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魅》饭熊的保龄泡泡

20、锦衣殇十

　　院落里，绯的这一觉，睡得不甚安慰，过往的诸般愁苦欢乐及至昨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一幕幕地上演。绯终于撑不住，转醒过来，睁眼时，却已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有眼角微不可察地滑落一滴泪珠，她抹了去，瞥见袖口那繁美的绣图，方才回过神来，晓得自己竟和衣在树下睡了半日。
　　此刻日上三竿，日光在树枝与花瓣间来回穿梭，最后投落在她疲惫苍白的脸庞上，绯就这样愣忡地坐了许久，仿佛一尊华美的雕像。在她虚无的眼中，倒映着空荡荡的院子，同她的生活一样，空虚得毫无意义。
　　有那么一霎那，她困惑着，自己究竟为什么还活着呢？
　　神思一丝一丝地游回，脑海中有一个身影越来越明晰，他的眼神深邃，沉着稳重，却有着难以察觉的忧愁，虽然他极力地掩饰着，然而她却看出来了，不论他笑着还是愤怒着，总有一丝阴翳如影随形，挥不去，缠绕在他明朗如春日的脸庞上。
　　绯伸出手，在自己的臆想中，想要帮他抹去阴翳，却挥手扑了个空，打散了那身影。她一个激灵，回了神，不由心虚地收回了手：我在想什么呐！琴和发簪都还在胧月岛上，还不赶紧取回来。
　　她赶忙回屋，脱去了华服，仔细挂在了木架上，再换回平时穿着的朴素衣裳去了乐坊，一路上心乱着急，脚下步履匆匆险些绊倒。
　　到了乐坊，绯站在门外大声喊道：“凤姑姑，还我发簪和琴。”
　　众人一见她，都站远了，好奇地张望着，这一年来她只在帘后弹琴，在房间里独自梳妆，没有人理会她，更没有人见过她弹琴时盛装的摸样。众人只知朴素又落魄的绯，却不知竟有昨日惊艳四座的春绯。
　　唯有南雪走上前，满怀好奇地看着她，啧啧叹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是怎么也无法相信，昨夜那个风华绝代的丽人竟是你。”
　　绯向后缩了缩，却仍挡不住南雪那绝美的面容，毫无遗漏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美得令她无法呼吸。
　　秋瓷咬着唇，不愿相信眼前这个穷酸又瘦弱的女孩，昨夜竟是那样的风采照人。一定是那衣服，穿上那样的衣服什么人都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心中的火焰灼烧着，竟恶狠狠地发下誓言：我一定要夺了她的衣服！
　　凤姑婆的眼神闪烁，暗自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里，还没有这般奇怪的。”她寻思着，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且先留下她，再禀告丞相。凤姑婆一声令下，也由不得绯拼命挣扎反抗，便将她关进了后院。

