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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 ...

  •   我姓柳,名云弗,贞平二十年出生于金陵柳国公府。我曾经是大梁的皇后,如今,已经是太后了。
      我的丈夫是大梁武靖帝萧景琰,十七岁那年,我在金陵郊外的镇山寺遇见了他。彼时他还只是靖王,而我还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小姑娘。
      茫茫人海初相遇,一见郎君误终身。
      那时我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英明神武的靖王殿下身上,全然没有发现他身旁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那个女人,我一生的宿敌。
      元佑六年,七月十五,我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成为太子的先帝。当我满心欢喜地坐上花轿被抬入东宫,万分期待地在太子妃寝阁里等待着我的夫君,等来的却是一张冷漠的脸。
      大婚之后,若非必要,他从不踏足我的寝阁。百日禁制期结束那一夜,他终于宿在了我的寝阁里,然而却并未同我圆房。起初我以为是我何处令他不喜,但后来我发现服侍已久的两位良娣竟然也同样无宠。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很美,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生机勃勃又脆弱易碎,清灵透彻又幽冷深邃,活泼娇俏又慵懒妩媚,她的眼眸只轻轻一转,就有千万层秋波荡漾,即使那澄澈的双眸只是静静地望着你,你也会忍不住被充满魅惑的漩涡吸引进去,沉迷其中。这样的美连身为女子的我都尚且不能抵御,更不要说一个男人了。先帝拥有了这样一位绝世美人,如何再能瞧得上别的女子呢?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她很快就消失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据说那个女人随军北上之后就失踪了,无论如何,这对东宫里的所有女人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然而,我错了。
      那个女人失踪以后,先帝动用了很大的力量去寻找她,可是都一无所获。他整日茶饭不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劝不住。直到昭平帝驾崩,他不得不站起来承担天下之责。
      那年三月,春和景明,他登基为帝,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但他心底却始终想着那个女人。
      登基之后他甚少踏足后宫,朝臣提议选秀也全都被驳回;迫于立储的压力,我们在成婚整整一年之后终于有了夫妻之实,但我诞下太子之后,他便很少再碰我了,其余嫔妃更是恩宠稀薄。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这样一位冷面薄情的君王,其实是一个痴情种。
      每年七夕,他都会批折子批到深夜,直至更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会穿过重重宫墙步入凌云宫,独自在里面待到天明。我知道那座宫殿是他为那个女人准备的,每年他都往那里塞进无数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全都是为那个女人打造的,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显光四年,言氏嫡女奉诏入宫,册为贵妃,苦苦等待多年的凌云宫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那一夜,后宫里所有女人都彻夜难眠,包括我。
