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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历八千九百一十二万三千四百八十年,新妖王登基,大赦妖域。
是年冬月,来自雪域深处的寒风自北向南吹遍了妖域的每个角落,大半个妖域被吹成一片银装素裹。
妖域大大小小城镇部落的中心,坐落着三镜最大最繁华的市集——妖市。
妖市边缘,一个魁梧的男人朝聚拢的双手中间哈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薅了薅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硕大的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又抖了抖耳朵,才感觉到耳朵恢复了些知觉。
“俺怎么觉得这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啊……阿嚏!”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寒颤,赶紧捧起面前桌上的汤面喝了一大口汤,“哈!可算是活过来了。”
坐在他桌对面的精瘦男人看着魁梧男人忍不住缩起来的耳朵满不在意地撇撇嘴,喝了一口汤面道:“你啊,就是修为不够,近年来冷是冷了些,也没有到你这种丢人的地步罢!你赶紧的,去把你的洞府修缮得暖和些冬眠,或者随便找个洞天福地修炼修炼罢。”
魁梧男人哼哼两声嘟囔两句,从鼻子里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环境下凝成两簇雾气,再慢慢消散。他对面的人嫌弃地用手挥散那些雾气,再顺手揪住那抖来抖去的硕大耳朵,“瞅你那娘们唧唧的样儿,活该你冻死。”
……
在他们不远处——妖市边缘一座客栈的屋顶,躺着一个干瘦少年,身着一件白衣,几乎与周围的雪融为一体。
他周围的积雪一时很快消融,一时快速结冰。似乎冰与火在他体内僵持不下。
无人知道这个单薄少年此刻正在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良久,少年终于站起身来,一身月白直裰被冻成冰衣,少年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使这件冰衣融化,用妖力烤干衣服,又捡起落在一旁的月白斗篷,提着帽子抖落斗篷上的积雪,才系好斗篷飞身离去。
妖市的繁华、热闹,通通与他没有关系。他的周围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他才只不过是两千六百多岁的少年,照着人类的年龄,还未及弱冠,就已经显出些迟暮之年才有的沉沉死气。
雪,还在无边无尽的下,少年一身白衣迅速隐没在茫茫大雪中,只有隐于斗篷下的眉心一点血红熠熠生辉。
……
“诶,我听说咱们那位新妖王,就是把雪狐族灭族的罪魁祸首啊。”魁梧男人已经坐到友人身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精瘦男子眼里闪过一丝可惜的神色,却只是淡淡说到:“祸从口出,慎言。”
此时刚好经过的那位瘦弱少年,听见这二人的交谈,忍不住慢了脚步,隐于斗篷下的一双手死死握住拳,眉心那一点红似乎愈发的妖艳欲滴。
这个少年,月南星,是雪狐族的王子。父亲是雪狐王,更是历届最年轻的准妖王。母亲是神鸟凤凰,血统之高贵自然无需多言。他本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狐狸,他从小生活在父母的宠爱和族人的庇护中,在妖域北境无忧无虑度过了两千年。
这一切都在他两千岁生辰当晚,全部破灭了。
滚烫的鲜血撒在雪地里,在冰天雪地中迅速结成冰,一片片斑驳血迹触目惊心。打斗声、惨叫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惊扰了北境数十万年以来的平静。
大敌当前,月南星说,阿爹阿娘,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是北境的王储,我应该同你们一起保护我们的族民。
那位天资卓绝的年轻狐王眼看着就要动摇了,却被一众族老拦住,纷纷劝说他给雪狐一族留下一丝血脉。三族老是平常待南星最好的,就像他的亲祖父一般亲切和蔼。他永远是一张慈祥的笑脸,永远那般云淡风轻。这一次,他却满脸都是悲戚,拖着沉重的步伐递给南星一个包裹。南星掀开一看,原来是三族老出生不久的小孙女。
三族老的云淡风轻早已不见踪影,他颤抖着手,佝偻着背,双眼浑浊无神,就像一个真正的老者。他说,南星,这是我们雪狐族除了你三千年来唯一降世的后辈,也是我的私心。我求你,求你无论如何带着她逃出北境,求你,务必让她活着长大。
短短几句话,这个饱经风霜的老者就已老泪纵横。
这是南星最尊敬的长辈,他不忍见到老人这样痛苦,单手抱着襁褓,另一只手捏了决就要起誓。
三族老赶忙按住他捏诀的手,“不不不,你只要尽力抚养她这便够了,意料之外的其他事不必强求。”
南星沉默一会儿,抽回手改成双手抱着襁褓,他盯着睡梦中的婴孩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三爷爷现在就给她起个名字吧。”
雪狐一族向来子嗣单薄,成年之前夭折的也不在少数,于是从很早之前起,族内便有了婴孩满一千岁才起名上族谱的规矩。他手中抱着的这只幼狐才不过降生数十年,自然是没有名字的。
三族老颤抖着一双皱纹遍布的手靠近那襁褓,似乎想摸一摸睡梦中女孩儿娇嫩的脸颊,最终却没有触到又收回了手。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接近了,屋内的气氛也越发沉重。三族老定了定神,说,就叫她将离吧。言罢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就转身出了议会厅。
之后的事,南星一概都不知道了。一众族老离开议会厅前去抗敌后,他就被父母戴上一个装有几乎全族可转移的财产珍宝的灵戒,送进了密道。
他走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了,一开始他使用妖力迅速往前窜,待到妖力耗尽又跑了很久,力竭之后一边走一边等妖力恢复,恢复几成妖力又开始使用妖力跑……如此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走到密道出口。
南星抱着将离,背靠密道出口旁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襁褓中的婴孩已经醒了过来,抓了抓面前那张脸,好奇的看着白嫩小手上的晶莹液体。
南星抖着肩膀,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
一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九分对族人父母的心痛。
良久,他的脸往襁褓上蹭了蹭,才抬起头,轻轻吻了小婴儿的额头。
“从今以后,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密道出口有风吹进,呜呜作响,像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