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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戏楼 周婉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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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北平城还未曾遭受洋人的侵占。
大三门便已经是是北平城里响当当的名门望族了。按理儿来说,这富人要想富下去,靠的是什么?
那可不得是靠着联姻嘛。
当时身为温家独子的温骅自然也有一门娃娃亲,是一位楚家小姐。
可谁能想到温少爷半路遇上了孟双怜,为了娶她不惜与家中大闹一场,更是威胁说此生非卿不娶,若是娶不到孟双怜他就剃了头,上那少林寺当和尚去。
温老爷温太太实在没辙了,只好顺了他的意。
自从嫁了人,孟双怜便不再开台唱戏了,也好在她肚子争气嫁过来的第二年便生下温则临这个长子,算是坐稳了温夫人的位置。
在生下温玉楼后的第六年,北平城战祸不断,温骅随着当时的少帅也就是霍尽的爹霍起鸣一同上了战场。
这一战打了整整两年,温骅两年不曾回府。直到有一天孟双怜收到一封信,说的是温骅被洋人抓了当俘虏,马上要处刑了,让孟双怜快去看他最后一眼。
得到消息的孟双怜哪里能安耐得住心中波涛汹涌,她带着温家兄妹连夜赶往信中所说的地方。
谁曾想这竟然是洋人为了抓捕霍温两家少爷设下的陷阱,就这样孟双怜惨死在洋人枪口之下,死在了温家三口眼前。
温骅和温家兄妹被抓,洋人连替孟双怜收尸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们,直到温骅脱身后回去寻找,茫茫战场已经是尸横遍野,他们如同大海捞针。只可惜再也没找到孟双怜的尸骨…
…
“周姐姐!”
看着走来的周婉琼,温玉楼迈着小步子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
见她看向小竹子,便介绍道:“这是我家小竹子。”
小竹子朝着周婉琼行了礼,脸上是遮不住的惊喜。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满北平的角儿了,有幸和自家婶子去看过两场她唱的西楚霸王,算得上是周婉琼的戏迷了。
“周姐姐魅力真大,连我家小竹子都是你的戏迷呢!”温玉楼打趣道。
周婉琼也噙着笑,伸手摸了摸小竹子的头,说是下次请她白看一场。这可把小竹子乐坏了。
三人走了许久,这城郊外的路不太好走,地上多的是石子儿和杂草。温玉楼一双矮跟小皮鞋被这地方划出了许多小道道。
“前面,就是我娘的衣冠冢了。”离碑越近,温玉楼脸上的笑意越是少了几分。这儿是温家的一块风水宝地,温骅在这儿亲手为孟双怜修了个衣冠冢,年年都带着温家老小来祭拜。
温玉楼告诉周婉琼打她出生后没多久,温骅便去了战场,自己常与娘和哥哥待在家,自幼便喜欢和娘在一起的她是亲眼见证了孟双怜的死。
周婉琼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石碑,上边儿是烫金文的几个大字:
温氏爱妻双怜之冢
“这冢里埋的是什么?”周婉琼问。
小竹子回答道:“这里头是我家夫人的嫁衣和戏服。”
“戏服?”周婉琼不免有些吃惊。
这大户人家的衣冠冢多半都是放些主人生前喜爱的金银玉器。少有见放进嫁衣戏服的。
“我家夫人与老爷伉俪情深,夫人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那嫁衣与戏服了。”
小竹子说着看向眼前的衣冠冢。
不同于寻常的石碑,孟双怜的衣冠冢是温骅命人用她生前最喜爱的和田玉石雕琢而成的,看上去十分精美。
倒也应了那句美人配美玉,美玉养美人。
温家人常来看望打扫,这衣冠冢四周不见多余的杂草,就连那牡丹花都开的极好,可见孟双怜在温骅心中地位非凡。
“你想不想听一听我与你母亲的故事?”