      数年未见,她的风姿不减分毫,只是相比当年,她身上那股生机勃勃的野性削弱不少,苍白的面色与单薄的身躯稍显憔悴柔弱,却也愈加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后来我才知晓,原本可于千军中英勇护驾的她变成了一位病西施,任何风雨都可能摧毁她那脆弱不堪的娇躯,但如此反倒令先帝倍加怜惜。
      树大招风,言氏一入宫即封为贵妃,前朝后宫已是议论重重,更何况她所居的宫殿竟然是那座被戏称为先帝藏宝阁的凌云宫,愈加引起诸多非议。外间传闻凌云宫无尽奢华,连糊窗屉的软烟罗都价值百金一匹,在整个皇宫之中可谓无可比拟。那样一座宫殿如果永远是空的倒也无伤大雅,但那座宫殿竟然有了主人,可见那个人在先帝心中的份量是何其之重。言氏入宫阵仗之浩大,在朝野上下引起一片震荡,满朝文武无不担心先帝会重蹈当年昭平帝的覆辙,以致后宫尊卑废驰,社稷不稳。
      然而,比起当年昭平朝的宸妃越妃,言氏盛宠有过之而无不及。昔日年轻气盛的颖妃自恃东海公主身份高人一等而对她不敬,当日便被谪降为嫔,从此迁居清黎院,永不复宠。群臣弹劾言氏媚惑君上,奏请将其废出宫,先帝充耳不闻,反而对言氏多加安抚。适逢言阁老卧病,先帝特许言氏归家探望,之后还亲临言府接她回宫,群臣哗然。
      先帝是一位性情刚硬的君主,就是摆明了要护着他最心爱的女人。
      言氏原本出身江湖,可先帝硬是给她冠上了一个世家千金的头衔。言家世代簪缨,名门望族,昭平朝又加了侯爵,只比我们柳国公府低一级。彼时言阁老尚在中枢,其子言豫津任鸿胪寺少卿,言家可谓权贵显要。外人只知言家嫡女因生来体弱多病而自幼静养在道观里,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先帝的手笔。
      先帝在位二十一年,除了言氏与东海金氏之外,后宫未添过一朵鲜花,偌大的三宫六院只有屈指五人。淑妃与娴妃都是先帝尚为王爷时指婚的侧妃,早已侍奉多年;颖嫔金氏是东海送来的和亲公主,纯属政治联姻;唯有言氏,先帝亲自下诏,风风光光迎入宫中。
      自言氏入宫后,除了每月朔望先帝会按例临幸正阳宫,其余时候几乎都宿在凌云宫。传闻言氏在私下从不尊称先帝为陛下,而是互相唤彼此的名字,分外亲昵,宛如一对民间夫妇。一日晨起,先帝亲自为言氏描眉,并在其额间点梅成妆,使得宫中女子竞相效仿,后传至宫外,渐成风尚,如今大梁境内的女子几乎人人皆作点梅妆。
      因言氏体弱畏寒,先帝赐下锦衾貂裘无数,秋猎时还曾亲自猎狐,制成一件珍贵的狐白裘赐予言氏。每年未至立冬凌云宫中便燃起炭火,用的都是最好的兽金炭,日夜不断,若是份例不够了,先帝就把自己的份例匀给她,因此就算到了冬日最寒冷的时候,整座宫殿里也如春三月,连花朵都百日不败。
      言氏专宠多年,我一直担心她恃宠而骄,僭越中宫,可这么多年她倒是还算安分。先帝念她身娇体弱,特免了请安行礼,但她除非真的是病得起不来床,否则一定会按规矩来正阳宫拜见,一应礼数相当周全。她是先帝亲封的贵妃,又加九珠凤冠,几乎位同副后,但无论是庆典祭礼还是朝会宫宴,她无不以我这个正宫娘娘为尊,十几年间未曾有过任何越礼逾制之举。但我知道,她虽表面敬我拜我,心里却从不服我。多年来她恪守宫规,隐忍恭顺,可称得上谨慎自持,几乎让人挑不出错处。
      除了那一次。
      那是显光八年,皇帝刚满六岁,言氏拉着他至凤台池中央划船,结果竟害他落水。蓄意谋害储君,即使诛九族都不为过,就算言氏并非有意为之,祸及太子也是大罪,必须严惩不贷,可先帝竟然只罚她禁闭思过一月。没过两天言氏便病了,先帝立刻去了凌云宫,彻夜守在言氏床前,甚至还亲自喂她喝药,所谓的禁闭形同虚设。
      言氏素来孤高,不善交际,在宫内外早就落得个目中无人的名声,此事一出顿时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言氏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彼时言阁老虽早已致仕,但言豫津却身居要位,言家势力庞大,言氏在朝中的依仗不小。除此之外,言氏还与云南穆王府的霓凰郡主交情甚好,郡主每次进京都会入宫请安,逢年过节的拜礼也从未少过。霓凰郡主的夫婿正是那位被人称作布衣宰相的梅长苏,其人虽归隐江湖,却曾数次救国于危难之中,先帝极其敬重此人。言氏与梅长苏本就是故交,她初入宫时梅长苏还送了一颗大如鸽蛋的东珠作为贺礼,梅长苏与穆王府结亲,穆王府自然也给言氏几分薄面。因此,无论言官如何弹劾,言氏的地位始终岿然不动。
