙的女子，纱衣飘舞长发飞扬，正是那日与鬼童子一同出现在司风身后的女子。
　　清远看着她说道：“我们都先入为主的以为，招来八方火鬼筑起鬼境的人，就是引我们到此的人。其实不然，你才是真正召唤鬼境的人。你不惜涣散，耗费数百年灵力，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将我困在此地吧？”
　　花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漠然地看着清远，当她终于抬起手时，微风拂过丛花，露出树梢上挂着的一只风铃，她的手定定地指着风铃。清远看到，那个古旧的鎏金铜铃上，坠着发黄的丝绦，笔力遒劲地写着墨色的‘樱落’二字。
　　“樱落……”清远恍然，“那是你的名字？”
　　花魅点了点头，依旧指着风铃，清远仿佛在她空无的眼中看见一丝悲伤，问道：“赐予你名字的人，是这个庭院主人的先祖？”
　　花魅默然点头，终于放下了抬起的手。
　　对于灵识未开的草木动物幻化的魅而言，赐名是莫大的恩惠，是它们重生于天地间的象征，所以它们对待赐名之人，往往有着长久不可磨灭的情谊。
　　洛林因而问道：“莫不成，你召唤鬼境是为了恩人的后人？”见花魅继续点头，洛林大为不解：“可我和先生是第一次到天水城，之前也从未认识那个叫司风的人，为什么你们要困住我们呢？”
　　清远沉吟了片刻，犹豫道：“难道这个庭院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如先前那般沉默地伫立着，一动不动。洛林不由得急了：“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花魅看向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嘴，二人的眼神跟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她缓缓张口，吐出的舌头上被利刃刻下一个鲜红的“禁”字。
　　“禁言咒！难怪我先前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原来是有人隐去你的灵识，还施下了禁言咒。能束缚百年修为的魅，那人必是相当厉害的秘术师。”
　　洛林脱口问道：“那个人是司风吗？”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花魅摇头否认了他们的猜测。
　　“是他的同伴吗？”
　　花魅点头。
　　清远又问：“你是否曾见过他们，或知道他们是谁吗？”
　　花魅摇头。
　　清远脸色略微一沉，他也从不曾听闻幽州有什么隐藏的高人，而这个花魅在此地数百年，她亦不知道司风的来路，看来是有外部的力量想要染指幽州。清远双手结印，盘坐在花海中，阖上眼睑，脑中另有一双虚目缓缓睁开
　　静心静思......
　　思绪一丝一缕地蒸腾，将发生在天水城中的那些离奇事件，每个片段，每个微小的物件，如江河入海汇聚在一起，所有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而实际上，在它们的背后，都有一个黑影在操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