　　清远走在城北曲折的小巷里，抬头观赏着一座座宅邸。这片旧氏族的聚居处，仍有些富贵绵延不绝的氏族，他们的屋子，仍旧华丽气派。而败落的氏族，时间在古旧的祖屋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后人们已无力抹去那印记，只能任由朱窗褪色，草木凋零。
　　三人走到一处破败的庭院，木门虚掩，洛林朝内望了望，没见人影，忽然兴奋地喊了一声：“樱花树，小道士你快来看，这是不是八重樱！”
　　冷玄清闻言凑上前，透过门缝看去，果然在内院的墙头，露出一截樱花树的样子，已是暮春了还满树绯红。
　　“确实是樱花，只是隔远了瞧不清是不是八重樱。”
　　两人正扒着门缝往里窥视，冷不防清远伸手一推，竟不打一声招呼就推门而入，两人皆是一个踉跄，跌入院中。洛林正欲爬起，忽然鼻子一拱，闻到股怪味，他抬头一看，院子里各处种着许多草药，草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一丝异味，他想不出，低声唤了句：“先生？”
　　却见清远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这里有些古怪，你们各自留心些。”
　　冷玄清在跨入院门的一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身体，还未看清就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明明是空无一人的宅院，地上却异常干净，一股异样的感觉弥漫在空气里，好像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他看向清远，只见他也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去那株樱树所在的庭院看看，会有些结果……你们跟在我身后，这根丝线，一人牵住一端，不可松手。”
　　二人看去，丝线在清远的手腕上饶了数圈，余出两截长长的线头，遂一人牵了一边线头，跟着清远走进内院。三人一走进，便觉与方才不同，没有了注视的目光，多了几丝冰冷的风。
　　庭院中，一株樱花树正开得灿烂。洛林取出那一截树枝，眼光看向冷玄清，只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冷玄清又看向清远，眼中满是询问之色，清远知他心中所想，点头道：“这里充满了秘术的气息，施术的法器十有八九就在附近。”
　　冷玄清听了忙问道：“既然找到了法器，先生可能破开咒术？”
　　“我可以一试。”清远虽如此说，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座宅院四周毫无阵法的痕迹，施术之人亦不见踪影，这般毫无防备的样子，倒有些蹊跷。清远站在庭院正中若有所思，冥冥中一个回头，猛然看见正对着樱树的房屋，大门敞开，屋门深处的阴暗中，一件锦衣华服挂于架上，木架如手臂般撑起衣裳，乍一看仿佛有人穿着一般，清远顿时瞳孔微张，心中没来由地一惊。
　　只是一刹那的心神未定，清远心道：不好！伸手用力一拉丝线，只听“啊！”的一声，一个身体撞向自己，清远伸手将他托住，定睛一看，正是洛林，再看另一端线头，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已没了冷玄清的身影。
　　还是晚了一步！清远来不及细想，单手拈式，一股紫炎自袖内蹿出，分做两团火球击向樱树与华服，另一只手借着洛林的胳膊一同结式，召唤出红羽魅兽。此兽一出，便长啸一声，载着清远与洛林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火球在庭院中炸裂，紫色的火焰包裹住樱树与华服，眼看就要燃烧殆尽。却忽然一声闷响，顿时一缕绿光自二者发出，极速在空中汇聚之后，竟直升天迹，如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化作成百上千道绿光封住了整片城北的天空。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已拦住了红羽魅兽的去路。火红怪鸟冲着绿光一阵尖锐的啼鸣，只能无可奈何地在空中盘旋。
　　清远凝神细看之下惊讶道：“竟是流火鬼境！”
　　“鬼境？”洛林虽不知这是什么，但他光听名字就感觉很难搞。
　　清远回道：“流火鬼境本是由八方火鬼所镇守的魅之域，存在于虚空之中。若是以上古流传的法阵，配以至刚至阳的火炎之术触发，就可以召唤出鬼境，是困住人的利器。”
　　“火炎之术！？难道这鬼境是因为先生方才的紫炎激发的？”洛林见清远点头，又问道：“既然如此，岂不是先生召来了鬼境，先生的意志可否操纵此处？”
　　“不是我。”清远摇头道：“施术者在此暗中布下法阵，并将气息隐藏得十分完美，那人引我至此，诱我施展火炎之术，再将我困于此处。设下此局的人，必然知晓我擅长用火，是我大意了。”
　　洛林脑中灵光一现：“是司风！是他给了我们樱树枝！”
　　“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不是，毕竟我们与他素不相识。”清远有些犹疑，接着说道：“但他与此事定然逃脱不了关系。”
　　“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境呢？”
　　“我们如今依然存在于现世的天水城里，鬼境覆盖在现世上，若想要离开鬼境，就要参破其存在的秘密，而这里的某处必然隐藏着线索……”

　　司风手里一根樱树枝，一高一低地抛着，背靠夕阳坐在香宫最高的正阳殿屋顶上，眼睛盯着北边猛然爆发的结界，微微一笑：太快结束可不好玩呢。他正想得入神，身边忽然一阵黑芒闪过，落下一个面容白皙的女子和黄脸孩童，他一个分神没接着落下的树枝，只听“咚”的一声，树枝敲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沿着屋檐一阵翻滚最后落下，隔了片刻又听见一声闷响，树枝已然落入土中。
　　“欸……”他未理来人，兀自叹息：“怎么就掉了呢。”
　　那黄脸孩童，咧开嘴巴，阴测测地笑道：“想要截树枝还不容易。”说着伸出两根瘦小的指头，夹住那女子的小指，轻轻一掰，竟将她的小指折断，女子面色惨淡，却未有任何反抗，断口几许翠绿的汁液流淌。孩童将小指抛向司风道：“给你。”
　　断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化为一截樱树枝落在司风的手中。在他的一牙弯目中瞳孔微缩，却依旧带着笑道：“鬼！童！子！你还真是不可爱呢。”
　　鬼童子小眼睛一转张嘴大笑道：“哪里及得上你！”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宽大的黑袍中，衣袖鼓动飞扬，在血红的夕阳照耀下，映出他衣裳上玄底青白的星辰纹，袖口绘着九鬼噬日的图案，袍底则绘着几只小鬼互相撕咬挣扎。
　　两人身后，女子有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眼神空洞虚无地望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