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起山岚》秦淮一线

8、世人谁记赵青岚

　　这一下不光是她，赵青岚也被撞懵了，一瞬停止了呼吸。姚林撞的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的撑着坐起来，也不敢看赵青岚，正要掀帘子吼一句掩饰尴尬，轿子又从另一个方向抖了一下，这下姚林还没反应过来，赵青岚就撞了过来。
　　赵青岚下巴撞在她脑门上，生疼，自己还被他撑着轿子圈在怀里，挨得好生近。姚林不敢抬头，只感觉耳边有热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抚的她耳朵痒。
　　赵青岚半晌也不见动，姚林从最初的尴尬中反应过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还想这样多久？”
　　“我觉得还得一会儿，”赵青岚说，“他们不知进了条什么路，难走的很。”
　　刚说完，轿子又抖了一下，赵青岚没防备，攀着她的肩膀往旁边倒去，这下姚林彻彻底底的在他怀里了。
　　姚林努力控制情绪：“你故意的吧？”
　　“冤枉！”赵青岚喊，“坐不稳也怪我啊？”
　　姚林一把推开他，抬手“刷”的掀开帘子，怒道：“都不会走路吗？！没吃饭吗？！”
　　刚说完她就惊呆了，这群王八蛋把她抬进了不知什么地方，道路狭窄，空间逼仄，路面坑坑洼洼的还有积水，墙面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葺，看着快要倒了，一眼望去，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回声。
　　“你们，这是进了个什么地方？”姚林要崩溃，手从帘子处伸出揪着周起衣领，“你把他们带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将军，”周起解释，“不是你让去一个安静没有人的地方吗？”
　　姚林语塞，她看着周起无辜的脸，觉得京中仿佛水土不太好，好好的孩子，来了京中才几天，脑子就不够用了。
　　“回去。”她心累的摆了摆手，“给我往回走，走大路！”
　　姚林把脑袋缩回去，放下帘子，不想说话，一歪头看见赵青岚犹带笑意的脸，冷笑一声：“笑话看够了？”
　　“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我现在有点儿担心西南了。”
　　“□□的心，”姚林道，“自己一堆破事儿都弄不好，还来管我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现在无官一身轻，每日在京中吃吃喝喝，好不逍遥自在。”
　　姚林见不得他这样，一时嘴快：“那徐家的都要骑到你头上来了，还没事儿？”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不该当着赵青岚的面提徐贤的。徐家虽然就一个徐贤，赵家也就一个赵青岚，这两人当初是无缝对接，谁也没碰着谁，按理说是没有任何矛盾的，问题就出在当时的西北军。
　　西北军跟着赵老侯爷盘踞在西北数十载，后来又到了赵青岚手里，上战场厮杀无数，感情早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比拟的，后来赵青岚孤身一人离开西北，徐贤来接替他，西北军自然是不服的。
　　徐贤心高气傲，见不能服众，索性下了狠手，遣散了不少军中栋梁，不少将士被打压的永无出头之日。他以战后整改为名，向朝廷请求整改西北军，得到准许后大量遣散将士，后又继续征兵扩充队伍。
　　这一番整改，西北军遭到大换血，以前的骨干几乎都被遣散，留下的都是新鲜的血液，于是数年之后，在西北广为流传一句话：
　　西北虎踞徐大帅，世人谁记赵青岚。
　　别人无所谓，姚林是在西北战场厮杀过的，她见过赵青岚一骑当千的样子，也见过他战场披靡的样子，那是她曾经奉若神明，不敢亵渎的信仰。如今这般被人诋毁打压，说心里一点儿触动都没有那是假的。
　　姚林在西南窝了七年，再也没听过赵家消息从西北传来，这片土地已经改姓了徐，姚林心里憋屈。
　　“阿碧长大了，可还是以前的样子。”赵青岚久不语，此刻突然出声，轻笑：“真好。”
　　“去永兴市，走大路。”他越过姚林，掀开了这边帘子，对周起吩咐道。
　　永兴市是京中最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集，熙熙攘攘，人欢马叫。姚林本不愿下轿，耐不住赵青岚脸皮厚死磨，不情不愿的下来。
　　街边围了一大圈人在看卖艺杂耍的，赵青岚拉着姚林挤了进去，只见那人高马大的络腮胡班主面前放着一个红布盖着的纸箱子，神神秘秘的冲周围人做了个手势，“哗啦”一下扯下红布，露出那箱子里面的物什来。
　　一只很奇怪的动物从中露出头来，班主一鞭子抽在它面前的空地上，“啪”的一声，那动物宛若惊弓之鸟，猛地一缩头，又在片刻后从箱子里爬出来。
　　众人这才看清它的全貌，足有四，四肢细瘦纤长，无尾，皮毛黑棕色，甚厚，像是深山里的黑瞎子，它在班主的指示下慢慢的一圈圈走，时不时发出低哑呜咽的声音，类似狗。
　　众人看的惊奇，从没见过如此这般的怪物，接连赞叹，抛出一枚枚铜线给班主，两个徒弟过来捡，连连道谢。
　　班主从众人的反应中获得成就感，略带得意介绍，这怪物叫“熊犬”，是山林中凶猛的黑瞎子与猎狗所产，形状类狗类熊，长成后既清俊又霸气，一掌可将猎物撕成两半。众人面前的这只还只是熊犬幼崽，还未长成，等过几年长成之时便可一窥熊犬英姿。
