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留骨 ...

  •   酒馆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手提笼屉的少年背上是熟睡的女孩

      清冷的大堂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小酒儿,秽浊的老眼瞥一眼青藜

      师从景和,青衣青藜

      馆口突地一声轰然巨响,喝酒的老头儿头也不抬,抿一口酒,轻叹一声

      景和酒馆素不待客,酒在柜台上,客自取,铜钱只放旁木盒即可,茅山脚下的古镇,倒也无多亏损

      偶有小偷那盈满铜钱的木盒,待熟客告知,馆主一笑置之

      但这酒馆内却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可喧嚣械斗,违者留骨

      青藜悄声推门入师室,烛火下,景和翻过书页,背后传来青藜提剑披道袍的声响,暗叹一声,十年道家修心,自是使青藜淡却过往烦愁,却同淡他人生死,观世间万物,无喜不悲。

      只问本心,不谙世事

      清冷的月光破碎,平添一股寒气,白衣与青衣背影相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了一起……

      待青藜出去后,缓缓翻回刚刚的书页,几行墨迹未干的小篆,由光依稀可见:“肠胃不好,见景生欢,喜自由,不厌热闹安静,幼时……”

      “东镇口的鲷鱼粥,霞觅铺的胭脂……似闻城中烟缘树颇为灵验”景和细细思量着,嘴角温和笑意又生

      酒馆门口,烟尘消散,木屑倾堂,魁梧壮硕的身影渐现,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着急,厚大的手掌轻轻将背上的老妇放在桌上,寒风在馆外呼啸吹着,烛火摇曳将息

      大汉突然僵住了身形,膝盖在无端而生的两股劲力被迫下跪,猛地双手拍地,震得老头手中酒杯颤动,琼液落地,交溶于月光

      青藜木剑横其脖,单膝跪在肩上,手随意搭在腿上,面如井冰,波澜不惊,道袍随风猎猎作响
      大汉艰难地抬起头,“救救……俺娘”每个字低沉又用力,泪水淌过脸庞

      头向下磕去,不顾横在脖颈的木剑,决然得没有一丝犹豫

      木剑摔在地上,大汉只觉肩头一轻,青藜路过酒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时寂静的酒馆格外突兀,脚步顿停一霎,转身向酒柜走去,提了一壶温着的酒,悠悠给老者倒酒

      地板不停地被磕出响声,大汉红肿的眼眶和淌涕的鼻子,额头早已青肿,血缓缓流出,浸染了地面

      青藜也不看他,只是默默给老者续酒,眼帘低垂,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极缓呼出白气,炊烟般袅袅升起,消散在空中

      这可笑又可悲的模样真是让人不爽啊

      “老先生,见笑了”声音略带着沙哑和一丝丝困倦,袖袍一挥,酒壶砸在地上,清脆的破响在冷风中炸开,恣意又张狂,看着不觉一切只是反复磕头的大汉,轻笑两声,自喃道:“早就生过的事,何必再让它祸伤于别人呢”

      青藜抬眼挑眉望着栏杆,准确来说是慵懒靠着栏杆,怀着惺忪睡眼的看戏紫衣少年

      少年名唤陈顾雪,与青藜打小相识,整个人生的一张俊俏少爷脸,着袭白衣倜傥风流,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子慵懒

      几天奔波匆匆赶到酒馆,来时黄昏将临,偌大酒馆竟空无一人,没办法,陈顾雪只得去舒坦地躺进自己的房室补了个觉,时辰未到子时,巨响硬生生将陈顾雪吵醒

      哈欠一个接一个,恰巧看戏看得有些子然无味,心里还寻思着去哪里找点瓜子磕着,其实大老爷们磕了半天头挺可怜的,少年琢磨要不去求个情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扼杀在摇篮中,青藜什么德行他可是一清二楚,若不是顾忌漫青小丫头在房中梦寐,血恐怕已经染红了大堂的地板

      陈顾雪哈欠还没打圆润,浑身突地打了个哆嗦,一个转眸就与青藜双目撞个正着

      恰淡如水的双眸只是平静的盯着,也不说什么话,陈顾雪嘴角一阵抽搐

      望了眼老妇,愤然摔袖入黑暗

      ——

      “令堂染了些许风寒,只不过老人家本身子骨虚弱,得好些日子缓缓调理”

      老人发须皆白,着一袭医服,颇有仙风道骨,讲起话来却并无架子,让人觉着很是舒服,随手扯下一张黄纸,药方染墨香“半年为佳”

      饮下最后一口酒的老者突然咧嘴一笑“年唯方好”与老人擦肩而过时,轻轻在老人肩膀搭了把手,医人的老人没有任何不适,不停下手里的动作,仿佛跨越时间山海的习惯,仿佛——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彼时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眼中蒙上一层淡淡朦胧,屋内的火炉滋滋作响,秽浊的老眼也仿若清晰了几分

