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楚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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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夜雪，你可认你犯下的罪？」
「——我认。」
「你可悔过？」
「——我悔。」
「重来一次，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我会。」
*
江夜雪从侧门悄悄拐进大堂，成亲仪式还在进行，没有人分出心来管他。他就坐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却不喝，只是执着白玉柄摇晃，仔细倾听酒液撞在杯壁上的声响。
人声鼎沸处，他的父亲在和新娘子拜堂。
“夫妻对拜——”
江夜雪隐在暗处看他们，突然就感觉很奇妙。
看呐。
新郎的孩子，在看着新郎和陌生的新娘子拜堂呢。
他如是想着，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微妙起来，随手执了根竹筷一下一下地敲。他前世闲暇时也曾抚琴横笛，在音乐也算有些造诣。如今拿根竹筷敲打，细听也能觉出其中韵味儿。
他分明是伴着喜乐而奏，却奏出了一首哀乐。
凄凉入骨，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长夜里的一场皓雪，哪怕曾经再是千里江山换素装，太阳一出，也就都化了，什么都不剩。
长夜漫漫，总会有天晴的时候。
可他却只能活在残夜里，哪怕再冷再暗，也得像个胆小鬼一样藏在黑暗里。
永生永世，都见不得光。
“你怎么…在这里？”
江夜雪闻声一惊，回头看去，慕容楚衣正拿着柄绘着云天鹤影的油纸伞，伞面素白似雪，正是他方才强塞给他的伞。
慕容楚衣有些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远处喧闹的人群以及那位大出风头的岳钧天。他还是不解，但并未多问，只是把伞塞给江夜雪。
——“还你，伞。”
“…谢谢。”江夜雪的身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快。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慕容楚衣会突然出现，但脸上却适时露出了微笑，“小舅怎么…不去凰姨那边？今天可是凰姨大喜的日子呢。”
“还你东西。”慕容楚衣的话一向简短，他垂下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边很吵，这里清净。而且喜已经道过了，她很高兴。”
确实清净。
江夜雪待的地方又偏又暗。长明灯的灼灼光照庇佑不到他，他待在最偏僻的角落，无意融入人世的纷乱喧扰。
“凰姨高兴是最重要的。”江夜雪把伞放在桌角，“话说……那边快结束了吧？”
他向岳钧天那处望了望，慕容楚衣天生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江夜雪的意思。
其实慕容楚衣本不是好相与的性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且方才江夜雪还给他撑伞……
他罕见地应了一声：“是。”
江夜雪点了点头，须臾举起手旁的酒杯：“小舅要来一杯吗？”见慕容楚衣面色冷淡，他又笑起来，眉眼间蕴着春风拂绿的暖，“甜酒，是西域产的葡萄酿的，酒劲不大，像喝糖汁儿一样。”
他声音放软，柔腻温和得像哄小孩儿，但偏偏慕容楚衣就吃这一套，半信半疑地接过。淡红色的酒液在白玉杯里晃出涟漪，清甜的酒香扑鼻而来。
……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仰杯，学着江夜雪的样子一饮而尽。
立时耳垂就染上了一层粉，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脸颊，尤其眼尾一抹艳红，更显昳丽。
江夜雪看着他这副醉酒的模样，喉头微动。
慕容楚衣眼角薄红，凤眸被酒呛出了生理泪水，不仅这样，他还把酒杯递回来，舌尖无意识地擦过唇瓣:“…还要。”
江夜雪猛地闭上眼睛。
他记得分明，前世慕容楚衣受魔气催使时，情/欲染身，也是如今这副含泪泛红的模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好似磨了砂。
“……都依你。”
他在慕容楚衣面前，向来没有免疫力。
——七情六欲，皆系于一身。
*
江夜雪没说错，这酒确实甜蜜香醇，正合慕容楚衣的口味，而且后劲极小。
但少年时的慕容楚衣，偏生酒量极差，几乎是一杯就倒。更何况这次连着喝了三杯，还意犹未尽地要江夜雪再给他满上。
江夜雪看着心上人那双眼角泛红的迷离眼眸，几乎是拼了命，才把心底那股邪火压下去。
“小舅…不能再喝了。”他哑着嗓子，手臂撑着慕容楚衣的腰身，手掌下温热柔韧的肌肤让他忍不住分神，“你醉了。”
慕容楚衣不承认自己醉了，死命瞪他。但江夜雪就跟失去了世俗的欲望似的，硬是环着人家的腰把人弄出大堂。外边风雪未停，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终于让慕容楚衣恢复了些许神智。
“……岳夜雪？”
“是我。”江夜雪一边平复心绪，一边微笑，“小舅身体感觉怎么样，需要回房歇息一下么？”
慕容楚衣愣了一会儿，他醉得很严重，现在也只是勉强能思考而已。
“不歇息…竹武士。”他顿了一下，随后挣开江夜雪，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走，“我还要去研究……竹武士。”
毕竟是喝醉了，把握不住平衡，身子一歪便要摔倒。最后还是江夜雪上前扶住他：“小舅喝醉了，今儿先歇歇，明天再研究吧？”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没事，可以。”慕容楚衣半阖着眸子道，“而且……他们等不及了，必须快点……”
竹武士，是慕容楚衣研制的机甲。
价格极其亲民，上能降妖伏魔下能厅堂做饭，功能全一些的，甚至还能哄小孩儿，可谓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真是没想到…
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机甲，惦记着黎民百姓。那所谓的“他们”估计也指的是百姓吧。
唔，要细想起来，近来好像也是邪祟频出的时候，百姓确实苦不堪言。
也难怪楚衣这么着急。
江夜雪忍不住回想上辈子的往事，才突然发现，原来不论处到何种糟糕境地，慕容楚衣都始终惦记着天下，连身死的那一天，还在研制着机甲。
直到死，慕容楚衣都走着自己光明磊落的道，或许其中有魔气干扰，使得他的道更加孤僻寒冷，但他从未停过。
直至最后一刻，他的人生都遍布光明。
但江夜雪却不是，他生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里，从此长堕黑暗，陷在泥潭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还不容易找到些许出路，还被自己的血亲一脚堵死，从此再无光明。
他一辈子都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也正是因此，他与慕容楚衣纠缠了二十余年，也被慕容楚衣恨了二十余年。
人类都有趋光的本能，即使是江夜雪这样的大恶之人也不例外。
——但没有人会主动向暗。
他垂眸，慕容楚衣此刻已经醉倒在他怀里，露出脆弱白皙的后颈，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纤长的睫毛很好的掩饰了眸中的暗色，当他再抬起眼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翩翩如玉的夜雪公子，君子世无双。
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君子皮囊之下，隐藏多么肮脏卑劣的想法。
美好的表面之下，总是暗含着深渊。
——江夜雪，就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楚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