　　一番话又引得众人赞叹连连，赵青岚罕见的面无表情，盯着熊犬，姚林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什么熊犬，这是普通的狗披上了黑瞎子的皮！”
　　姚林在西南七年，西南民风豪放，外族聚居，有不少骇人听闻的风俗和奇事。她当年刚在西南站住脚不久，就亲眼目睹了一桩足以让她睡不着觉的事。
　　临近的村子来了一伙江湖卖艺的，耍花枪撂飞镖应有尽有，但村民却都看的腻味了，最初的热情过后，渐渐也便没人来了。突然有一天，村里又热闹非凡，原来这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新鲜玩意儿，人面蛇。
　　人面蛇有蛇的身体，人的脑袋，蛇皮湿滑，脑袋小小的一颗，看着怪异却又神奇的融合。众人有胆子大的上前去摸，那蛇皮果然是蛇皮，那脑袋也确是人的脑袋，眼睛鼻子嘴，都与人相差无二。
　　村民又惊又奇，一时间人面蛇的传说传遍了此地。
　　不久，姚林麾下一支小队自此经过，越看越不对劲儿，人面蛇居然认识几个字，还能张着嘴呜呜啊啊做出相应的口型，队中有人感到非常奇怪，遣人去报了官。官府派了两个人来到村里查看，果然发现不对劲，便把这群人都抓回去审，他们才吐出了实情。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人面蛇，而是活生生的人。这群人把拐来的小孩泡在特制的药水里，身体泡软后砍去四肢，灌了哑药再用膘胶把特制的蛇皮粘在他身上。久而久之，蛇皮与小孩的身体连在一起，再也除不下来。
　　由于不能说话，也没有四肢，小孩只能依附于这群人，终日在痛苦中成为他们的摇钱树。
　　姚林在当地衙门见到了这个小孩时，他已经半死不活了，了解情形后，姚林几天都没睡着。此后，她在西南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能见到、听到不少类似的毒人耳目的事情。
　　“将狗的毛发除去，划伤皮肤使之溃烂，后披上熊皮令其愈合，便是今日熊犬之模样。”姚林道，“今日还只是狗，不知等这狗被众人看腻了，他们会不会换成别的东西。”
　　身后周起听姚林如此说，不禁手握成拳，赵青岚揽过姚林肩膀把她带出了圈中，经过周起时微微侧身：“盯着他们。”
　　二人走了出来，姚林阴沉着脸，牙关紧闭，她没想到这种豪无人性的事情有一天居然有可能在京中上演，这种用伤害人体来达到观赏赚钱目的的方法被称为“采生折割”，她亲眼目睹过不少。
　　西南动乱，屡禁不止，这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她也没办法插手。这几年西南形势大好，“采生折割”也日渐消弭，本以为会永远沉于地底，没想到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赵青岚看出她所想，握住她手背：“有我在，放心。”
　　姚林当然不会放下心来，采生折割过于残忍，她害怕这类惨剧会在京中重演。不过有周起盯着那群走江湖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现在只能等周起的消息。
　　“过几日成王妃生辰，她府上定会邀你去，你若不想去就别勉强，借口用我。”赵青岚有意无意岔开话题。
　　“当然不去，”姚林想都没想，“今日刚跟她发生不快，隔日就上人家府上拜寿，这不是上赶着碍人家的眼？”
　　赵青岚有意逗她，慢悠悠道：“方才谁说姚栩好歹也是四哥，总不能不认，怎么，四哥认，四嫂就不认？”
　　“她算哪门子嫂嫂。”姚林一想到徐慧心说的那一番话，再想想她那个欠揍的表情，一阵恶寒，躲都躲不及，怎么还会上赶着去见。
　　“好，那你就说在筹备与我的婚事，不宜外出，推了。”
　　“你闭嘴吧。”
　　赵青岚又不要脸了一把，心情愉悦，嘴角笑意愈发明显，姚林走了几步，停顿了片刻还是道：
　　“赵青岚，你不要与我走太近，我还没原谅你。”
　　赵青岚与她齐肩并步，走的缓慢，并不回答，姚林也没想着叫他回答，自顾自道：“你遣散红枫之时，就该想到你我之间会是今日这个局面。”
　　红枫，是赵青岚当年亲自收编训练的一支军队，并入西北军后有自己的番号，叫红枫，由于早年还没正式入西北编制时一直跟着赵青岚，故此民间也称为赵家军。
　　赵家军副将刚开始为宋尧，宋尧后为姚林，姚林与赵家军相处短短几年，亲眼目睹了其从鼎盛到衰败，再到彻底被遣散。遣散之人就是赵青岚，不久后，赵青岚回京，西北军也被换了血。
　　姚林就是在赵青岚遣散红枫，交出兵权的时候下了西南的，一道也断了与赵青岚的几年情谊。她不能接受曾经奉为神明的人毫无道理的跌下神坛，好像红枫与西北只是他攀登的岩石，用过之后就可以甩在身后，生死不论。
　　当然，赵青岚不是这样的人，但当年的姚林不能接受，她固执的认为赵青岚是为了一己之私，为向皇帝表忠心，牺牲了红枫和西北，以换取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在西南磕磕碰碰了几年，失去了赵青岚的庇佑后，她有些理解赵青岚了，但这么多年赵青岚的不解释与所作所为，让她无法彻底的重新审视当年的事，就这么一直拖着，直到今天。
　　“你是担心自己走后，徐贤不会放过红枫，所以才自己动手？如果这样，那为什么要离开西北？回京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姚林质问，她百思不得其解，红枫是西北军最勇猛的一支，军内个个都是好手，英雄气概视死如归，比起西北其他军，他们的确更效忠于赵青岚。但赵青岚我行我素的做法，又与徐贤有什么两样？
　　“赵青岚，七年了，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吗？”姚林问。
　　赵青岚面容不变，步伐稳健，只是嘴角笑意似乎散了一些，姚林懂了，他还是打算沉默。