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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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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谁先到河边!”
腾空说完便策马疾驰,萧景琰望着蓝衣白马的背影悦然一笑,奋起直追。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列驰骋草原,马上的人儿相视而笑,扬鞭直指尽苍处。
河畔,锦衣郎君牵着爱骑饮水,蓝衣侠客悠哉地躺在草地上,放任白马在一旁吃草。现在可是冬季,虽然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普照,但地上终归蕴藏着阴寒之气,她也不怕寒气侵体。
“怎么躺在地上?小心受寒了。”萧景琰说着便要拉她起来。
腾空摆摆手道:“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萧景琰见她是打算赖着不起了,干脆也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今日天气真好,有风、有云、有太阳……”她伸手捕捉流动的风,又仿佛是要抓空中的云彩,阳光穿过她的指缝洒在白净的脸庞上。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头牛!一头大水牛!”
萧景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这一朵看起来又像一只鸟,是……一只白鹤!”
他仔细一瞧,还真是很像。
从前,他与小殊、霓凰也曾像这般坐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少年韶华,多么惬意自在。后来,皇长兄被赐死、赤焰军毁于一旦、小殊也不在了,霓凰一个女儿家被迫披战袍、上战场,他也被放逐在外,一切都变了……
虽然他不清楚当年的内情,但他坚信皇长兄与林氏绝不会行谋逆之事。皇长兄一心为国为民,林府上下也都是忠义之士,他们怎么可能谋逆?!怎么可能!有朝一日他定要查清真相,向天下人还他们一个清白!
萧景琰暗自在心里发誓。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敛思绪回头一看,腾空竟然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他顾念着地上寒,想叫她起来,但最终却没有叫醒她,反而鬼使神差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睡梦中的腾空安静得宛若婴孩,胸口缓慢起伏,气息均匀更替。萧景琰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情景,那时她竟然睡在树上,也不知她是不是经常如此,那日若不是他接住了她,她可就要摔疼了。他满目柔情地注视着她的睡颜,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冲动,想要抚摸她的脸、亲吻她的唇……
他慢慢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停住了动作。
……
世间的女子固然有千万种风情,但腾空在他心中却是独一无二。他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他活了三十一年,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的情愫。在外领兵的时候,无论日子多么艰苦,只要一想到她,便如同一股清流缓缓淌过心间,所有的愁烦都瞬间烟消云散。再遇见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想和她在一起,想看她笑、看她撅嘴、看她调皮嬉戏……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那么惹人喜爱。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也很好。
他不知道在她心中,是否对他有同样的感觉?
她的性子孤僻寡直,平日里不常与人来往,虽然跟战英还算熟络,但也未见他们经常在一起说笑。她只在他面前调皮,但他也摸不准她是顾及他的身份,还是因为与梅长苏的关系,或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所以才待他有所不同。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她能够真心实意地对待他,偶尔在他面前流露出真性情的一面,他已经觉得很好。
苏先生还要在金陵逗留许久,她势必也会留下来,来日方长,或许有一天她会发现他的真心。在不确定她的心意之前,他绝不能对她有任何唐突。
他缓缓地收回手,不再有其他心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担心她这样睡着会冷,遂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盖上。腾空就这样被萧景琰的气息包裹着,美梦香甜。
日渐西垂,腾空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懊恼自己怎么会睡着了,难道是昨天晚上听墙脚太累了吗?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萧景琰的衣服,而他正侧卧在旁边温情脉脉地看着她。
……
稍定心神之后,她把萧景琰的衣服还给他,站起来掸去身上的草屑和尘土,但是她身上沾染的萧景琰的气息,怎么也挥之不去。
“天快黑了,我们回城吧。”
“嗯。”
二人骑马踏上山坡,一眼望去,夕阳余晖映天际,落霞漫天美如画。腾空不禁勒马停驻,萧景琰亦停下,他从马背上下来,走到白马身侧,伸手邀请腾空共赏这落日之景。腾空嫣然一笑,扶着他的手下马。
轻轻将柔荑握在掌心,感受这份属于女子的独特美好,萧景琰多么希望能够一直握着这只手不放开。腾空的手在萧景琰掌中短暂地停留便撤去,如同一阵微风拂过,不留半点痕迹。萧景琰的手在空中略略停顿,随后收回身后,将这份美好存在心中。
腾空看过很多次日落,都是寒江孤影,独望苍穹。每当夕阳完全沉没,她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了,对着漆黑的夜幕和稀疏的星辰,喝一口老酒,敬明日朝阳……
遥见双人影,知余在身旁。*
萧景琰默默转头看着腾空,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霞光穿透琥珀般的眼睛,渲染了少许温柔。他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最终却又克制地收回。
……
金陵城中,灯火纷繁,夜晚亦如白昼般光明。萧景琰携腾空步入一品居,在一个清静的雅间落座。此处是金陵有名的酒楼,来往的皆是高官名流,小二的眼睛都尖着呢,见眼前这位锦衣郎君仪表不凡,身旁的蓝衣公子虽然衣着朴素却也是气质超群,想必定是两位贵客,遂十分殷勤地招待着。
“将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要一壶竹叶青……”
腾空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景琰,高声说道:“咱们就两个人,点这么多干什么,也吃不完呀……”
“怕你都想吃,便都点来尝尝。况且,下次再请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腾空脸上露出“呵呵”的笑容,心想真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她明白萧景琰想要热情款待的心情,但是,浪费食物绝对不行!