周婉琼问温玉楼。
温玉楼也猜到了这周老板与自己母亲必定是认识的,不然也不至于大老远的跑来郊外就为了看一眼这衣冠冢。
“我出生在沪州城的一个谣巷口子里,我爹欠了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打死了,而我娘呢,为了躲债带着我和哥哥四处搬家。就这样颠沛流离过了个把年头,遇到孟双怜的那一年我六岁,只是个街边乞讨的脏丫头,是你母亲救了我……”
周婉琼六岁那年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了孟双怜。
当年周婉琼的父亲周树海是个商人,生意不大不小也正好养活一家四口人。可谁曾想好日子没过几年,周树海就被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给哄骗着拿钱去玩玉石,也就是俗称的“赌玉”。一下子把家底赔了个精光不说,还把家里唯一的宅子也贴了进去。
要债的找上门,周树海让娘儿仨先跑路,结果自己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最后也没能救回来,他夫人庄氏悲痛欲绝,便也悬梁去了。
从此周婉琼便和哥哥相依为命。
谁知要债的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们,兄妹二人偷摸上了一艘商船,躲在那货仓里偷渡来了北平城。
初到北平城时两人身无分文,颠沛流离;做过苦工,也试过在路边乞讨要饭。直到后来一次讨饭时遇上街头动乱,她和哥哥被人群冲散。
也是那次后她在也不曾见过哥哥,因为是女娃娃又年幼,没人愿意给活儿干,她更不愿流落青楼楚馆,所以便只能在与哥哥走散的地方日日乞讨,也盼着能再见着哥哥。
温玉楼没想过周婉琼竟有这般苦难的身世,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心疼来。
一旁的小竹子更是跟着抹泪。
微风吹过,身后头那一片林子里头传来稀稀拉拉树枝晃动的声儿,树头还有麻雀叽叽喳喳的。这会儿子听起来倒还成了调调,像极了那戏曲的桥段。
这也是温骅选择把孟双怜的衣冠冢建在这儿的缘故,因为这儿一年四季只要有风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动静,想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孟双怜就不会寂寞了。
“从明儿起,你可愿意常来我那流芳园,与我讲讲你母亲的故事?”
其实在孟双怜把她带回流芳园的时候她已经身怀六甲不再登台唱戏了,算算年纪,想来那时候腹中怀的就是眼前的温玉楼了。
她能一眼认出温玉楼,大概也是因为,她像极了孟双怜。
在周树海还不曾被骗到倾家荡产的时候,周婉琼随着母亲去看过戏,是在那之前的两年,孟双怜随着戏班子来沪州城开台献唱,沪州百姓还就好这一口,那乌泱泱的来了一大些人。
庄氏见她被挡着,还将她抱起来瞧。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孟双怜。冷不禁的惊叹这世上竟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又不得不臣服于她绝妙的戏腔。
水袖长衫一挥一落,那头上的发饰熠熠生辉。
年幼的周婉琼把这世间她所知道的美好的词儿都用在孟双怜的身上了,所以一直到后来她被孟双怜带回流芳园里,她都像是做梦一般。
温玉楼展颜道:“好。”
***
“玉楼来瞧瞧,你的旗袍送来了。”
林相默为了这件银鼠灰的旗袍可是起了个大早,屁颠屁颠的就跑去福祥居取来了。
今儿个就是那个洋人的生辰宴,他的玉楼可不能比别人差了去,这赴宴的衣裳必须是最好的;想着就又顺带着买了个镶着整颗祖母绿的玉发簪。
温玉楼换上那件新做的旗袍,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
不得不夸福祥居这剪裁得体,绸缎贴合着身段,哪怕多一分或是少一分那都差了去,穿着刚刚好。银鼠灰看起来端庄冷艳,整好衬出了温玉楼那娇柔的样貌和傲气的性子。
“今儿个咱们玉楼定是最美的!”林相默嘴里赞美的话就像那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的一旁的林小仙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今天一大早霍尽便被军营里喊走了,而温则临要从外头赶回来替温骅赴宴,来回路程紧巴巴的,也就来不及汇合了,林相默眼巴巴地就近水楼台先得月,邀请了温玉楼做女伴。
瞧见玉楼点头,林相默高兴坏了。
林小仙心下感叹,那傅家的千金可是从三日前就开始递帖子来林府,说是想邀请林二爷做伴。
可是帖子还没递到咱林二爷手心里头呢,就让人拿着去丢了,想来咱二爷也算是不拈花惹草的好男人了吧?
要是没有霍温两家的亲事,那一切也就好办多了,可惜了。
这边,林相默让小竹子把自己带来的布裹子和发簪拿出来。
布裹子里头是一件银狐披肩,看着就贵气,摸着更是松软。
林相默接过披肩给温玉楼披上,再将那祖母绿的玉簪子插进她盘好的发髻里。细细打量一番,真是绝了。
就连小竹子和林小仙都看迷了眼。
温玉楼被瞧的有些羞了,她倒是没想到林相默的眼光这么好,这一身下来竟如此相得益彰。
她长得随了温骅与孟双怜的长处,不论近看远看都温柔娇丽,硬生生把这一身的银鼠灰穿出了几分矜贵。
外头的下人进来提醒林小仙车已经到了。
时辰差不多了,再不启程怕是真要迟到了。
看见温玉楼脚下踩着的是漆皮的窄高跟,林相默担心她磕了碰了,伸出手让她挽着自己,一路护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