      但她最大的依仗,还是先帝罢了。
      言豫津在朝堂上直言身为外臣不清楚内廷之事,一切全凭陛下圣裁明断,他三言两语既避了嫌,又将矛头对准了我柳家,最后还把难题推给了先帝。先帝认定太子落水之事实属意外,坚决不肯重罚言氏,甚至觉得柳家刻意挑起朝堂纷争,于是愈加偏袒言氏,不惜与朝臣们针锋相对,最后闹得连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的太后都出面了。
      太后尊崇礼法,向来维护中宫,对嫡长孙亦甚是疼爱,但是那一次,她竟然对我说,若不想与陛下断了夫妻情分,就不要闹得前朝后宫皆不安宁。当时我满腔的怨忿不平,如何肯依,纵使先帝已作出抚慰之态,我仍执意要言氏认罪受罚。如今想来,当初真是幼稚至极,我只知自己是中宫皇后,国母之尊,却不知自己并不似言氏那般有在先帝面前任性妄为的资格。
      言氏桀骜善妒,眼里容不得人,若是先帝多看了别的女子一眼,她便要吃醋闹脾气。有一次,先帝夜宿于昭仁宫,翌日驾幸凌云宫,她竟闭门不见。那次她足足冷落了先帝好几个月,某天夜里还在宫中与先帝大吵一架,传言还威胁说要出宫。后来淑妃有孕,言氏与先帝之间的裂痕愈加深重,先帝足足有半年都不曾去过凌云宫,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要失宠了。
      直至淑妃生子,我陪着先帝在昭仁宫看望新生的皇子,后来言氏也来了,还带来一对银镯送给小皇子。她一向沉默寡言,来了也没什么多的话,看了两眼就走了,可先帝的心还是被她勾去了,当夜便又留在了凌云宫。
      言氏紧紧攥着先帝的心,掌握着宫廷之中屹立不倒的法门,帝王无与伦比的宠爱赐予她有恃无恐的权力,而我们却只能窥见光明刺目的太阳照耀下那冰冷模糊的阴影。那次风波之后,先帝与我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微末情意几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无尽的猜忌。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言氏却对我倍加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忍让,我只当她是惺惺作态以争先帝怜宠,如今方才明白,那恐怕是一个站在山峰顶端的女人对另一个努力攀爬却永远也望不到顶点的悲哀女人的同情与怜悯。
      其实,言氏虽然性子冷淡,待人却是极为宽厚的,这么多年我从未听闻过她对谁有过责难。御史中丞陈守道曾多次弹劾她,但其身怀六甲的妻子进宫请安时她还特意免礼赐座。她的寿宴上,侍奉的宫人不慎失手摔碎了玉盏,她也是一句碎碎平安就揭过了。言氏此人善于隐忍,不计较利益得失,亦不在乎是非仇怨,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礼貌而疏离,那张永远淡泊如水的清冷面容上几乎从不流露任何情绪,只有在面对淑妃的时候,我才能从她看似平静的眼神里捕捉到丝丝怨怼。
      淑妃出身将门,其兄颇受先帝器重,因此虽同为妃位,她在宫中却略略压过出自书香世家的娴妃一头,诞下皇子后更是母凭子贵。后来淑妃以催情之物争宠一事败露,遭先帝厌弃,被褫夺封号幽禁至死。淑妃被幽禁后,她的儿子便养在娴妃膝下,也就是如今的莱阳王。当年先帝本有意将他交给言氏扶养,但言氏竟然不肯。不过,也幸好言氏没有扶养莱阳王,否则凭她的盛宠隆恩,若是膝下还有皇子,我与皇帝母子的命运可能将会改变了。
      言氏一生未能为先帝诞育任何子嗣,先帝却始终爱她如命。她不愿扶养淑妃之子,却收养了一名民间孤女,取名为萧晏清,被先帝封为升平公主。先帝有三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升平公主在几个孩子中最得先帝疼爱。那孩子模样生得俊俏,又聪明伶俐,确实很惹人喜欢。她虽是女儿身,却是如皇子一般教养长大的,先帝不仅特许她入宫学与宗室子弟一同读书受教,还手把手地教她骑射。她同她的父兄一样,都是好武之人,言氏将自己全副武功绝学都传授给了她,先帝观其演武,赞不绝口。至其及笄之时,先帝特地命人铸造了一柄宝剑,赐作成年之礼。那剑名曰惊鸿,或许先帝看见升平,就如同看见了当初那个惊鸿之姿的腾空罢。
