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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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雪正紧，堂内却温暖如春。
耳边是宾友的道贺喧闹，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江夜雪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有的时候，环境太过奢华，也是一种痛苦。
满堂皆是金红之色，大红绫罗绸缎不要钱似的铺在砖上供人踩踏；厅堂内高高悬挂一朵艳红喜花，似乎是异邦上贡的鲛织，轻柔似云，浅淡如水，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奢侈品。
放眼望去，皆是黄金白玉，堆砌得甚至让人迈不下脚。江夜雪坐在角落里，视线却落在那位被众人拥簇的岳家家主，同时也是他血缘上的父亲身上。
——岳钧天。
江夜雪的目光只停了几秒。漆黑眼眸里无波无喜，没有以往的恨意，也没有一个儿子面对父亲应该有的孺慕。
他只觉得晦气。
无论是满堂宾客，还是父母以及岳钧天要迎娶的那个女人，都让他觉得恶心。但他还是保持着上辈子一样的温和笑容，以笑颜来应对左右来人的恭维，也以这副面孔，回应那些不怀好意之人。
他总觉得那些人可能是在外边受了刺激，把脑子也刺激坏了，一天到晚跑到他面前来刷存在感，还自觉高人一等，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自信。
要是据他看……这些所谓的贵族，连边境那个卖炊饼的老大爷都不如。
但不应酬老大爷是可以的，不应酬他们是不行的，苍蝇若是得不到回应就会一直在身边环绕，他们和苍蝇一样，都是一群只会叫唤的蠢货。
烦。
一重生就面对这种腐朽之至的应酬，饶是江夜雪这般人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赞叹自己幸运，还是该叹息自己倒霉。
不知应付了多久，待到江夜雪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终于来了个让他得以喘息的空隙时间。
好不容易得了个没人干扰的空档，江夜雪长舒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内浊气都排净一样。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清酒，打算借以消愁。
琼浆入喉，饶是活了两辈子的他，也不得不夸赞一番这酒液的醇厚。
这滋味…都快比肩君上赐的御酒了。
不愧是岳钧天，这穷奢极欲的本事，真是世间无人能及。
江夜雪垂下眼睑，拈着象牙筷慢条斯理地吃桌上摆的虾丸，所有人——包括刚才在他面前放肆的小垃圾，都在岳钧天那边说些赞美祝福的场面话，唯有他不动。
上辈子是嫌吵，太过闷气，且冠冕堂皇，不是君子风范；这辈子则是觉得没必要，也没那心劲。更何况一眼望去，大半都是他上辈子的死敌，跟这些人客套，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还不如自己在这儿吃点东西……
他一边吞咽食物，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那高台上看。
高台上，站着这席婚宴的主角。
新郎岳钧天，新娘慕容凰。两人打扮都极其华贵，浑身上下都似乎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放在人群里极为出彩，但江夜雪的目光，却半分也没给这两人。
他眼里看得见的，只有慕容凰身侧立着的那个少年。少年一身与众不同的清简白衣，与旁人相比寡淡许多，且素衣参加婚宴，也有些不合礼仪。
楚楚衣冠，君子如玉。
那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敢认。江夜雪的记性很好，他分明地记得上辈子，自己将死的时候的最后一个愿望。
——如若我们的时光只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棵老梅花树下，该有多好呢……
那一年，那一天。
他这时才陡然惊醒，原来自己重生的时间，就是他死前都心心念念的「初相见」，而现在距离最后那个愿望「老梅花树下」，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江夜雪缓缓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梅树上。白梅晶莹剔透，素静清雅得像慕容楚衣，秀丽坚韧得也像慕容楚衣。
他看什么都像慕容楚衣，天边的云像、绕城的河像、窗外的落梅也像。他只看得见慕容楚衣一人，别人在他的世界里留不下分毫痕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那么……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现在自己是该做什么了呢？
他弯起指节，轻轻地敲着桌沿。从远处看，他凝神沉思的模样宛如一尊玉像，温润剔透。
*
「天色很暗，晚来落雪。
他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想起后院梅花开得正艳，就打算去那里折两枝摆到母亲，还有先生的屋里。于是踩着咯吱咯吱的细薄新雪，一路行去花园。」
指节与桌面相碰，发出“笃笃”闷响。江夜雪的思绪也就随这笃笃的响声，重回前世少年时。
「而后他就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白衣若雪的少年，披着鲜红色的斗篷，正站在大雪里，仰头看着粉墙黛瓦边的老梅树。」
「——那是他与慕容楚衣的第一次见面。」
所以……若是按照上辈子的进展，现在的「岳夜雪」应该觉得喜宴烦闷，又想起梅花正艳，于是去花园给母亲和先生采花…？
江夜雪无声地笑起来，他捂着眼睛，指缝之间隐隐能看出漆黑眼眸中不加掩饰的猩红癫狂。
可笑。
岳夜雪当了一辈子君子，一辈子好人……最后得了个什么结果？
是魔气入体，还是五内俱焚？
最后什么也捞不着，什么都会被夺走，连清清白白的活着都做不到！！！
熟悉的恨意自心底蔓延而生，入骨冷意沿着尾椎逐渐攀爬，虽然没有魔气的催化，但江夜雪已经无法再用良善之心渡人了。
当年对抗魔气的时候，江夜雪曾经不止一次用道德良心来压制。每压制一次就要经受一次骨骼俱碎之痛，久而久之，他只要一想到仁义道德，身体就会下意识的疼痛。
痛的太深刻，甚至已经渗入魂魄，连转世重生都消磨不掉。仅仅是回忆少时的残存善意，都会让他疼痛无比，浑身上下都仿佛被寒冰碾过一遍。
万般苦楚皆是恨。
他强压/住/身/体/内/的不适，起身朝外面缓缓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也不会有人留意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虽然没人在意他，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就算是当恶人，他的脊梁也依然如松竹般劲翠，在万丈风刃中屹立不倒。
岳夜雪是君子，所以他会失去慕容楚衣。
江夜雪是恶人，所以他可以把慕容楚衣绑在身边近半生。
如果结局只有失去和强制，那他宁愿选择强制，也不要选择失去。一个人是很孤独的，他无法忍受，所以他就要用铁索、用情谊，利用所有手段来绑一个慕容楚衣。
虽然自己死前希望慕容楚衣能得个好下场……但那也仅仅是死前，他希望来世的慕容楚衣能过好。
——江夜雪没有来世，他只求今生。今生的慕容楚衣，必须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要在慕容楚衣羽翼未丰的时候，用两世恶意化为枷锁，囚禁他、逼迫他 ，不择手段。
既然得不到喜爱，那么恨意也同样深刻。
至少这样，他就能得到慕容楚衣独一份的恨，成为慕容楚衣此生最大的眼中钉，无论在何地何时 ，慕容楚衣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
是厌是爱，都没关系了……
——世上最深的恨意，又何尝不是最纠缠的羁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