“殿下是想要一次请我吃完了,下次就不必请了是吧!”她撅起小嘴。
“怎么会?”萧景琰说道,“我是怕你看见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心里想着念着不痛快,而且以后也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请你。”
“好东西一次都享用完了还有什么劲啊,就是要心里念着,下次吃的时候才会觉得更美味!”
萧景琰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这些歪理邪说,但还是依着她,点了几样最想吃的,上了一壶酒。
他今日才发现,她的酒量竟还不错,接连几杯白酒下肚,脸上却半点红晕也无,仿佛喝的是水不是酒。未几,原本沉甸甸的酒壶已经变得很轻,快被她倒空了。他担心她一会儿酒劲上头,若是醉了可得难受,于是按住酒壶不许她再喝。
“放心,我可是千杯不醉,这点酒还喝不倒我。”
别说是千杯,就算是万杯,对她来说也如同饮水。
萧景琰才不听她狡辩,拿过酒壶将剩余的酒全都倒进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腾空见他这牛饮的模样,笑而调侃道:“原来殿下是怪我抢了你的酒喝呀!哈哈……”
萧景琰不理会她的打趣,语重心长地说什么小酌怡情,豪饮伤身……还有女孩子孤身在外不要老是喝酒啦……人心险恶,要懂得保护自己……
腾空听着他这些话,忽然觉得像父亲在教导女儿。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模样,怕是忘记了当初是谁被人下药迷晕了,还是她救的他们呢……
“知道了!”她娇嗔道,“今日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才喝了一点儿嘛,你又不是坏人!”
萧景琰看她一脸天真的模样,心中默默叹道,她怎么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不是图谋不轨呢?她大概是不知道,她的容貌对男子来说是多么诱惑,就算是他,万一把持不住……
腾空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若是真不懂男女之间的这些事情,何必一直以男装示人?萧景琰才是那个中了圈套还傻乎乎的人。
一顿饱足之后,萧景琰与腾空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随意地散散步。忽然,前方飘来一阵似曾相识的香味,腾空循着气味来到一个炒栗子的小摊前 ,眼睛一直盯着锅中的栗子。
“怎么?还没吃饱啊?”萧景琰嘴上打趣着她,手却已经在掏钱了。
“多谢殿下!”
腾空从老板手中接过热乎乎的炒栗子,猛吸了一口香气,随后从纸袋子里掏出一颗,又递到萧景琰面前让他也一起吃。
香甜可口的栗子放入口中,腾空的嘴角慢慢流露出笑意。萧景琰却没这么高兴,这些栗子是没开口的,他不大会剥,稍一用力就捏碎了。腾空看见他皱起眉头的样子,扬唇一笑,然后拿出一颗栗子在他面前作示范。
“你看,用指甲按一下这里,就开口啦……”
萧景琰正学习着,却见她的动作忽然停顿,目光呆滞,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腾空?”
她如梦初醒,剥好栗子放到他手中。他吃着她亲生剥的栗子,心中似蜜糖甜。但是,他看出她有些神思惘然,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她灵魂出窍到了另一个地方,他虽然唤醒了她,但她却有一缕魂魄遗落在了那里。
“你怎么了?”他关心道。
她轻轻摇头说没事,但过了一会儿,又迟疑地开口道:“我……我自幼与父母失散,连他们是谁、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情也几乎没有印象了……但是,方才我好像忽然想起些什么……”
“你想起了什么?”
“只是很短暂的记忆,是一个妇人教我如何剥栗子。”
“她是谁?”
“不知道……或许,是我的母亲吧……可她的样子太模糊了,我只记得她的声音……”
这是她头一回与他说起她的身世,原来其中竟有这么多坎坷曲折,想必她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你想过寻亲吗?”
“曾经想过……”她缓缓道,“现在,顺其自然吧……”
人海茫茫,她要去何处寻找呢?就算真的找到了,时过境迁,或许他们都不是彼此曾经想象中的模样,忽然间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之中,也许只是一种打扰……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他们,又或许即使他们就站在我面前,我们也无法认出彼此……”她喃喃道,“这都是命……”
萧景琰很想抱住她,但最终手掌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默默给予少许抚慰。腾空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暖意,抬头冲他欣然一笑,明眸皓齿,愁云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