      收笔扶事了,起身向陈顾雪落落做了个揖提着药箱折回,不过与来时方向有所不同,二老浅雪脚印重叠,天光泛起鱼肚白

      一个人很好,会习惯一个人的存在,绕过山河错落后,肆意那不合污世俗倔强小孩脾气的任性

      雪前两天下的很大很大,唯独今日今夜,世界像恭迎时代交汇般只落下加冕的王冠

      陈顾雪浅浅笑着,傻大个稀里糊涂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饱经疼痛后安然熟睡的母亲,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恍然间,瞥见青藜也扯了扯嘴角

      “真不容易啊~”

      忽地没骨头似的靠着青藜,胳膊搭在青藜左肩,像老人无力自走般,嬉皮笑脸靠着青藜

      吊儿郎当,没个正行

      陈顾雪选择性耳聋忽略掉青藜无奈的嬉笑怒骂

      少年随性,无关红尘凡俗,一身青衫白衣为君留

      没等少年唤其,壮硕的身躯拔地而起,脸上只余眼眶红肿与残留泪痕“谢谢你们治好俺娘,俺也知道酒馆的规矩,两位公子等我先将俺娘安置好,骨头俺会隔日自断一臂烧成灰送过来,这里不好见血,你们都是好人,规矩俺知道不能破”声音洪厚憨实,大汉笨拙却小心翼翼地将老妇背到背上

      规矩就是规矩,和苦衷毫不相干

      青藜微微后退一步,随手取三个酒杯,轻轻推了陈顾雪,自顾自倒起酒来

      少年心领神会,中气十足大喝一声“傻大个儿,……”感觉到身后杀人般目光的注视,挺直脊梁摆手邀大汉入馆前树下木桌

      由于大汉身形壮大,即使坐下老妇也在其背上,陈顾雪大袖一抹,桌上冰晶水滴一扫而空,胳膊撑在桌上,手托腮,跷起二郎腿,十足富家少爷派头“来我这里干活,一个月,五两银子,干不干”

      大汉有些惊讶,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已经帮了俺这么多了,还要给俺钱,不行不行”

      “又不是白吃白喝,给我们当厨子,买菜,洗衣……很辛苦”陈顾雪咬咬牙恨铁不成钢

      “可是……”

      “好了就这样了,厨房旁边那两间房随便用,哦对了,二楼客栈不接客,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少年急急随手将钱袋扔给大汉,怕反悔一般,吹了声口哨,头也不回想青藜走去

      大汉懵懵地本想继续拒绝,却看见窗后的青藜微微颔首,赫颜,却不在推辞,并无一时兴起忘恩,刚想询问留骨之事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随便把猪骨烧成灰给藜就好了,钱嘛,自己数好给我就可以了,来喝酒啦”
      大汉憨憨一笑,挠挠头,背着老妇,抬脚向屋内走去

      ——

      将母亲平躺放在床上,添碳开炉生火取暖,从厨房瓮中舀水洗漱

      一炷香后,大堂三凳一桌的角落里,两位少年闲散倚在凳上,天光渐亮,一壶三杯

      瓷碗映着少年微倦的脸庞,大汉姗姗来迟,拍拍自己破旧的衣服忐忑入座,涨红了脸本想说些什么,却只见青藜面无表情地目随其步,倒是陈顾雪热络地有些反常,两眼放光看着大汉,如同三日未食忽见肉眼泛绿光的饿狼,大汉忍住心中不适“俺叫陈经年,是小时候一个教书先生路过俺家是一时兴起取得,俺娘觉着文雅,就成了”

      “嘿,我去同姓啊,大哥”

      青藜默默用宛如智障的眼神凝视着这位或许未康复的“患者”

      或许真的不应该让那位老先生走的,心中默默念叨着

      三杯过酒,陈经年才了解到这个酒馆其实只有五个人现住,约莫每年冬春,景和青藜,芜漫,陈顾雪,陆念囍都会陆续来此地闲聚,悠悠度日,二楼有六间客房,至此还有一间空闲,不过陈经年住不得而已

      酒馆无人会厨艺,洗衣等杂活一般是陈顾雪的老奴负责,只是这位老人在这年秋天的一晚哑然长逝,正巧陈经年填补了空缺。

      景和醒后瞥一眼厨房忙活得满头大汗的陈经年,没说什么,接水洗漱后换了一身白衣便洒然出门,风吹过衣襟,扬起宽袖衣袍,长发潇洒披在肩头,过衣半的发梢随风微动,嘴角夹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配上微眯的桃花眼,着实撩人心魄

      难得放晴,旭日东升,曦光入堂,白云可见,碧蓝的天里是淡淡寒冽清新的空气

      青藜约莫了小懒虫的赖床时间,抓起桌上由内散着余热的铜盒,穿过幽暗的小道,径直向梅园深处走去

      又一处常年阴暗的角落,除傍晚黄昏的霞光外,再无四季生光

      十数个木牌黯然伫立,小小的木牌,每个旁边都隆起着低低的土堆,风轻声吹过,像鬼魂在齐齐轻声低唱般,诡异透着暮年老人梦呢似的祥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留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