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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瑟 ...

  •   (一)
      这是一个万物共生的世界。

      没有一物不是残缺的——就连当朝的皇帝曾经也不能幸免。

      他曾是自己亲哥哥的一部分,他们共享视力、呼吸、听觉。

      然而五年前,据说当年的异姓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在太子登基之日举兵造反,杀了和他同生同体的哥哥,并在三日后赐太子全氏族人白绫七尺。

      后来,新朝建立,前太子文氏的头就在烈日炎炎的皇城楼上吊了九天九夜,直到只剩冰凉雪白的头骨。

      (二)
      五年后。

      春雪盖着宫城的红墙绿瓦,太阳一晒,绵软的雪团就像兔子一样从城檐上跳下来。

      “太子殿下,到服药的时辰了。”

      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诚惶诚恐地弯下脊梁,掐着时间来伺候这位难哄的主子服药。

      日头正盛,高高的院墙下建了一座和砖墙比肩的木秋千,一荡起来似乎就能看穿城外泥泞的冰雪。

      “我身体无碍,用不着喝那枯枝草叶煎的东西。”夜弦坐在垂得低矮的秋千凳上,声音又沉又闷,故意瓮声瓮气,“我死了更好,正可顺了那狗皇帝的心。”

      此言刚落,方才还低低垂首的老太监仿佛被什么扎了似的登时瘫软在地。

      老太监对着澄碧如洗的天空乞求万岁爷原谅,紧接着又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额头上赫然一枚铜钱大小的血窟窿。

      皇城之下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是这一句狗头帽子真的被有心人听了去并报给了皇帝,太子自是不用受罚,但他们这些皇太子身边的人哪个都逃不了一死。

      边上站着的两个贴身宫女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木愣了半晌,见此也方寸大乱,仿佛大祸临头。

      (三)
      老太监就这么活活吓死了。

      他死得仓促,埋得也仓促,方才老太监手里的药碗还在太子夜弦脚下打转,新的小太监已堪堪迈着轻盈的步子来东宫后花园拜见。

      这个新来的太监当真还小。

      他高高的乌色官帽甚至不足以稳稳戴在头上,大出来一圈半,只好在稚嫩的下巴上用固定的白色丝绒线系得紧紧的。

      但夜弦还是看不见他的眼睛。
      跪在地上,乌纱帽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殿下,他叫绿绮。”敬事房的掌事公公弯下腰在夜弦身边说道,“以后便由他来服侍小殿下喝药。”

      这个绿绮怎么看也不过刚十岁出头的样子,药罐子倒是捧得稳当。

      夜弦今年也才十三,那味圣上御赐的“聚神汤”却是喝足了十年之久。

      夜弦见了聚神汤就想呕。他自是知道,药大都是苦的,但不见底的聚神汤绝对是他喝过的最狗屁的玩意儿。

      (四)
      夜弦很孤独。
      他身边大都时候都围着低眉顺眼的宫人,但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是得自己挨着。

      夜弦的残缺便是先天心疾。

      每日打更之后他就心痛。绞着痛,一直到天光泛起鱼肚白。他不明白,母亲为何不能搂着他睡觉,也不明白,圣上逼他喝药的目的究竟为何。

      是了,他此刻的确不明白。这些几年后让他震怒的真相还在安静沉睡。

      心最痛的时候,他只能可怜虫似的对着翠帐汲取呼吸。

      又是噩梦醒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木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面孔逐渐清晰。夜弦的眼睛美得萧瑟,可比闪耀的龙晶。

      黑夜中,绿绮举着呆头呆脑的纸驴逗得他笑起来。“绿绮,你……干什么。”夜弦艰难地小声问。

      “我想,殿下做噩梦了,玩一会或许能开心点。”

      绿绮认真地从袖袋中又掏出一块旧纸,然后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夜弦:“小殿下喜欢什么动物?”

      夜弦自幼身体不好,服了那聚神汤之后更加脆弱,远地不能去,更没去打过猎。

      他想,应该是老虎吧。

      他从书里看到过小字,伴君如伴虎。当今圣上虽与自己有一脉血缘,却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皇城大臣见帝王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了话下一秒就是人头落地,夜弦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但他是虎的儿子。
      除了也成为一只困兽,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于是绿绮手中绽开一头青面獠牙的雄虎,放到夜弦手中,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被子,哄他睡觉。

      (五)
      绿绮比皇太子小两岁,才十一。

      但夜弦总觉得绿绮有点老成。他皇舅公都三十一了还不是每天打猎玩耍,跑马打球,绿绮每天什么也不做,除了幽灵似的跟着夜弦走这走那,就是独自坐在一边摸书脊。

      这天夜弦总算从太傅那里背完了书,却未回寝宫,倒是十分好学地又绕到藏书阁,叫了五六个侍从把一本接一本的厚书往竹车里搬。

      竹车在东宫寝宫停下,夜弦看见来接的李公公,上下望了一会却没看见那个平日里粘的紧的身影,不顾今日习武时脸上划的新伤,只管急着问:“绿绮,绿绮在哪?”

      绿绮还未发育,身量自然矮,外人看来不过一个稚气未脱的奶娃娃,在这后宫中当个一官半职纯属福大,有些偷懒的宫人就让绿绮干了自己的活。

      所以夜弦找到绿绮的时候,绿绮还扶着硕大的木盆在洗衣。

      绿绮听见夜弦的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他深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夜弦,试探着问道:“太子殿下?”

      夜弦一闯进浣衣坊,就拉着绿绮的手腕攥得死紧,逼他张开搓红长疮的手掌给自己看。

      其他平日见不着太子的宫人见此不约而同地紧张害怕起来。

      原来这绿绮正受着太子的恩宠,他们想,以后行事更得小心以待。

      (六)
      “把这些都念给我听。”夜弦道。

      既然你只喜读书,那就在我身边读好了。

      夜弦把书塞到绿绮的手中,可他仿佛没听见似的,只低头小心地摸了摸那本诗册,动也不动。

      “小殿下……我要去洗衣。”

      夜弦愣了愣。

      宫殿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地掉下雨珠,然后转瞬变成倾城的大雨。

      “下雨了。”夜弦硬邦邦地说,绿绮头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他并不生气,只觉得受伤,“你哪也去不了了。”

      绿绮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当时,夜弦只是这样想。

      他扔下绿绮扭头就走,对着一旁的宫人说罚小太监在他殿外罚站并不准吃晚饭。夜弦脸黑如锅底,把宫人吓坏了,急着要去禀报公公。

      夜弦把自己关在书房抄字,抄到打更后他便歇了笔。他日日忍耐病痛一样忍耐他先天的残疾,没有绿绮陪他挨着痛,今日更觉不好受。

      他走到殿外,看见了绿绮。

      绿绮平日红苹果似的脸蛋如今和夜弦一样苍白,不,应该是青灰,夜弦心里一惊,急忙把绿绮抱起来。

      “醒醒!你怎么了?!”

      “来人!”

      夜弦也还没开始长个子,抱着绿绮也十分吃力,他摸了摸绿绮死灰一般的脸,赶忙唤人把绿绮移到殿里。

      绿绮身体比夜弦好得多,喂了点米粥就醒过来了,大抵是饿坏了。但夜弦再也不敢饿着绿绮,命人取了好多绿绮爱吃的山药糕来让人喂到他嘴里。

      不过,夜弦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疑问没有散去。

      他定定看了一会绿绮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走到绿绮身边俯下身,沉声问道:

      “绿绮,我脸上好像有东西——你能帮我,看一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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