      显光二十年,大渝来使,点名求娶升平公主。当时两国已多年不曾往来,而在此二十年前,邻境的几个国家曾合力兵攻大梁,其中就包括大渝,当时身为太子的先帝差点就亲征伐渝。虽然最后战火平息,但那次劫难仍然使大梁折损巨甚,尤其是在与大渝的对战当中。先帝励精图治二十年,大梁才逐渐恢复元气,渐有太平盛世之景。因此,不少朝臣都唯恐再生战端,赞成联姻修好,但以长林王为首的若干武将却认为这是对大梁的挑衅。
      先帝自然没有答应大渝的请求,不久后大渝果然兴兵。当时周边各国都蠢蠢欲动,四境兵马皆不敢随意调动,能征善战的长林王也被绊在了西境,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主帅人选。升平公主常年跟着长林王在军中历练,习得兵法谋略,主动请缨讨渝。与她一同去的还有霓凰郡主与梅长苏之子梅怀恩,那孩子继承了其母的英勇与其父的智谋,文武双全,先帝曾夸赞其颇有当年赤焰少帅林殊的风采。最后,二人并肩作战,狠狠地打了大渝的脸。
      可惜,这一切言氏都没来得及看见。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言氏的病来得又急又猛,升平公主得胜归来,却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
      言氏骤然薨逝,先帝悲痛不已,华发丛生,一夕之间竟老了十岁。他不仅为言氏辍朝七日,还不顾众臣反对,执意追封她为皇后。
      我没有想到,言氏生前霸占着先帝,死后竟然还要踩在我的头上。当时我万般愤慨地向先帝奏请,若要追封言氏为皇后,那便废了我的皇后之位,而先帝只是无情地看着我,对我说出了我此生听过的最冰冷的一句话。他说,腾空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这个皇后之位我若不想要,那便还给腾空。
      那一日,屋外的雪下得特别大,炽热的炭火烤着我的身躯,却怎么也驱不走那股透心的寒冷。
      后来,太后告诉我,当初先帝本可以名正言顺地娶言氏为正妃,但言氏为了使先帝能够顺利夺嫡平反,甘愿放弃了成为靖王妃的机会。之后,北境危局,她又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救先帝的至交好友,选择了牺牲自己,所以才会变成那般脆弱不堪的模样。她本是极骄傲的人,但这么多年却甘居人后,她所作的一切妥协,皆是为了让先帝少些为难,使朝政能够免于动荡罢了。那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同她争了一辈子,却不知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我不懂她,也不懂先帝,我从未踏入过他们二人的世界。
      显光二十年冬月,先帝以皇后之礼为言氏治丧,群臣劝谏皆无用。言氏灵柩停于永宁殿,先帝日夜素服哀悼,大恸咯血,悲痛欲绝。不日,先帝下诏追册言氏为皇后,谥曰元俪。
      元俪,这两个字,昭示了言氏在先帝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先帝将自己的全部真心都给了言氏,而留给我的只有帝王的威严与中宫之位的虚荣。在言氏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死了。
      次年秋,先帝病逝,留下一道遗旨,为升平公主与梅怀恩赐婚。出殡之日,皇帝遵照先帝遗愿,将一直停灵未葬的言氏与先帝合葬于长陵。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我苦苦追求半生的东西到头来皆是一场虚无。
      当年二月芳华,菩提树下一见钟情,殊不知竟是错了。如今他们都从这阴差阳错的迷局之中解脱了,而我,将在这深宫之中独自走完一生。只希望来世,我们谁都不要再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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